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關燈
不明,聆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捧著一杯熱的檸檬水卻依舊覺得渾身發涼。

檸檬在熱水中會釋放更多苦澀,每一口都似是這三個月以來的每一天,盡管還是有情緒有知覺,但是剖開內心的話,全都是苦的,苦不堪言。

穆愷的車停在錦悅酒家門口的時候,江渺正在對面馬路的腸粉店豎著報紙觀察這邊。

穆愷依舊一身精致的西服,襯得肩寬腿長的,旁邊的人為他打著傘一路在左右護著他進去。

老葉想不想殺穆愷不知道,但老葉肯定不會在自己的地盤上殺穆愷。

所以既然約的地方是錦悅,極有可能就是來聊聊天瞎扯淡而已,不過最怕就是老葉那些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東西,畢竟姜還是老的辣,防著點也是好的。

腸粉粉漿泛著米色,薄薄一層裏頭裹著爽滑的牛肉片和生菜,在腸粉米漿凝結成粉之前再加一個新鮮的雞蛋,在爐裏蒸至粉皮軟硬適中牛肉和雞蛋恰好熟透的時候,動作極快地一鏟一卷,淋上調制過的醬油,滿嘴皮薄肉嫩菜脆蛋香在嘴裏同時在味蕾綻放。

江渺本來很想吃魚片粥,但是任務在身怕自己中途想上廁所,所以吃完腸粉連水也不敢多喝,見穆愷進去了便趕緊跟到馬路對面,乘大樓後側的貨梯到停車場。

剛到的時候,穆愷的司機剛將車泊好,準備上樓,看他身形矯健估計也是個身手不凡的人,只不過同時兼任司機而已。

江渺躲在柱子後面,緊緊地盯著停車場的動靜。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裏面陪著穆愷的那位同僚用臥底密碼發來的暗號,“已經到達”。

江渺迅速回一句“收到,已就位”。

錦悅酒家燈火輝煌,裝修極盡奢華,拾級而上是一個寬敞的宴會大廳,此刻燈火通明,華麗的水晶吊燈全開,地面上鋪設著地毯,連人的足音都可以收去。

大廳內寂靜得很,幾乎空空如也,只有坐在最深處正對著宴會大廳大門似笑非笑的葉錦文。

穆愷步伐平穩地一路向前走去,臉上波瀾不驚的樣子,一直走到老葉的桌前,才淡淡地開口:“葉叔。”

“誒,小愷,來啦,好久沒來看過葉叔啦,坐吧。”老葉笑得和藹可親的,好像真是有那麽親切似的。

穆愷坐下,身後的人還整齊地站著,臉上帶著防備的神色。

老葉打量了一下幾個人,嗤笑:“怎麽?還怕葉叔在這裏殺你不成,帶著這麽多人護著。”

“他們也是盡自己的職責而已。”說罷便回身眼神示意讓那幾個人退到遠處。

老葉給穆愷的茶杯裏添了點茶:“守孝的一百天過去了,你也當上了三個月坐館,怎麽樣,還習慣嗎?”

“勞葉叔費心了,我很好。家父生前許多產業都已經上了軌道,不難打理。”穆愷撚起茶杯,卻沒有喝,只開口回答。

“呵呵,葉叔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有本事,但是外面風大雨大,你殺得了一個吳文坤,難保後面還有數十百個吳文坤前仆後繼,葉叔也是擔心你一個人招架不住。”

穆愷不語。

“不中聽葉叔也要勸你一句,退一步海闊天空,這趟渾水不好蹚啊。”語氣更加語重心長了。

“謝謝葉叔指點。”

一個明擺著心思要勸人退,另一個模棱兩可話說得動聽可是根本沒說退也沒說不退。

所以一頓飯吃下來,穆愷筷子都沒動過茶也不想喝,等老葉說的差不多了就想走了。

從二樓宴會廳下來的時候,穆愷的車還沒到,旁邊的一人就靠近,輕輕頷首:“穆先生,恐怕您要親自去一趟停車場。”

穆愷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直到站在自己的車前親眼驗證了自己的車被動了手腳,這種不解徹底化為陰郁深藏眼底。

江渺怕有埋伏,所以看見別人來動穆愷的車的時候他沒有挺身而出把動靜鬧大,只是默默地觀察那人動的是什麽位置,最後給樓上那位同僚發個臥底密碼,提醒他車子被老葉的人動過不要讓穆愷上車。

明面上好意勸退,實則讓人自己送上門來被殺,真是好一頓鴻門宴啊。

穆愷不會有危險,江渺任務完成,給老莫發了條信息,然後步履輕快地離開停車場。

外面還是下著雨,天色卻比之前明朗了一些,看得見雨雲在風中飄散的軌跡。

雨滴落在水窪中打出一個個圈狀的水紋,空氣裏隱約泛著水汽的甜味和泥土草根的腥味。

地面上積聚的塵土被雨水打濕之後變成粘稠的泥濘歪在路旁,讓過路的人躲避不及。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雨傘像一塊被圈起來的領地一樣,傘與傘之間隔著一道屏障,互不相幹,若是兩人依偎在同一把傘下,又是另一番在領地內你儂我儂的景象。

可是江渺想起了穆愷,穆愷的黑色大傘下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手裏握著傘的卻永遠不會是他自己。

白的護著黑的就為了消滅另一團黑的,那白的究竟還是不是白的呢?

江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勾勾唇角,把淺灰色的連帽衫的拉鏈拉高,把帽子拉低遮住半張臉,雙手插著衣兜哼著歌兒就往車站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開始膩在一起!!每天!!膩在一起!!!!

☆、觸碰

穆愷被身旁的人打著傘遮著,雨滴落在傘面上敲出低沈的叮咚聲。

他杵在原地沈默了一會,才回過頭問:“你知道這附近的汽車站在哪嗎?”

身旁的人對這個問題顯得有點始料不及:“穆先生不等家裏再派一輛車過來了嗎?”

“不用了,坐汽車吧,我想走一走。”說罷邁開腿就往前走去,身後的人舉著傘緊緊跟上。

三個月前的那一晚,也下著雨,卻是細若游絲的霏霏春雨。

無聲無息,不分晝夜,覆蓋著整座城市。

穆愷臉青唇白有氣無力地倚在床頭,豎起一個枕頭墊著背,懷裏還抱著一個暖水袋,被子虛虛地覆在身上,穿著純棉質的睡褲的長腿在被子裏側隨意交疊,修長的手指在手機屏上來回移動,房間靜謐得只有手裏揚聲器裏傳出來的游戲背景聲音。

穆柔穿著怪獸睡衣,一頭長發也亂蓬蓬的散著,看著半點都沒有在外面時端莊文雅的樣子,光著腳往房間裏頭看了看,就大大咧咧地跑進來往穆愷床上一跳往穆愷手臂裏鉆。

“哥,你怎麽比我來大姨媽的時候還誇張啊,哈哈哈哈哈。”穆柔笑得直在穆愷懷裏顫。

穆愷斜睨她一眼,語氣悶悶的:“穆柔,哥哥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是完全沒有同情心的,心碎了,滾開,從我碗裏出去。”說著開始揪她的怪獸耳朵。

“啊呀~~哥哥,我開玩笑的嘛。”穆柔撒嬌著打掉穆愷的手,用頭撞了一下穆愷的肩,“你這都痛了一天了,是你那個什麽鬼季節性的腸胃病又犯了吧,要不要去看醫生什麽的?”

“嗯,等你們出門了我再找人送我去吧,你還不去換衣服來我這裏幹嘛。”

與此同時,媽媽的聲音也從客廳傳來:“穆柔,不要打擾你哥哥休息,還不去換衣服?”

“我是來慰問你的,就知道趕我走,討厭鬼。哦——來了!”然後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抖著怪獸尾巴出去了。

腹部仍是隱隱作痛,穆柔跟著父母親出門之後,穆愷找司機開著家裏平時比較少用的另一臺車把他送到醫院。

車在醫院急診部門前停下。

從車裏走出的時候,濕冷的風從領口鉆入,引得穆愷縮了縮脖子,微微打了一個冷顫。

看完診在醫院的長椅上等著護士過來紮針的時候,穆愷把衣服裹緊了些,然後就感覺到衣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哥哥,你肚子還痛嗎?(づ ̄3 ̄)づ”

穆愷抿著嘴唇笑了笑,回“好點了,別擔心。”

掛完消炎藥水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腹痛有所緩解,一整天下來沒吃過什麽腳步有點浮。

穆愷右手捂著因掛水而冰涼的左手,上車之後整個人縮在車後座角落的陰影裏,閉目養神。

霓燈遍街,猶如浩然星空在大地的倒影,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倒退,昏黃的街燈延伸在遠處連成一道黃色的光帶,伴隨著呼嘯而逝的夜涼如水的風。

漸漸地風聲淡去,人的談話聲逐漸靠近,熟悉的聲線與腔調,陰魂一樣地纏入耳裏。

“呵,穆天歌一家都死在我手上了,連個全屍都不可能撈得著……你說什麽,艹,就他那個兒子,廢物一個,遲早也是要一起陪葬的。老子就不信那個印尼佬這次還……”

風聲再次襲來,徹底淹沒了人聲,穆愷猶如從噩夢中驚醒一下在黑暗中突然睜開雙眼,背脊都是冷汗,交握的雙手指甲掐在肉裏,持續的痛感也無法抑制住顫抖。

“穆先生,前面就是公交車站了。”身後舉著傘的人忽然出聲,把穆愷從遙遠的回憶深處喚回。

穆愷擡頭定了一下神,遠遠地看見雨簾後有一個身著淺灰色的側影,此時正循聲偏過頭來回望。

漸漸走近,江渺的面容從模糊變得清晰,深琥珀色的雙瞳透露著好奇的神色,語氣頗為輕快,好像連聲音也是帶著笑的一樣:“嗯?愷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江渺的淺灰色衛衣被雨打濕得深一塊淺一塊,拉鏈拉得高高的,把下巴都遮住了,顯得有點莫名的可愛,穆愷回想起上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與人打架反應敏捷出手迅猛,表情有點狠,完全不像現在的樣子。

不期而遇。穆愷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個詞語。

“叫我穆愷就行。嗯,你叫江渺?”穆愷回身把傘柄拿來上前去遮住前頭的人,避重就輕地淡淡道。

“對,我叫江渺。”江渺註意到穆愷的動作,擡頭看了看傘底,又把視線轉回,伸手將衣帽扯下來,揉了揉被打濕了有點軟軟塌下的頭發,嘴角的笑意蔓延開來。

話剛說完,汽車便靠站了,江渺三兩步跨上車,從衣兜裏掏出一個車卡“嘀”的一下劃過打卡器,回頭發現穆愷收了傘遞給身後的人站在他後面,表情不明顯但有點耐人尋味的不解。

“這個是……?”

“這個?”江渺晃了晃手,想起了什麽一般恍然大悟,“這是車卡,你沒見過?你不會是從來沒有搭過公交車吧?”

穆愷視線飄向左下,濃密的眼睫垂下,聲音還是淡然:“沒有。”

“那你投散錢就好了,嗯……話說,你不會是連散錢也沒有吧?”江渺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穆愷的微表情,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點呆萌了,卻又不好意思當著他面笑出來。

穆愷抿了抿嘴唇,又擡了眼,眼底像雨水洗刷過一樣澄澈,平靜帥氣的面容,臉色依舊從容絲毫不帶窘意:“嗯,你有散錢借我嗎?”

“給。”江渺朝穆愷伸出手,手裏攥著兩塊錢。

穆愷掌心朝上接住江渺遞來的散錢,感覺到江渺軟涼的指尖不經意地蹭過自己的手心。

像是有什麽同時在心臟最敏感柔軟的地方撓了一下,一種微妙的感覺轉瞬即逝,恍如不經意看向窗外卻瞥見了一抹斜陽,又或是在晚歸的夜晚偶然擡頭遇見了繁星閃爍,讓他沒忍住稍稍擡眼看了看眼前的人。

穆愷掌心收攏,差點就握住了江渺剛好抽離的指尖。

兩人視線一觸,又同時轉開。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走感情線啦。

☆、光芒

汽車剛從總站開出,車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乘客。

江渺收回手之後,兩手插著衣兜,隨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穆愷理所當然地跟上坐在他身旁的位置,其他跟在穆愷身後保護他的人則不遠不近分散地坐在四側,監視著四周的情況。

汽車緩緩行駛,兩人靜坐了一陣誰都沒有說話。

“我的車被人動了手腳。”穆愷沒頭沒尾的突然來了一句,像是反射弧極長終於反應起了與江渺偶遇的時候一開始的問題。

“啊?……”江渺思考了一下穆愷的話,意識到穆愷這應該算是在跟他聊天,卻有點尷尬不知道該如何接茬。

穆愷喉結動了動,眉目深邃,額前的碎發下垂,自顧自地接著說了下去:“老葉想殺我。殺了我的父母,殺了我的妹妹,他現在想殺我了。其實,所有人都想我死。”

呵呵。

一聲低笑,蒼涼又諷刺。

江渺陡然地感覺到,穆愷在表面上維持的平靜恐怕並不是平靜,而是垂死邊緣放棄掙紮的頹廢。

那些細致入微一絲不茍的外在偽裝得越好,內裏就越是殘缺越是分崩離析。

汽車內靜得只剩下夾雜著車輪與地面摩擦聲的發動機運作的聲音,雨滴撇落在透明的玻璃窗劃出一道道細長的斜紋,斜紋又匯聚成大滴的水珠像眼淚一般緩緩下流。

流進心底絕望的裂縫裏,和著血液和著仇恨,化作一潭足夠消融世間所有希望的汙穢的死寂。

車內的氣氛好像瞬時變得壓抑了,悄然無聲地再次沒入了靜默。

江渺用餘光瞄了瞄身旁的穆愷,他似乎陷入了什麽思考之中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眼眸裏倒映著汽車的雨刷一下一下的劃過,重重的水漬被堆疊抹落,繼而又是重重水漬掩蓋過來,反反覆覆,覆覆反反。

穆愷像是把自己圍困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空間裏一樣,屏障觸不到看不到卻可以分明地感覺得到。

然後你就可以看到他一個人在裏面,被巨大的孤獨層層碾壓包圍,連呼吸都是輕微的,輕微到怕自己稍不註意他就會窒息而死。

你既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無助,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拒絕援助,他可以隨時隨地隨心所欲杳無聲息地在他世界裏優雅地死去。

“那你就更要好好活下去了。”保持沈默了許久之後,江渺揣摩了一路答話的時機,終於開了口,聲音輕輕地,像給小孩子念床前故事那樣的柔和。

穆愷好像有點意外旁邊這個人會回答他,停頓了幾秒,目光就定在了江渺的側臉上。

江渺感受到了那重灼熱的目光覆壓過來,偏過頭眼睛瞇了瞇回了一個善意的笑。

“所有人都想我死,就你想我活著。”穆愷嘴角挑了挑,眼底卻是沈沈的。

“我當然想你活著啦,我還等著跟你混飯吃的呢,你是我的老大啊。”

“你這算是在鼓勵我嗎。”穆愷的語氣似問非問,更像是無奈。

“好好活著,才是對付希望你死的人最好的武器不是嗎。”江渺捋了捋留海尖的水珠,像是覺得自己的動作很傻說出來的話也很傻似的忍不住又笑了。

穆愷沒有回話,再次用沈默結束了話題。

後來江渺常常會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也許是偶爾瞥見了上天的暗示以後會有多愛這個人,所以在他悄然不覺地袒露了一角細微到不能更細微的脆弱的時候,在他形單只影地在死亡地帶低空飛行的時候,或者說只是在他最需要一個人陪伴安慰的時候,自己選擇了義無返顧地向他伸出手。

哪怕這樣的義無反顧同時意味著多麽巨大的危險和多麽大的救贖,而兩個人也只夠在這之間的縫隙中求存,直到迎來最終的抉擇,你陪我活著,或者我陪你死。

汽車再次靠站的時候,有人從前頭走來湊到了穆愷的耳邊,提醒他到站下車。

穆愷站起身來,垂手整理了一下衣擺大步往車後門走去。

江渺也跟了上前想要去送他,穆愷意識到身旁的人的動作,沒有給出多餘反應。

一路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隨著保護穆愷的人把他送到房子前面的大門,江渺目送他進門,對著那孤獨的寬厚背影,心頭忽的一熱,如嘆息一般地:“要好好活著哦。”

穆愷登時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回望。

江渺的眼睛毫不掩飾地看進穆愷的眼裏,透過他的眼睛一直延伸到深處去,深琥珀色的琉璃那樣的清澈透明不摻雜一絲雜質,源源不斷地折射著光明。

雨停了。

金色的陽光鋪滿了寬敞的長街像潑上了一層黃色水墨的白紙,仿佛連空氣都帶著暖黃的色澤,地面上有隱隱閃動的水光,連樹梢下斑駁的樹影都帶上了潮濕的質感。

水汽悄聲蒸發,卷著微風裏粘膩的青草香氣,味蕾好像觸到一種形容不出的甜味。

雨停了。

那場連續三個月暗無天日未曾停歇的泛濫成災的狂風暴雨,好像突然停了,海平面上迎來了第一束微弱的曙光,刺破了密布的混沌烏雲,抖落的那一點光斑裏有一個灰色的身影,模糊的面容深琥珀色的眼眸。

末日之後竟得到劫後餘生,縱然世界已被摧毀得支離破碎,但是麻痹了的痛覺好像驟然恢覆了。

那些壓抑已久的不甘和恐懼掙脫了絕望從冰冷的水底慢慢上浮,那些曾經存在過可是已經遙遠得連蹤跡都逝去的真實情緒終於重見天日。

我不甘心死去,可是根本沒有人希望我活著。

死去的人已經死去,而活著的都不過是一堆偽善的面具。

它們等著我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腐朽的垃圾之後,踩過我的軀體,盡情嘲笑我荒謬的一生。

這個世界上哪怕只有一個人,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希望我留存的真心,我都能夠汲取到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勇氣。

即便是活在無盡的黑暗和仇恨之中,我還想活著,我想好好活著。

謝謝你,江渺。

作者有話要說: 渺渺小天使。

☆、親近

那天之後江渺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自己老是莫名其妙地就會遇到穆愷。

或者說,是穆愷莫名其妙地就會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第一次在街上偶遇穆愷的時候,江渺就已經覺得一個老大出現在這種可有可無的小地盤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老大的回答,“我要巡視業務的啊。”

為什麽身為一個黑社會老大還要親自巡視業務,江渺在心裏腹誹。

“我很敬業的。”穆愷仿佛看穿江渺一樣又補充了一句,讓江渺有點哭笑不得。

於是在那之後穆愷時不時地會找他吃個飯聊聊天,像是那天在公交車上那樣,卻又不盡相同,像是有點刻意避重就輕,又像是日漸熟稔的人彼此的交心。

穆愷一直以來話都不多,在工作的時候更是沈默寡言,可同時又是面無表情的,並非帶著憂郁的氣質心事滿懷的樣子,他並不是那種善於言辭的人,甚至在被江渺嘲笑“交流障礙”的時候他也毫不介意。

一開始穆愷還是很靦腆的,裝作偶遇的時候還會跟江渺點點頭,不會主動挑起什麽話題,江渺問他事情的時候簡單的問題他只會點頭搖頭,覆雜一點的他就要想半天才認真地回答,從不讓身旁的江渺感受到半點敷衍。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穆愷就這麽制造著偶遇,然後靦腆地點點頭搖搖頭,一同走一段路,然後在分別的地點禮貌地道別,說:“江渺,今天很高興能見到你,再見,晚安。”

直到後來漫長的反射弧才感受到自己和江渺已經算是熟人了,突然地就像人格轉換一樣開始逐漸刷低親密值的下限,開始不要臉起來。

江渺在和他對話的時候因為工作原因有留心分析過,他發現穆愷雖然心思縝密但並非城府很深,只是他把情緒收斂得太好形成距離感給人造成了壓力。

但是至少在和自己獨處的時候,總是不經意的就能透露出一點男孩一樣的溫柔。

不算很明顯,但是每次都會喚起那天在公車上他不知道車卡是什麽也沒有帶散錢的迷惘表情在江渺的心口浮現。

仿佛那才是他本該有的表情,像沒有經過修飾的獨白沒有填寫歌詞的旋律一樣簡單直接又純粹。

於是那天的景色都如浮光掠影一樣同時在心裏協奏,柔軟安謐,帶著掌心的溫度。

獨處的次數多了,自然容易招來一些閑話。甚至連茶仔都好幾次一臉便秘地來問江渺:“弟弟,最近我聽到好多人說你和我們老大是……那什麽,你不是吧你們……”

江渺自然懂他想說什麽,尷尬的擺擺手,“沒有沒有,就是比較聊得來而已。”

但是莫名的卻覺得有點心虛,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被發現了說了什麽謊話被拆穿了一樣。

緊接著就自然而然地想起穆愷。

穆愷很喜歡和他貼得很近地說話,剛好他又比自己高出一點,嘴唇剛好在自己耳畔處,說話的時候溫熱的氣息熨過來,聲線又低沈醇厚,害他耳朵每次都敏感地泛紅,然後那個人就一臉無害地勾著嘴角看著自己惡作劇的結果,孩子氣得很。

穆愷也很喜歡直視著他的眼睛,總是說“江渺你的眼睛裏是我最喜歡的深琥珀色”,如果眼睛會說話的話,大概他早就聽到了很多不該聽到的秘密了。

縱然穆愷不知道江渺的身份,對他這點似有若無的暗示也不是絲毫察覺不出的,只不過從他的角度看來,這些莫名其妙的突如其來的溫暖的美好的,所謂感情,實質上附和著多麽大的荒謬。

且不說穆愷是個男人,單憑他們的身份,這些事情就註定沒有結果。

他曾以為自己除了謝辰翎不會對其他的同性動心,但是那段被埋在心底最深處還沒有來得及萌芽開花的過去,卻好像塵封在箱底的舊照片一樣漸漸變得陳舊褪色,被另一個人逐幀逐秒地占據取替。

江渺每多看穆愷一眼,都會更多一份異樣的感受,他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這樣的奇怪又抽象的感受,身為男人他也覺得自己這麽想又作又矯情,但他確實覺得那也許能夠被稱為“宿命感”。

很難確鑿地形容,就是那種看著這個人就會覺得自己是早就註定要和他相遇的宿命感。

所以當他發現自己很明顯地,隨著時間的推移,在穆愷面前的姿態越來越放松,好像迷迷糊糊地,旁若無人地對他回應的時候,比起疑惑和猶豫,他的第一反應更多是感到害怕和不知所措。

他有嘗試過避嫌,在穆愷對他做出親近的舉動或是坦率地示好的時候各種明示暗示他不要這樣對自己好。

可是穆愷很意外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然後又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說:“我不知道怎麽對人好,以前父母還在的時候,所有人都對我和柔柔很好,但不是那種好,是帶著刻意討好的那種好,有目的和交換條件的好。”他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擺擺手,“我又沒有朋友,沒有人願意和我成為朋友,只有柔柔。但是你和柔柔不一樣,她是女孩子,還是妹妹,我遷就她是應該的,她還會和我提要求,她會說要哥哥折紙飛機,摘番茄,捉小魚,帶她放風箏,摸狗狗餵雞仔,一起彈鋼琴。但江渺不會這樣,你是男孩子,不會和別人提要求對不對?我不知道怎麽做才會令你開心,怎麽樣才算對你好,是我做的不對,可我真的不知道。”

江渺被穆愷說楞了,一時間答不上話,幾乎沒反應過來,穆愷的如此直白讓他簡直措手不及,他原本總是以為黑社會老大都是那種城府極深在陰謀詭譎爾虞我詐之中摸爬滾打長大的,但是這個人總是帶給他各種各樣的意外。

他要麽坦率得令人不知所措,要麽完全不願意表達,原來他只是真的不知道而已。

江渺腦子也短路了,只好摸摸他的頭,說:“沒關系。”

於是江渺對穆愷真的沒轍了,他沒有辦法拒絕這樣真實又誠實的情感,只能盡可能地不回應不表態。

但荷爾蒙和潛意識是不會騙人的,在穆愷連續一個星期出現在江渺夢裏的時候江渺就知道自己真的要栽了。

江渺畏寒,在床上吹著空調入睡之前還覺得悶熱,等到睡著了之後就開始往被子裏蜷縮,整個頭都悶在被子裏頭,於是伴著夢裏的穆愷從身後環抱著他無頭無尾地說了一句“那我們就一起睡好啦”嚇醒以後,江渺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毛從被窩裏鉆出來,覺得脖子又僵又痛大概是落枕了。

搞得那天一整天江渺都像惡意賣萌一樣時不時歪著脖子緩解酸痛。

穆愷看到江渺那個樣子又喜歡又心疼,好心伸手過去幫江渺按摩緩解他還不好意思地閃躲,他不屈不撓地繼續伸手過去,江渺捂著自己的脖子咬著牙不停地躲開。

“我沒事!你不要亂摸好嗎你又不會按!”

“你根本就不讓我碰你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會呢?”

“我過陣子自己就會好啦,不用麻煩你!”

“我不覺得麻煩啊,你乖嘛,快點過來啊。”

“你滾蛋,不要好像叫自己家的狗一樣叫我啊。”

周遭的人聽到自己老大被個新來的罵滾蛋不禁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可是眼見被罵滾蛋的穆愷臉上的笑意有如春水溢滿一樣漫開。

“江渺,這麽巧。”

“……”哪裏巧了,每天都見到。

“我送你回去啊。”穆愷上前一步,笑意盈盈。

“不用這麽麻煩了,我和他們……”話還沒說完江渺眼角就瞄到剛才還和他還有茶仔一起走的幾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讓他從人群裏凸了出儼然一副欣然受邀的樣子。

江渺有點無語,還看到剛剛問完他那個問題就眼睜睜看著他被老大接走的一臉便秘的茶仔變得一臉詭異,讓他徒然生出了百口莫辯的焦躁。

皓月當空夜色正濃,街道上霓虹交織,兩旁的路燈映著暖黃,在日間暑氣消散的夜晚蒙上朦朧的色澤,恍恍惚惚的似乎有點安逸,讓人思緒漸漸松散下來。

路上行人寥寥,靜得只聽到風搖動樹葉的聲響。

一路無話,卻沒有半點尷尬,好像是默契地刻意保持沈默一樣。

空氣太暧昧,沈默有聲都一樣暧昧。

穆愷加快了腳步,稍稍偏頭看了緊跟在身旁的江渺一眼。

就那一眼,讓他有牽起江渺的手的沖動,但他還是把這種沖動忍下去了。

對江渺的喜歡穆愷早在意識到的時候就坦然地接受了事實,於是想他的時候就直接出現在他面前,想對他好的時候就毫不猶豫地對他好,愛人就是那樣一種自然而然的本能。

而最讓穆愷感到欣喜的是,即便是驚愕不已不知所措都寫在了眼裏,江渺好像並沒有抗拒的意思,都是半推半就地就接受了他的示好。

能無所顧忌地和江渺牽手的日子他預感很快就要到來了,但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嗯,我就是想撒糖,準備在一起了,下一章再跑劇情吧。

☆、救命

“江渺,我對你的行事方法沒有什麽意見,但你不要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時刻想清楚你在做的事情,不要入戲太深了。”老莫從安全屋離開的時候,丟下了那麽一句話,猝不及防的,有如一盤迎頭澆下的冷水,把江渺澆醒。

他們一直都在背後註視著自己的一切行動,潛行在黑暗角落的人,其實只是為幕後人探入黑暗的一盞燈,無時無刻都在隱匿地暴露著自己。

假借感情來深入陣營,是這個職業一貫會使用的方法,只是感情是人類的軟肋,所以即使摻了假的感情也有使人迷失理智的幾率,危險又迷人。

已經那麽明顯了嗎,該不會下一次警告就要送我去做心理輔導了吧。

回到家之後江渺把自己丟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強迫自己理清思緒,理著理著大腦缺氧開始犯困,在快要睡著並窒息的時候,電話響了。

江渺從褲兜裏掏出電話也沒看是誰就直接接聽了,悶聲悶氣地:“餵。”

“江渺。”一聽這個聲音,江渺馬上從床上彈起來,更加灰心喪氣的同時,心跳加快。

“穆愷?”江渺拿開手機,看了看時間,這麽晚了,“找我什麽事?”

“嗯,沒有。就想聽聽你的聲音,想和你說晚安。”

“哦……那晚安。”

“明天我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想起明天的任務,江渺忍下了說“我也是”的沖動,又覺得穆愷和自己說這些有點說不出的孩子氣,便笑著和穆愷說了一聲“加油。”

和自己很不一樣,穆愷從小的成長環境使他不得不習慣孤獨和防備,所有的信任都只能來自於父輩,即便在父親的努力下已經很好地將他和穆柔與那些事情隔開,盡可能地使他們在無憂無慮地環境下長大,父親開始從商之後也刻意地讓他們去接觸人事,但是那種虛偽的交往絲毫沒有緩解內心根植的孤獨和防備,所以在開始對自己表現得有點信任以後,他甚至變得隱隱約約地有點歇斯底裏,像是一個還沒學會如何對別人好的小孩子,看見什麽喜歡的好的就會想要獻寶一樣對信任的人奉上。

所以有時候江渺有點內疚,覺得自己從一開始不應該給穆愷希望,就算想要獲取他的信任,就算想要利用他的感情來深入這個地方並站穩,也不應該利用他的這一個弱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