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覆仇(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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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高瞻來回撥著門簾,他一向敬佩邊庭紀律嚴明,視他為部隊裏的榜樣,可現在邊庭接連反常——明知道要走了卻玩失蹤,回來後二話不說扛了岐羽進屋、還關了窗。邊庭平時越是守規矩,就越顯得這番舉動古怪,讓人只想沖進屋一問究竟。

可高瞻到底是當了十多年的兵,遇事冷靜,他既然選擇相信邊庭,就不會明知邊庭關了窗還闖進去。躊躇間,門簾忽地動了,岐羽跌跌撞撞跑出來,一頭撞在他身上,又跟撒手的兔子似的扭頭就跑。高瞻正要叫喚,就見孫福運倏地追出去。

好吧,有孫福運在,還算叫人放心。他深深提了一口氣,掀開門簾,見邊庭坐在火爐前,一臉愁苦地望著微弱的火苗,連他進屋都沒察覺。

他故意幹咳了兩聲,弄出一點聲響。

邊庭回過神,驟然站直了,雙手並攏貼在腿邊:“對不起。”

“這時候你倒和我講起規矩了,”高瞻哭笑不得,推開窗,讓陽光傾瀉進屋,“怎麽回事?”

邊庭被陡然射.進屋的陽光晃了眼,不由得撇開臉:“我想帶岐羽去長願那兒驗血,被她溜了。”

“驗什麽血?”

“她的手指磨傷了,流了血。”

“不是給他娘上墳的時候弄得麽?”刨了野花種在墳上。

邊庭皺眉,緩緩坐下:“可她不光去了婳娘墳前,還去了山洞。”

山洞?

“什麽山洞?”

這島上還有幾個山洞!高瞻一驚,不敢細想。

邊庭垂下頭,撿了一根枯木枝扔進火堆:“就是火山上那個,我們之前去抓過病猴子。”

“她去過山洞?!”高瞻下意識想反駁,可看邊庭一臉嚴肅,不像是胡說,又想起邊庭無故跑進雨林,一回來就扛了岐羽進屋,越發緊張:“你怎麽知道的?”

邊庭撥著爐火,說起那天在雨林裏找到岐羽之後,他身上就沾了一小片南蛇藤。南蛇藤喜陰,長在火山陰暗處,那天他沒去過火山,怎麽會沾上只長在山上的葉子?

他越想越覺得蹊蹺,就趁夜又去雨林,在山路上看到一些零碎的腳印,循著腳印進了山洞。山洞陰冷,泥土濕滑,腳印愈發清晰。岐羽的腳印很好辨認,腳印比成年人小,步子也小,再加上她右腿受過傷,左腳腳印比右腳深。邊庭在山洞裏搜尋了一夜,找著了不下一百雙腳印,可見岐羽在山洞了待了好一陣子。

“現在想來,那南蛇藤是我背她的時候在她身上沾到的。”

高瞻聽了,心都揪緊了——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小丫頭,穿著布衣布褲,拿著彈弓和牛角杵就進了山洞?洞裏可都是野猴子,撕開人的皮肉就和踩死螞蟻一樣簡單!何況那山洞還是個病毒窟,六十年前就險些毀了這座島!

“那還坐著幹嘛?!帶她回哨所檢查啊!”

邊庭苦笑了一下,他想過把岐羽扛進哨所,可一見她嚇得臉色慘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不知怎麽地就心軟了。岐羽曾經為救岐舟,在暴風雨天獨自跑到哨所,可岐舟還是死了,後來寸步不離地跟著婳娘,但婳娘也死了,她現在一個親人都沒有,偌大的島嶼上,除了這座空蕩蕩的茅屋,似乎什麽都沒了。一想到這裏,伸出的手也不由得收了回來。

“我是想抓她來著,讓她溜了。”邊庭埋下頭,低聲道。

要說岐羽能從邊庭手上溜走,高瞻可不信,但見邊庭灰頭土臉,脖子上還沾著泥,落魄極了,又一臉沮喪,也不忍斥責,只回頭望了一眼密不透風的門簾,盼孫福運早些把岐羽帶回來。

“她去山洞做什麽?”高瞻挨著邊庭坐下,攬了攬他的肩膀,像是無聲的安慰。

邊庭搖頭,他順著腳印找了,岐羽似乎只在洞口停留了一陣,不知道是怕黑還是擔心缺氧,沒有走得太深,腳印到洞裏的狹道便折回了。

“沒進到山洞裏面?”高瞻舒了一口氣,幽猴生活在洞穴深處,既然岐羽只是進了山洞,或許沒碰上幽猴?“我記得是要接觸幽猴才會感染?她一小丫頭沒可能從猴爪下全身而退吧?”

“我不知道,我問過了,但她沒說,所以想帶她去抽血求個安心。”邊庭扒著柴火,聲音沈重,高瞻聽了,跟著心累,宛若一座大山壓在心頭。

“她不會說話,你叫她怎麽說……”他拍了拍邊庭肩膀,“不管怎麽樣,偷跑去山洞不是小事,我去找岐羽,再派人和醫療隊說一聲,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等我消息。”

邊庭沈默了片刻,長長嘆了一口氣,擱下搗火杵:“還是我去吧。”

邊庭一走,屋裏霎時空了。高瞻看著陽光下飄浮的灰塵,心亂如麻。按照邊庭的說法,岐羽不光去了婳娘墳前,還進了山洞,可她進山洞做什麽?是想看看婳娘臨終時說的、曾經奪走鎮上幾百條人命的洞穴?還是有別的目的?細想來,那日找到岐羽,是士兵們沿著瞎子河就看見岐羽正往回走,與其說是被他們找到,倒更像是岐羽主動被找到?邊庭曾說婳娘墳前亂七八糟的腳印,也許是岐羽為了不讓人找到她,故意做出來的。那天他還笑話邊庭,說他想多了,可要真被邊庭說中,這小丫頭的心思怕是比成人還要深。他不由得想起岐羽坐在皮卡車上無聲微笑的樣子,霎時出了一身冷汗。

同一時間,岐羽正被孫福運像麻袋一樣扛在肩上,她還沒跑出鎮子就被孫福運逮著了。沒多久,邊庭追出來,說要帶她去哨所,孫福運連理由都沒問,扛著她就朝哨所走。她不想去,又打又鬧,孫福運卻箍緊了不放。邊庭一聲不響跟在孫福運身後,她被倒扛著,只能看到邊庭沾滿青苔和淤泥的鞋。

不知道走了多久,暈暈乎乎中看到灰白的水泥路,耳邊有士兵的聲音,她聽不清,倒是有一團巨大的黑色的影子從地上一直延伸到孫福運腿上,那影子好似一朵長了翅膀的鳳仙花,翅膀有千百丈長,無止境地蔓延。她仰起頭,見是一架新的直升機,比哨所裏那個大一倍,第一次見。

不一會兒,她感覺自己被放下,雙腳著了地,便不由自主走到那直升機前,摸著那冰冷的鐵皮巨獸。她很羨慕這個龐然大物,有堅硬的翅膀,可以飛上天,飛過宓沱島,飛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好多次她都看見這個龐然大物在天空盤旋,從火山這頭飛到大海那頭。如果她也能飛就好了,她就能在婳娘墜崖的時候一把拉住她,帶她飛走。

孫福運心想這小丫頭看直升機入了迷,便放下心,叫邊庭去叫顧長願。

他只顧盯著岐羽,卻忘了——

鎮上,日照當空。蒜仔像個癩頭蛤蟆,被追得到處逃竄。

“都說了鑰匙在孫福運身上,你們找我也沒用啊!”他捧著一個空盆,見人就躲,“要不你們去找當兵的!他們肯定能開車門!”

一聽說要找當兵的,誰也不肯出頭,只叫蒜仔去找孫福運回來。篝火前,十來人圍著空空如也的大鍋,大眼瞪小眼,這眼看就要到正午,孫福運卻不在鎮上,沒人能開車廂就等於沒米下鍋,沒米叫他們吃什麽?

高瞻聽到動靜,走出屋,剛好平頭帶著換班的士兵來了,便叫平頭帶蒜仔去開後車廂,一場風波才平息下來。

“米不多了,總有一天要吃完的。”平頭擔心道。

“後院那些白菜都熟了吧,好像還有蘿蔔。”本來就是救濟米,總不能老向上討,這些天鳳柔帶著鎮上的女人種菜也算有了存糧。高瞻陡然想起老宗,他日日夜夜守在菜田裏,現在卻得了病。

“你來的時候見著邊庭了嗎?”

“見著了,還有孫福運,說是要給岐羽抽血,我趕著來換班,沒多問。”

找著就好,就怕這小丫頭又亂跑。高瞻心說,又細細打量著鎮子,暴雨的時候鎮上的人都躲在帳篷裏,現在雨過了,太陽不要命地曬,泥土都涸得板硬,著不住暴曬的茅草屋早垮了,還硬挺著的都比土碉堡還厚實,人們各自回了屋,帳篷也就空了,被鎮上用來曬衣褲,紅的綠的布衣褲衩,都在太陽底下滋滋冒著煙。

“帳篷要是沒人住了,就拆了吧,擱鎮上占地方。”高瞻說。

平頭說行,招呼幾個小兵上前,偏偏鎮上的人不讓拆,和平頭爭得面紅耳赤。到了正午時分,蒜仔和鳳柔在篝火前忙活,有年輕女人來幫忙,把野菜切碎了倒進鍋。不一會兒,有人端了碗、陸陸續續排著隊。高瞻瞅著隊伍:“好像少了些人?”

平頭:“少了人?”

“嗯,鎮子西的老丁,東邊的翠翠,尕子的媳婦……都沒見著。”

“這……”他只知道尕子的媳婦要生了,其餘的還沒真留意,“我去問問。”

平頭跑到大鍋前,湊近鳳柔耳語了幾句,鳳柔抻長脖子左右瞧了瞧,示意蒜仔照看著,朝就近的茅屋走去。高瞻見鳳柔打聽去了,就蹲到火堆旁扒起飯來,這是平頭給他帶來的盒飯,本該趁熱吃,可現在飯菜都涼了才有空扒上一口。

不一會兒,平頭回來了,說尕子的媳婦一早看見胖崽子和老宗生病,心裏燒得慌,現在在屋裏躺著;老丁不知道是夜裏著了涼還是吃壞肚子,上吐下瀉,暫時沒胃口,不想吃;至於鎮子東的翠翠……

“翠翠怎麽了?”

“早上不是老宗和胖崽子一直流血麽,翠翠說老宗和胖崽子中了邪,說鎮子有惡鬼……在屋裏不出來。”

“操!”高瞻暗罵了一句,這動不動就神啊鬼的,到底是什麽毛病?高瞻想起鎮上流傳著山神的說法,頭都要炸了,擺擺手說:“算了算了。”

到了晚上,不僅孫福運和岐羽沒回來,排隊打飯的又少了幾個,高瞻心裏不踏實,總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倒是士兵們心寬,圍在火堆前躺的躺、睡的睡,雖說是盯著鎮上,但他們也不情願和鎮上太親近,一開始都是一腔熱血,可總是熱臉貼冷屁股,次數多了,心裏多少有點怨氣,現在只要沒人打架鬧事,吃飯的多一人少一人,關他們什麽事?有人掏了撲克,坐在火堆邊炸金花,高瞻知道士兵們心裏煩悶,只叮囑不要耽誤了巡夜。

島上的夜本來就黑得瘆人,現在又各自回了屋,除了茅屋裏點點火光,一點兒生氣都沒有。高瞻在鎮上巡視,路過尕子屋外,聽見有女人嗯嗯吱吱地叫,似乎很痛苦,尕子一口一個“老婆,忍忍,再忍忍”,聽著也是可憐。尕子媳婦白天就沒出來吃飯,多半身體不舒服,現在沒了婳娘,岐羽又不在,能個連照看的人都沒有。他倒是想請哨所裏的醫生來看看,可人家沒開口,他冒冒失失地闖進去,倒像是聽墻角了。

高瞻嘆了聲,又聽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巡夜的小兵朝他奔來,邊跑邊叫喚。

“小聲點,吵什麽?!”高瞻喝道。

小兵匆匆站直了,喘著粗氣:“高排長,又有人生……生病啊……”

什麽?!高瞻大驚。

生病的人的住在鎮子東,一家三口全躺在地上,臉白如紙。家裏的男人原先是個硬朗的漢子,暴雨之後缺衣少食,瘦了二十來斤,這日早上,他就隱隱頭疼,腰酸骨軟,只當是夜裏著涼,沒當回事,聽說老嶓的孫子生了病,還去湊了熱鬧。到了晚上,漸漸覺得疲弱無力、哼都哼不出聲,迷迷糊糊中見到一個人影,也不管是鎮上的人還是巡夜的士兵,掙紮著爬出門外,緊緊拽了那人褲腿。漢子身邊躺著他的老婆和女兒,兩人身子蜷成弓形,顯得很僵硬,好像一動就會扯斷筋骨似的,不停地幹嘔著,卻吐不出東西。

“怎麽會這樣?”一家三口都生了病?高瞻臉色鐵青,“快去請醫療隊來!”

小兵顫顫巍巍,站在沒動,高瞻氣極:“還楞著幹嘛?!”那小兵支支吾吾地說:“生病的不只他……一個……西,西邊還有……”

話音剛落,平頭就來了,瞧著地上蜷縮的三人,又瞅了瞅高瞻陰沈的臉色,低聲道:“西邊也有人生病了,兩個流鼻血、兩個高燒,還有白天一直嘔吐、連午飯都沒吃的老丁……”

“怎麽了?”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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