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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瓦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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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羽舉著芭蕉葉跑遠了,雨水順著葉子尖兒滴了一路。鳳柔看著岐羽的背影,彎起胳膊撞了一下孫福運:“你上次說……”

孫福運像被針紮了似的跳起來:“說什麽?我什麽都沒說。”

鳳柔不高興了:“怎麽沒有?你明明說岐舟他……我不信,你還讓我去看……”

鳳柔那高八度的嗓門跟鐵片鋸木頭似的,孫福運頭都炸了,不耐煩地說:“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他推攮著鳳柔,“趕緊煮松菌去,別讓人餓肚子。”

“毛病!”鳳柔被推得趔趄,倒也沒和孫福運爭論,撥著籃子裏的松菌,笑瞇瞇地走了。孫福運暗自籲了一口氣,一想起顧長願那句‘婳娘和你一樣,不想在這個節骨眼出事’,他就心神不靈。

鳳柔這個女人要說慘也著實是慘,出生沒多久就沒了母親,十六七歲又沒了父親,此後就成了一根生在坑窪邊的蘆葦,風裏雨裏大枝大葉地生長,活脫脫長成了一副男人樣,卻又保留了幾分女性特有的單純,一哄就笑,一騙就中。

回了鎮上,女人們正挽著袖子洗著一盆盆松菌,鳳柔二話不說便加入了隊伍,孫福運蹲在帳篷前,找身邊的男人要了一片煙葉,扔進嘴裏嚼起來,煙葉犯了潮,一股黴味。岐羽又從屋裏跑出來,穿過人群跑出鎮子,過了好一陣子,又扛著兩大片芭蕉葉進了屋。

孫福運咽了嚼爛的葉子,沈思了會兒,朝男人說:“不是說祭品是老宗家的牛麽?怎麽還有岐舟?”

“不知道啊,可能山神挑中了岐舟吧,山神的意思要問婳娘,咱們哪能清楚?”男人順著孫福運的視線看去,見岐羽鉆進屋,只剩下空蕩蕩的門簾,又說:“有人不奇怪吧,上次也有啊……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孫福運搖了搖頭:“沒事,隨口問問。”

男人吸了一口煙葉,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呀,還是參加一次火祭吧,次次都不參加,要是山神認為咱們不虔誠怎麽辦?”

孫福運覷了男人一眼:“你懂個屁,老子參加火祭的時候,你還在你娘懷裏喝奶呢!”剛說完,就見鳳柔在婳娘門簾外鬼鬼祟祟的,氣得跳腳。

“草,這女人!”他三兩步跑上前,把鳳柔拉了回來,“不是讓你去煮松菌嗎,怎麽又湊上去了?”

鳳柔:“我想看看岐舟……”

孫福運心煩意亂,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人都死了,有什麽好看的,你又不是沒見過死人!”

話音剛落,就覺臉上有冷風刮過,心不由自主沈了半截,再看鳳柔撅著嘴,眼裏竟噙了淚。

孫福運撇過臉,不好意思地說:“我是說別去看了……”

“是你說岐舟死得蹊蹺,肯定不是風寒,我才去看的!!你怎麽說了又不認!!”

鳳柔大嚷起來,聲音像炮仗,炸得帳篷前個個抻長脖子看熱鬧,孫福運趕緊捂住鳳柔的嘴。

“好了好了,祖宗,我睡糊塗了說夢話呢,你別嚷嚷行不?全鎮的女人加起來都沒你咋呼。”

這話像拳頭重重擊在鳳柔心上,鳳柔又氣又惱,她沒爹沒娘,就是粗糙,學不來嬌柔溫婉!可她到底還是女人,聽孫福運說她沒女人樣,又沒了大聲嚷嚷的底氣,悶聲嘀咕:“什麽嘛,好端端地說什麽胡話,我還當真了呢!”

“是是,我腦子抽了,我這張嘴就沒幾句好話,你別瞎湊合了,趕緊煮東西去。”孫福運連拖帶拽,只盼鳳柔忘了他先前說的話,老老實實待在帳篷裏。

同一時間,實驗室。顧長願、何一明和舒硯圍在觀察箱前,小猴子奄奄一息,但還能靠血清和M1幹擾素維持生命,醫療隊不眠不休,比對了三千多組數據,發現是M1幹擾素裏的某種蛋白抑制了病毒的增長,雖然這種蛋白對只猴類有效,但總算有了進展,萬一哪天能突破物種限制,研制出對人體有效的藥物呢?

“把結果發回去,讓研究所和GCDC朝這個方向深入。”何一明說。

舒硯說‘好’,剛在電腦前坐下,就聽嘀的一聲,來郵件了。

他粗略掃了一眼,是研究所對岐舟死亡報告的回覆,信上除了說了研究所裏的進展,還說島上進入雨季,雨多晴少,考慮到惡劣的氣候既不利於研究,還可能威脅到研究人員的人身安全,GCDC決定成立項目組,將研究整體搬移到GCDC內部,醫療隊作為項目主要成員全部進組,但因為島上出現了感染者,當下之急是密切監測島民的健康狀況,防止疫情爆發,若一個月後依舊沒有疫情,醫療隊就從島上撤離,飛往G國繼續研究。

舒硯納悶:“這是要我們回去?一個月後?”

顧長願湊過來,見郵件上寫著島上氣候特殊,十一月至到來年四月都是雨季,受厄爾尼諾的影響,艾伊海峽沿線海島洪澇災害將增多,醫療隊留在島上也無濟於事,GCDC已經騰出了專門的實驗室,還采購了全球最先進的設備,只等他們前去。

“如果接下來五個月都是雨天,我們留在這裏還不如回去,可以把現在的成果先打包帶回去,過了雨季再來。”何一明說。

舒硯:“我們都去?”

何一明嗯了一聲,轉頭看向顧長願,顧長願頓時想起兩人為去GCDC三番五次地爭執,撇過臉去。

舒硯看兩人臉色,心思一轉就懂了七八分,湊在顧長願耳邊嘀咕:“這不是你想不想去的問題,是許老頭要你去。”一想起顧長願生病時,邊庭不吃不喝守了兩夜,舒硯都腦補了一部狗血劇了,一邊是呼風喚雨的行業精英,一邊是傻傻楞楞的癡情小子。

顧長願心煩,打斷他:“你也要去的。”

“我無所謂啊,我就是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再說這是合作項目,等項目結束了,我就算想留在GCDC都得看人臉色,但你就不一樣了,”舒硯偷偷覷了何一明一眼,“你猜何博士會不會把你留下來?”

舒硯聲音不大,卻剛好被何一明聽了去,顧長願一擡頭就見何一明直直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說點什麽,只好轉過身,假裝去看桌上的培養皿:“先做眼前的事吧。”

舒硯識趣,大聲說:“行,行,按許老頭說的,先關註鎮上疫情。”

“兵分兩路,我留在實驗室繼續治療小猴子,你們去鎮上。”何一明說。

舒硯不知道何一明究竟是心高氣傲,去婳娘家討遺體不成,受了氣不想再踏進鎮子,還是對研究以外的東西不感興趣,但他打心眼裏佩服何一明為了科研不吃不睡不要命的勁兒,便說:“那我也留在實驗室,老大你要是想去鎮上,讓邊隊陪你?”

顧長願沒吭聲,點點頭就當同意了,他還在看郵件,心裏空落落的。雖然島上環境差,和外界溝通只能靠郵件,臨時添加設備還得從對岸空運來,先前下暴雨,幹擾素送不上島,差點誤了事。舒硯發過好幾回牢騷說想回去,可自從岐舟病重,醫療隊一心撲在救人上,誰都沒再提過回去二字,現在岐舟死了,又忽然把人召去設備齊全、光鮮亮麗的GCDC,讓他有種灰頭土臉、落荒而逃的感覺。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只覺得世事荒謬:岐舟或許死於一塊石頭;辛辛苦苦找到了抑制病毒生長的蛋白卻只對猴子有效;他和何一明為去GCDC爭得面紅耳赤,一封郵件下來,他的抗拒就沒了意義。

世事真是不可預測的偏離,和無可阻攔的變故。

舒硯看顧長願悶悶不樂,一拍掌心,活躍氣氛說:“好吧!打起精神!最後一個月,堅持就是勝利!”

顧長願望著窗外,雨水從窗棱裏漫出來,先前因為擔心窗戶被風吹裂而貼的膠布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撕掉了,留下斑斑點點的汙穢。他心裏煩悶,忽然很想見見邊庭,哪怕只是看看邊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便放下手頭的培養皿,朝門口走去。哪知一推門就見邊庭站在門外,身型筆直,一如剛上島的時候,無聲地守著實驗室。

顧長願忽然眼睛就濕了,仿佛時間倒流,他們沒有掉下山谷,沒有發現山洞,岐舟還活蹦亂跳,最大的煩惱就是怎麽才能不受傷地抓住猴子。

“木頭……”顧長願輕喚了一聲。

邊庭回過頭,把手裏的東西藏到身後,顧長願偷瞄了眼,是削了一半的木雕,依稀是個人偶。

“怎麽不回宿舍休息?”

邊庭淡淡道:“守著你們。”

“這下雨天有什麽好守的,”顧長願笑了聲,又瞄著他背到身後的手,打趣道:“削得怎麽樣了?”

邊庭見沒藏住,就沒再藏了,大大方方地把木雕豎在手裏,左瞧右瞧,又望了一眼顧長願,露出愁苦的神情。

顧長願:“怎麽了?”

“頭發削短了。”

邊庭懊惱,這人偶兩個月前就削好了輪廓,中途遇上岐舟感染,只得擱在一邊,當時顧長願的頭發只是松垮垮地搭在頸後,現在都遮過肩膀了。這木雕若是雕得長了,倒也好辦,削一些去便是,但削得短了,總不能找幾塊木頭拼上。

顧長願一聽,笑了,看邊庭眉頭緊鎖,還以為多大的事呢,結果只是他頭發長了。

“剪了就是,就按照你這個剪。”他拈了幾根散在肩頭的卷發,隨意地往後一撥,大有‘就這麽決定了’的意思。

“別,別剪,就這樣,好看。”

顧長願笑了聲,越看邊庭越歡喜,看他眼裏流光歡喜,聽他磕磕巴巴地說話也歡喜。若不是邊庭一米九的個子,又站得筆直,高出他一大截,他真想摸摸邊庭的腦袋。

“陪我去鎮上?”顧長願說。

“好。”

邊庭沒多問,把木雕收進上衣口袋,扣嚴實了就沖進雨水裏,不一會兒就開來梟龍皮卡。顧長願鉆進車,看著窗外的景色慢慢倒退,島上終日雨水霏霏,路上橫流四溢,破布爛木頭飄零,汙水裏夾雜著白色的泡沫,前些天為了掩埋淹死的牛羊空運了生石灰來,有些撒在了路上,雨水一沖,像被燒開似的,咕咚咕咚地冒泡,灰撲撲的景致弄得人心裏也灰撲撲的。

車停在婳娘門口,邊庭卻沒熄火,木著一張臉,望著屋頂高聳的牛角,眼神空洞。

顧長願:“怎麽了?”

邊庭苦笑了一下:“總覺得下一秒岐舟就會跑出來,吵著要去雨林……”

顧長願心中刺痛了一下,邊庭少言少語,唯獨對他坦露過好幾次心聲,每一次都像是在自責和自嘲。顧長願側過身,伸手摸向邊庭頭頂的發茬,邊庭下意識低了頭,顧長願夠不著,解了安全帶,邊庭又往前蹭了蹭,把腦袋輕輕抵在顧長願手心。

“岐舟在天上也一定是個活潑機靈的孩子。”顧長願說。

邊庭心頭一酸,顧長願手指像沾了香氣,摸得讓人心膩,酸酸膩膩加在一起,摶出奶酥一樣的溫柔,讓他湧起一種想抱住顧長願的沖動。

邊庭沒抱住顧長願,但兩人也沒急著下車,似有默契地平覆著心情,倒是高瞻煞風景地跑來,用力拍打車窗。高瞻老早就瞧見哨所的車,擔心地跑過來。

顧長願說明來意,高瞻聽了,便說:“這些天我和兄弟們日夜守在鎮上,沒見過和岐舟一樣的癥狀,鎮上的人習慣了風吹雨淋,身體好得很,天天淋雨睡帳篷,卻沒見誰感冒發燒,之前有個孩子吃壞了肚子,婳娘給了藥,第二天就活蹦亂跳了。”

“不管怎麽說,大災之後通常有大疫,就算不是惡沱,也得防著流感。”顧長願說,“只是這鎮上一百多號人,咱們人少,怕顧不周全。”

高瞻:“這倒也不是難事,鎮上的人生了病都得找婳娘,這些天戰士們除了守在帳篷前,還盯著婳娘,但凡從她屋裏進出的人,我們都會問上幾句。”

顧長願心想高瞻說得是,婳娘是鎮上唯一的醫生,又深得島民信賴,既然盯不住每一個島民,不如多留心進出婳娘家的人,病患說不定就在這些人之中。思忖間,聽到帳篷外有動靜,定睛一看,似乎是鳳柔想沖上來,卻被孫福運拉住。孫福運對上顧長願的視線,憨憨地笑了兩聲,鞠了個躬,慌忙不疊地把鳳柔拉走了。

顧長願不是頭一回見孫福運和鳳柔拉扯,沒多想,只和邊庭、高瞻一起進了婳娘家。

堂屋沒有人,藥爐的火孤獨地燃著,高瞻喚了聲“婳娘?”,婳娘才從裏屋走出來,見是顧長願,略微點了點頭。

“裏屋有病人?”顧長願問。

婳娘眉頭輕蹙了一下,還沒開口,高瞻先湊到顧長願耳邊。

“是岐舟,岐舟被選做祭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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