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初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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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過後,山腳的聲音越發響亮,至少是四五十人齊聲嘶吼,合著叮叮咚咚的銅鈴聲。吼聲如悶雷,鈴聲卻像豆蔻少女的笑聲一般清脆,交織在一起很是詭異。

高瞻到底是個當兵的,擦了把冷汗,連忙解釋:“死的,死的。”

高瞻說,宓沱島四面環海,幾百年來都是以部落為營,早些年人丁興旺,部落也多,後來島上遇過幾次海嘯,死了不少人,活下來的就慢慢合成了一個部落,只擁戴一個首領。

“現在島上最有名望的是一個女人,叫婳娘,也是火祭的祭司。放心,燒的也不是活人,都是死的,類似咱們的火葬,說是人死後把肉身獻祭給山神,可保島上安寧。”

“這些事咱們看著荒謬,可島上的人深信不疑,還是不要深究了。”高瞻拍了拍顧長願肩膀。島上自成一統,駐兵只負責維護安寧,不幹涉島民的生活。只要不出暴亂,輪不到他們出馬。

顧長願瞅了眼窗外滂沱大雨,心想這地方還挺邪乎。

或許是火祭起了作用,到了傍晚,雨漸漸停了,漫天晚霞橫貫了整座島嶼。

高瞻帶著醫療隊到食堂吃飯,蔬菜都是士兵們自己種的,自從嶸城出現了未知病毒,士兵們就不再吃島上的肉,而是派直升機到對岸采購。顧長願看了圈,沒見著邊庭,問高瞻,高瞻說邊庭熟悉島上地形去了。

顧長願剝了顆紅毛丹:“特種兵也要吃飯啊。”

吃過晚飯,天便暗了,島上的黑夜來得特別快,剛還彩霞滿天,轉眼便伸手不見五指,哨所的燈下聚了上百只比手掌還大的蛾子,薨薨地響。

舒硯蹭著網給研究所匯報進度,顧長願閑著沒事,就想出去走走,推開門就見何一明倚在樓道的欄桿上,嘴裏叼著煙,還沒點著。

這是集體宿舍,房間都是挨著的,他瞅了眼隔壁,門開著,邊庭不在。

聽到聲音,何一明回頭:“來一根?”

他滑開打火機,啪的一聲,火光印出半邊臉。

顧長願恍了半秒,視線不留自主地停在何一明精致的臉上,這張臉真是照著他的喜好長的,鼻梁挺直,棱角分明,看得人心癢,再看打火機——卡地亞玫瑰金,手表——江詩丹頓。

看來何一明日子過得不錯,顧長願伸手在褪色的牛仔褲上蹭了蹭,說:“不了,戒了。”

“戒了?”何一明眼裏閃過一絲迷茫,似乎在辨別這句話的真假,擡眼沖著顧長願一笑:“記得你以前煙癮挺大的。”

顧長願身子一滯:“我沒在你面前抽過吧?”

何一明轉過臉,似乎很滿意顧長願的反應,舒心地笑了:“嗯,沒有。”

沒有你說個蛋?

顧長願默默罵了句,轉頭朝樓道外走去。

“長願。”何一明突然喚道。

顧長願腳步一沈,心跟著顫了下。

“我回來了。”

淡淡的香水味順著夜風飄過來,顧長願楞了會兒,“哦”了一聲,走了。

宿舍外很是空曠,白天下過雨,地上全是水窪,一腳踩上去,水濺半米高,他只想透透氣,偏偏樓道被何一明占了,不知道該去哪兒,就在哨所裏瞎晃悠。

不知走了多久,忽地瞧見對面屋頂有個黑影,起先以為是一根柱子,繼而那黑影動了起來,他嚇了一跳,再一細看,隱約是個人。

月光照出輪廓,白背心隱隱透亮,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更是清澈如星。

是邊庭。

顧長願來了興趣,仰著頭問:“你怎麽上去的?”

邊庭走到檐上,指著外墻——這是一棟上了年代的老屋,聽說是最初的軍營宿舍,後來島上常年刮風下雨,老房子不耐操,便廢棄了,成了障礙訓練的地方。

老屋不高,總共三層,外墻架著生了銹的鐵梯子,梯子從墻底通往屋頂的水泵,邊庭就是順著它爬上去的。

顧長願覺得新鮮,順抓著梯子往上爬,邊庭見了,一聲不響地拉了他一把。

“還以為你會飛檐走壁。”顧長願抓住邊庭的胳膊,一口氣爬上頂,氣喘籲籲地笑。

邊庭歪著頭看他,一臉懵懂。

顧長願只好又笑:“算了,一根木頭。”

屋頂視野開闊,風也舒服,他長籲一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介意嗎?”

邊庭搖頭。

顧長願低頭把煙點了:“剛上大學那會兒,我學抽煙,都是十八.九歲的小年輕嘛,屁都不懂,沾了就戒不掉了,”他就地坐下,褲子濕了也懶得管,嘬了一口,辛辣的煙氣在肺裏滾了滾。

“我那時就想啊,能把煙戒了的才是真男人。”

顧長願看向遠處微弱的燈光,宿舍的玻璃窗透著來回晃動的人影。

“後來我有個……朋友,給人感覺特別幹凈,怎麽說呢,好像和他一比,清晨的霧、草間的露水都不過如此,我是真不敢在他面前抽煙啊,”他訕訕地笑起來:“倒不是我慫,只是不想把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帶給他。”

邊庭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顧長願愈發喜歡這個話不多的少年,覺得無比自在,便接著說:“那時候可真辛苦,抽煙都要躲進廁所裏,煙味散了才出來,時間久了自己都累得慌,後來就真的抽得少了。”

他彈了撮煙灰,笑容漸漸消失了,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爬上他的臉。

“那些以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不知不覺就做到了。”

顧長願一股腦兒說完,心裏說不出的舒坦,冷風吹在他臉上,讓他心緒平靜。他擡頭沖邊庭笑笑,又摸了摸口袋,掏了什麽東西扔過去。

“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邊庭穩穩地接了,是顆紅毛丹,當地人叫毛荔枝,剝了殼直接吃,特別甜。

“晚飯的時候看你不在,本來想多抓點兒,結果那些當兵的手太快了,我就搶著一個,將就吃吧。”

邊庭看著紅毛丹,有些錯愕。

顧長願又問:“你在這兒幹嘛?”

邊庭:“值夜。”

顧長願覺得這理由有趣:“所裏不是有巡邏嗎?”

“他們守夜,”邊庭指著對面,正是宿舍樓,“我守著你們。”

顧長願不禁扭頭看了邊庭一眼,單薄的身影在月色下特別寂寥,像一座獨守荒原的石像。雖說邊庭負責醫療隊的安全,可分明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醫療隊裏屬他年齡最小,他瞧著心疼,拍了拍他胳膊:“我看這哨所挺安全的,再說我們也不是吃白飯的。”

顧長願眉頭一挑,故意說得誇張:“就說舒硯吧,他要自保,拿把解剖刀就行,說割頸動脈就不會割到甲狀腺,你就放心吧。”

邊庭還是楞楞的,好像天生和幽默感無緣。

真是木頭。顧長願噗嗤笑出聲來,心情舒服了,一根煙也見了底,摁熄了往地上一躺。

“醫院那天,我好像看見你了,在我家樓下。”

邊庭輕輕嗯了聲。

如果邊庭支支吾吾,顧長願還能順著調侃一句‘你跟蹤我啊?’,可這一聲嗯得坦蕩,他反倒問不出口了,畢竟邊庭看上去木頭木腦,沒那麽多花花腸子。

說不定邊庭恰好有朋友住他家附近,他去見朋友了呢?

這麽一想,他就沒多問,枕著腦袋看星空,邊庭靜靜站著,夜空靜謐,花鳥魚蟲都沈睡了,只剩繁星遠遠俯瞰著大地。

半晌,月光越發清亮,灑在邊庭身上好似替他染了一層白霜,顧長願想起上島前夜,路燈下的小小人兒。

“你還真是冷清呢。”顧長願喃喃道。

邊庭回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到了半夜,天冷得刺骨,顧長願困了,眼皮直耷拉,跳起來打了個哆嗦:“凍死我了,你也別守了,早點兒休息。”

宿舍的燈早就熄了,何一明多半已經睡了,顧長願活動著胳膊,突然想起了什麽,扯著領口嗅了嗅:“我身上有煙味嗎?”

兩人無言地相視片刻,邊庭忽然探頭過去,在他脖頸間蜻蜓點水地聞了一下。

“有。”

硬直的發梢在他頸肩逗留了一瞬。

顧長願僵了半秒,又聞了聞袖口,還是沒聞到,但邊庭說有,那就是有了。

他尷尬地笑笑:“難怪。”

還以為自己多能耐,原來一直都沒藏住。

顧長願深深吐了口一氣,“是該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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