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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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莘這次的病有點來勢洶洶, 她整個人都仿佛沈溺在痛苦的沼澤中,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上。

自那日昏倒後,兩日時間她一直昏昏沈沈, 身子又酸又疼,像灌了泥, 但身子上的不適卻不是造成她一直昏沈不醒的主要原因,讓她清醒不過來的, 是她這幾日總會控制不住陷入夢魘。

那些夢魘, 一直走馬燈般在她腦海裏回放,她控制不住也拒絕不了,這是比之身體上的疼痛更讓她難受的地方。

她越想掙脫,那種纏繞便越深, 到後來,寶莘漸漸無力掙紮, 要她再次經受是嗎, 那便來吧。

她此次,據康大夫診治,是因疲憊及心交力瘁,再加上夜裏染了風寒,所以這病才會來勢洶洶以至臥床不醒,等將風寒治下再好好休養幾日應該便會沒事。

在她昏睡的這幾天,朱橝曾來看過她一次,但也只是站在她床邊, 看了她一會兒,詢問了李嬤嬤幾句, 又交代一定好好修養便走出了她的小院。

這之後再沒來過。

而她的嫡兄, 應當是, 從未來過。

寶莘昏睡第三日的上午,康大夫又來給她診治,結束後在朱府小廝的引路下前往朱橝位於朱府北邊的書房。

途中要經過一條小路,不巧正好與行在路上的朱驍碰上。

康遠志遠遠瞧見人,腳步微停了一下,而朱驍卻徑直往前,直到兩人在岔道口相遇。

互相行了禮,康遠志微側身,朱驍從他身邊經過,只是在朱驍將要過去時,康遠志眉微動,問道:“朱大公子可是去看三小姐?”

朱驍停下腳步看他。

康遠志便又道:“三姑娘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今晚應該就能完全醒來,公子可不必憂心。”

朱驍“嗯”了一聲,簡短道:“有勞康大夫了。”便準備又提步往前。

這時康遠志又道:“聽說三小姐一直夢魘,看來那日,定是受了不小的驚。”

朱驍眼擡了一下,未說話。

康遠志摸了摸下顎短胡須,道:“是老夫多言了,公子不必在意。”

朱驍終於道:“大夫還是先去父親那裏吧,父親應該正等著您。”

說完便要離開,沒料從另一頭的岔路口出現一人,身後跟著幾位丫鬟嬤嬤,見到路中二人,來人面上微帶笑意,道:“大公子,康大夫,這麽巧你們都在這兒。”

朱驍朝人行了一禮:“姨娘。”

秦姨娘朝人親近的笑笑,又還了康遠志的禮,然後見朱驍此時要去的方向,她問道:“大少爺可是去瞧三姑娘?”

朱驍眉心攥了攥,他耐不住脫口而出道:“這個方向,難道不可以去其他地方?”

秦氏看眼康遠志,再看向朱驍,過了好一會兒,才捏著帕子打破尷尬的捂嘴笑道:“也是,大公子說的是,瞧我,那公子先走吧,別耽擱了。”

朱驍面色這才和緩,提步往前離開。

待朱驍走後,康遠志看著青年離去的背影,他站在秦氏身側道:“朱大公子好像對康某有什麽意見……”

秦氏道:“大夫何出此言?”

康遠志看眼秦氏,側身往前道:“我看就是那件事之後,這位大公子,就好像對老夫有意見。”

說著,康遠志瞥眼秦氏,緩緩有些意味道:“可能當初那句話——”

“這位大公子還是不太愛聽。”

秦氏微微笑了,也看著朱驍離去的方向,許久捏著帕子道:“大夫說哪裏的話,定是您多慮了。”

康遠志哼笑了聲:“但願如此。”

朱驍在走到前方一個岔路口時,他腳步突然停了。

王青跟在身後,他沒記得大少爺交代過今日一早要去什麽地方,也沒吩咐他提前準備什麽,只是這麽一大早就見人往這邊走,大少爺到底是要去府外還是……

王青擡眼覷了覷,等了一會兒,他終於囁嚅問道:“少爺,您怎麽不走了?”

朱驍往側方遠遠望去,並未答話。

王青看著右方那條路,以及朱驍快踏出去的步子,他想了想,道:“少爺……三小姐那裏您要不要去看看,聽說小姐夢魘十分嚴重,夜裏總睡不安穩,想必前幾日……夜裏一個人回府,心裏受了很大的驚嚇……”

朱驍看著前方的視線微微一凝,但很快又趨於淡漠,他道:“我何必去,康大夫已說今日夜裏應該就會醒來了,想來能有什麽大礙。”

說完,便往左,走向了出府門的方向。

王青在後失望的往右側看去,突然瞧見遠處隱隱約約可見一角的竹木建築,他才知大少爺方才是看到了何處,王青似乎突然有點明白他們少爺,方才是為何停步了,是因……瞧見了夫人的小院吧。

王青也有點懷念的看向小院,才跟上了朱驍的腳步。

朱寶莘完全醒來是在第三日的晚上,大概二更時候。

外間天黑著,四周靜謐,屋內燃著燈燭,一室暖橘,與屋外形成鮮明的對比。

醒來時她在床上睜著眼躺了會兒,屋內只有春桃在候著,她動了動嗓子,春桃立即驚喜的撲到她床邊,高興又激動的問她,“小姐您醒啦?您可有哪裏不適?”

朱寶莘咳嗽了兩聲,喚了聲水,春桃便趕緊後知後覺的去桌邊給她拿水。

就著蓮紋白瓷杯喝了幾口,朱寶莘靠坐在床頭,問了春桃幾句話。

她問她這幾日府中是個什麽情況,這幾日她昏迷時又都發生了些什麽,又都有哪些人來過這間屋子。

春桃一一向她稟報,說自她昏倒後,那位康大夫便連夜被人請來了。

之後府中兩位姨娘也到她屋裏來走了一遭,留下了幾樣探禮,說是期望她能夠快些好起來。

之後朱橝也才來了,在她屋裏站了會兒,訓斥了在床前的李嬤嬤一番,又叮囑了幾句,讓她醒來後去書房見他,便離開了。

說到這,春桃沒下文了。

朱寶莘便問道:“就這樣?”

“沒其他人來了嗎?”

春桃道:“……好像沒了,要不小姐您再問問嬤嬤,春桃有時不在您身邊,嬤嬤定還知有沒有其他人來的。”

朱寶莘視線在屋內環視一圈,她道:“那李嬤嬤呢?”

春桃視線往屋外飄去,她道:“姑娘稍候,我這就去叫人。”

說完便跑到外間,站在廊廡下尋人,正巧在右側盡頭的轉角處瞧見一個熟悉的婦人身影,只是婦人背對著她,前方廊下也看不大真切。

春桃便朝人招手道:“嬤嬤,小姐找您!”

婦人身形一頓,往後看了眼並未立時轉過身來,又面向那頭不知在做什麽,過了會兒才轉過身來,迎著廊下昏黃的燈光走到春桃面前,道:“小姐完全醒了?”

春桃用力點頭:“嗯!”

“剛醒,有事想問你呢。”

說著春桃往李嬤嬤方才來的方向看了眼,她道:“不過嬤嬤你方才在那裏幹什麽呢?”

李嬤嬤順著春桃的視線看了眼身後,眼皮子動了幾下,道:“我能幹什麽,你這丫頭,還不快去給小姐端些溫熱的吃食來。”

說完敲了把春桃額頭,李嬤嬤才踏進了屋內。

第二日清晨一大早,朱驍坐在書房的西側榻前,如往常般持卷閱書時,王青站在屋角,拿眼覷了人幾次。

見人面色無異,王青便斟酌道:“少爺,昨兒夜裏二更小姐就已醒了,但昨夜您休息的早,小人便沒向您稟報。”

昨夜裏,朱驍比往常要休息的早,王青得了消息本第一時間就要告訴他,但瞧著房內已熄滅的燈火,只能等著今日一早再稟報。

本期待著人的反應,但沒料人只是持著卷,淡淡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便沒其他反應了。

王青略略垂頭。

垂下沒多久,屋內人突然朝他開口問道:“拍賣會那日,王青,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的?”

王青一開始有點迷茫,後來看朱驍手拿著書卷輕擱在膝上,目光探究又銳利的看著他,王青心裏一咯噔,他突然想起自己那日自作主張做了什麽,額上漸漸滲出冷汗,抱著僥幸斟酌了一番道:“少爺,小人哪有什麽話能對您說的——”

朱驍拿著書卷,換了只手,他道:“是嗎,你不敢對我有話說,卻敢背著我做事是吧?”

王青身子一抖,聽了這話差點跪下,他戰戰兢兢道:“少爺,小人……小人……”

“小”不出個所以然,朱驍終於更冷了聲道:“還不肯坦白?”

王青終於撲通一聲毫無骨氣的跪下,垂著頭,支著肩,對著前方冷了臉的人,道:“少爺,我錯了,小人不該自作主張,不該背著您支使,小人——”

說著,王青身子一伏往前叩倒了去,似是無比清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接道:“知錯了——”

朱驍眉一皺,順手將書一把扔到了王青頭上,道:“少來這一套。”

王青頂著書直起身,小心翼翼將書拿下,手捏著書卷,一副抖抖索索的樣子,但眼落在方才這本扔到他頭上來的書,王青發現,他好像有點……懷念。

他家少爺自轉了性子後,可是已許久沒朝他扔過書了。

哎呀,他是不是犯賤。

“少爺,王青真知錯了。”王青依然跪著,規規矩矩。

朱驍道:“我看未必。”

“去戒堂自領二十鞭,沒打的半死不準回來。”朱驍毫不留情的吩咐。

??!

王青立時雙目圓睜,本就不大的眼被他撐的幾乎快目眥,他道:“少爺,二十鞭,會死人的……”

朱驍毫不為所動:“再多說一句,加十鞭。”

王青:“……”他立時成了鋸嘴的葫蘆。

但起身後臨出去前,王青還是忍不住嘀嘀咕咕問道:“不過少爺,您是如何知道的……”

“而且您竟是早就知道了嗎??”王青突然反應過來有點震驚。

朱驍掃他一眼,那眼風一掃過去,王青便立時夾著尾巴不敢多停留的跑了,院子裏很快就不見了他的蹤影。

兩刻鐘後,朱府挨著祠堂不遠處的一間懲戒堂內,王青“氣若游絲”的趴在府上下仆犯錯後挨鞭時專用的長凳上,不時叫喚兩聲。

叫得身後為他斂衣的人有點心躁,那人拍了一把他被打得青紫的地方,在王青忍痛的“嗷嗷嗷”聲中,道:“叫什麽叫,誰叫你自作主張,支使適一的?”

那人在身後笑了笑,有點慈祥:“這不活該。”

王青下巴磕在手臂上,齜牙咧嘴道:“張伯,您還說,疼死了,要不你來試試……”

“您放心,下次俺也不敢了。”

屁股疼得王青齜牙咧嘴,他嘀嘀咕咕道:“少爺這心可真狠。”

“我真可憐。”

張管事笑了:“你還可憐,我在這給你看著,還能給你打去半條命不成。”

王青朝張管事諂媚笑了笑,“也是,看來王青福分不小,遇到了管事您。”

張管事將人身後衣物斂好,道:“不過你是怎麽想的,敢自作主張,甚至還想著瞞天過海,我看你是皮癢了。”

王青看著前方,磕著下巴道:“唉,還不是怕人吶,這將來會後悔。”

“我們少爺只是這會兒暫時沒想通而已,等他哪天想通了,卻早已‘丟’了三小姐,少爺他以後……定會後悔莫及的——”

王青說著,視線看向前方,平凡的面孔上,表情略豐富,有擔憂、有遺憾、有無奈甚至還有……淡淡的懷念。

“也不知這次小姐心裏會不會對我們少爺……”王青說著有點憂慮。

張管事聽了也沈默了會兒,不知想到什麽,面上也有些懷念,但他很快卻拍了王青頭一把,道:“你倒是好心,可惜沒少爺的命還操少爺的心。”

“小子得認清自己的身份,咱們做下人的,把自己本分的事做好就行咯。”

王青哼笑了聲,陰陽怪氣道:“哦,張伯你倒是不多管閑事,那你每次在少爺面前匯報時說那麽多三小姐的事幹什麽?”

張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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