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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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晾著九歲的衣服,站在門口,等愛歸來。————鄧青葉

我叫鄧青葉。一個冷心冷情的女子。我總是在想,是否,我就是那煙雨蒙蒙的雨巷中撐著油紙傘滿腹愁緒的丁香花。

我一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可是,也有稠如蜂蜜般的回憶呀。

只是,那麽美好的回憶,如今,卻模糊在了腦海裏,只留下一個個看不清的影子了。唯記得,那回憶是甜蜜,一想起,就會笑。

九歲以前,我有一個幸福的家,有爸爸,有媽媽。

九歲以後,我的家還在,爸爸媽媽也在,可是,我卻成了一個人了,被忘掉的那個人。

我傷心,酸心,碎心,冷心。最後,無心。

無心,便不會痛。

從沒想過還能得到幸福。幸福,仿佛只存在九年前,存在,傳說中。

才九歲,就嘗盡了人情冷暖。

那麽溫暖。那麽冷。

哭過,鬧過,恨過,怨過。後來,只是漠視了。

至親又怎樣,傷了我的心,我的心,再也容不下你們。

只要不在意,就不會疼了。就像你們所做的一樣,我的眼裏不會有暖色了。只要把你們當初陌生人就好了,就算被傷害,我也不會在一,不會疼。

我沒有朋友,九歲之後就再也沒有朋友了。朋友又怎樣,最終還是會離開,就像父母一樣。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一個人的世界,別的,都是多餘的了。

我沒有朋友,可是,我的成績卻非常的好。第一次見到他,便是在初中的時候。

一直喜歡坐在窗邊的位置,因為可以照射到陽光,陽光,好溫暖。可是,突然被一片陰影擋住,一擡頭,卻看不清那人的臉。

是啊,一直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自己的世界,哪裏有別人。

在一個班上念了大半年的書,卻是連班裏好多人的名字都叫不出,甚至,連混個臉熟的都沒有。

看不清他的臉,因為是背著光的。可是,卻記住了那笑,燦爛的牙齒。

只是,那又跟她有什麽關系。

她撇過頭,不再望著窗外,隨手拿起一本書,又回到了她的世界,雖然那世界黯淡無光,可是,那卻是她一個人的世界,永遠不會離開她,背叛她。

那個人只是班上的一個同學,很普通的男生,卻長得一副好牙齒,笑起來,特別明亮。

後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羅嚴。

其實並不嚴肅。

他跟大多數處於青春叛逆期的男生一樣,愛玩愛鬧,也喜歡學著電視裏的模樣去調戲女學生,喜歡扯著他那正處於變聲期的破嗓子吼著不知名的歌,反反覆覆,就那麽幾句。

他時不時的到她的桌子邊,不做什麽,每次課間休息都要來晃上兩趟。眼睛偶爾會偷偷的瞟向她,卻從沒有說過話。

她是淡漠的,也是孤獨的。

慢慢的,竟是習慣了。

只是,依然沒有說過話。

青春期是萌動的,少年的心也是萌動的,萌萌動動的,心就動了。這便是人們所說的萌動的青春吧。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誰的視線粘在了誰的身上,誰又擾亂了誰的一池春水。

她那麽聰明,怎麽會想不到,她那麽敏感,又怎麽會猜不到。

也曾有過小小的竊喜,也曾有過小小的心動,小小的幻想、盼望。可是,在輾轉反側了好幾個星期後,心淡了。淡得,只剩下那一絲絲的愁緒了。

只是淡淡的感覺,稍微一點堅持,就很容易走出來。

她是個固執的人,在某種事情上絕不退步。

付出了,就會得到收獲,可是,那收獲的是什麽呢?誰又知道。誰知道。

她想,現在這樣子就好了,這樣就好了。無愛無痛,多好。

卻不知,她早就被人放入了心底。

默默地,默默地在那人的心底,一住,便是永年。

也許是感覺到了疏遠,或者別的。羅嚴不再頑皮,不再玩笑,把精力全部放在學習上,他本不是笨的人,自然突飛猛進。

可是,那又怎麽樣,關她什麽事。她依然每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觸碰陽光,貪戀溫暖。卻抗拒所有人。

再後來,她考入了雲縣一中,而羅嚴卻去了別的學校。她認識了沈小安,那逃不開的溫暖,她渴望的溫暖,她們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說著悄悄話。儼然一對姐妹。可是,她依然抗拒,抗拒除了沈小安之外的所有人。

不是故意的。只是,心裏總是感覺很別捏。她後來知道,那就是一種緣淺吧。

緣淺緣淺,緣分淺薄吧。

羅嚴依然每周一封信寄過來。是的,每周一封。

也許,在心底放得太久了,是該嘗試著放出來了。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可是,這不是她想要的。她從沒有回過一封信,從來沒有。每次沈小安都笑著說要不就從了吧。可她只是笑笑,什麽話也不想說。

喜歡又怎麽樣,不喜歡又怎麽樣。任何事情都會改變的,都會跟以前不一樣的。

人生若只如初見。

人生若只如初見。

初見,初見。

他不知道她的一點消息,而她卻知道他的所有。

他一直喜歡她,一直喜歡,喜歡了很多年,很多年都不曾變過,猶如初見。

她度過了快樂的高中三年,三年裏,她重獲快樂。

可是,又是一年離別時。

是啊,她要去念大學了。

是江南的一所學校。

古樸的大門,百年的榕樹,還有那千年的青石板,以及,空氣中淡淡的丁香花。

她一直想看看江南,一直想穿著江南的繡花鞋,撐著油紙扇,漫步在那條有著淡淡丁香花香的小巷,煙雨蒙蒙,蒙蒙煙雨,蒙了誰的眼,又,蒙了誰的心。

只是沒想到,他也去了。

再一次相見,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相望。

他長成了一個普通的男人,普通,很普通。只是,那口牙齒還是那麽燦爛,笑得一臉的光,就像是整個春天的花都開了。

她長成了一個普通的女人,普通,很普通。只是,那周身的氣質,卻猶如在書海裏浸泡了半個世紀,鼻間輕嗅,滿口書香。

“你,還好麽?”

就像是老朋友般,她輕點頭,不算差吧。

有時候也會相約出來散步,卻再也沒有談過感情,沒有說過喜歡。

她也遇到過心動的人,只是,奈何緣淺。卻都是離她而去。她又成了一個人。一個人的時候她喜歡發呆,喜歡胡思亂想。

而他,卻從來都是一個人,從來都沒有見過他跟女孩子在一起過。除了,她。

她沒有再談感情,累了,倦了。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學業上,所幸付出得到了回報。

閑暇時,喜歡喝茶,她不喜歡咖啡,只喜歡茶,各種各樣的茶。她就像是一個茶樣的女子,清香淡雅。

每次出差,他總是要搜羅好茶回來帶給她。而她也只是淡淡的接過,泡上兩杯,兩人品茗無言。

她想,她這樣的,大概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吧。沒人會喜歡這麽悶的女子吧。

是怎麽走到一起的呢?

好像是一次感冒吧。

她生病了,下不了床,渾身沒有力氣,連話都說不了。她一個人住在外面的房子裏,連個朋友都沒有。

她以為她就要死在床上了,她甚至幻想過如果她死了,會不會有人哭泣。她想,真正傷心的,也就只有沈小安了吧。

意識越來越模糊,仿佛一不小心馬上就要陷入到黑暗裏再也醒不過來了。

突然就聽到敲門的聲音了。不,不是敲門,是砸門吧。那麽大的聲音,應該算是砸門了吧。

不會是生病了,還遭賊吧。果真是禍不單行嗎?

算了,隨便怎樣吧。她悲哀的想到。

淚水劃過眼角,浸濕了枕頭。她突然想到,有一次她生病了,她媽媽給她煮了兩個雞蛋,可是她弟弟也想吃,她媽媽絲毫沒有猶豫就給她弟弟吃了,還說姐姐就該讓著弟弟。

她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為什麽會想這些,也許,這就是老人們常說的回光返照吧。看來,她真的是命不久矣。

再一次醒來,是在醫院裏。

她有些迷糊,怎麽就在醫院裏了。

問值班的小護士。

那護士小臉圓乎乎的,臉頰還透著粉紅,說起話來聲音挺清脆。

“是你男朋友送你來的啊,姐姐你男朋友可對你真好,守了你一整夜呢,連眼睛都熬得紅紅的。剛剛才出去洗把臉,說是要等你醒來呢。”

她望向小護士的背後,那裏,站著一個很普通的男人,長得也不出眾,也沒有很高。丟在人群裏一下子就會被淹沒。

可是,她卻感動心裏一陣酸,像是久凍的寒冰融化了,她甚至聽到了那冰碎裂的聲音。

她想,就是他吧,就是他吧。

走到一起仿佛是順理成章,就連結婚,也是。他們沒有辦酒席,領了結婚證,就是結婚了。

也沒有請她的父母。她覺得沒有必要。好多年,她仿佛忘了她還有父母。

直到,她的父母找過來,殷殷切切的說了好多好話,到最後,她才弄清楚,不由得苦笑一聲。

這麽多年了,她早就忘了他們了,可他們為什麽就不放了她呢。

原來,她那個寶貝弟弟要結婚了,可是,那姑娘家裏提出條件,必須要在雲縣買房子,不然就不嫁。

那家裏哪有那麽多錢,就是有,也還是差了。再說,她爸爸媽媽根本就不想拿自己的錢。不知是聽誰說她現在大學留校了。就找來了。

為什麽,還不是為了錢。

可是,她那弟弟也才十歲吧,哪裏就結婚了。

她也不想計較那麽多,只拿了幾萬塊錢,說以後不要找她了,就當她死了。

死了,就當她死了。

一個人能咒自己死了,那該是有多大的怨氣,有多恨。

如果可以,她真想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世間。

羅嚴對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好,一直很好。她想,如果沒有羅嚴,她只怕早就死了吧。

是啊,人這一生當中,總要遇到一個人,要麽,為他生,要麽,為他死。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畫悲扇。

我晾著九歲的衣服,站在門口,等愛歸來,等愛歸來。

愛在哪裏,在哪裏,愛隨西風盡散去。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寒徹入骨。

很久以後,她會問羅嚴,為什麽會等她那麽久,那麽久。

羅嚴只是笑著把她摟進懷裏,他的肩膀並不寬闊,可是,她卻覺得很安心。

有時候,一眼,便是萬年,萬年不變。

那一眼,便深入骨髓,後面的人再好再美,可他的心再也容不下別的了。他的心很小很小,就只能容得下一個她。

就連他自己,也是容不下的了。

沈小安常常會羨慕鄧青葉。

她最羨慕那種默默喜歡默默等候的愛情。時光像流水一樣流走,所有的東西都會改變,只有愛情,如果愛情沒有變,那個人那段情便是只得期待的。

所有,沈小安有時候也會覺得周倩雲踩到狗屎了。不然那狗屎運怎麽會那麽好。

遇到一個喜歡自己的人不容易,遇到一個喜歡自己並願意等候自己的人,更不容易。

有時候沈小安也會胡思亂想,如果這輩子沒有遇到高原,沒有跟他在一起,那她會遇到什麽樣的人,會接受什麽樣的人,會跟誰在一起。

她總是無理取鬧,拉著高原問如果他沒有遇到她,他會不會喜歡別人,會喜歡什麽樣的人。

高原只是愛戀的揉揉她的頭發,臉上滿是柔情。

如果沒有遇到安安,也許,他早就結婚了吧,那人,或許是一個無知的村婦,也許,連小學也沒有念完。也許,他依然單身,只不過卻在工地上或者工廠裏勞累的工作吧,累得連腰都彎不下去,蒼老了大概十來歲吧。也許,他會在某個時候某個街頭巧遇安安吧,只是卻從來不會想到,那麽清雅美好的女子,會跟他有什麽糾纏吧。

只是,他遇到了安安,他們相知相愛,即便有那麽多的如果,可,也都只不過是如果而已。

沈小安已經睡著了,她懷了孩子,每天倒是有大半的時間在睡覺。高原輕撫著沈小安依然平坦的小腹,臉上滿是柔情。

那裏面,住著他們的寶寶,是他跟安安兩個人寶寶。

安安,我愛你。還有,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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