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朝月從一開始就認識，比任何人都要早。

朝月是這世上的第一個魔神，而我，是這世上第一個靈，一座山的靈，瓊曲山的靈。

瓊曲山以前並不在天界，最初，它在不落天。

當我有意識開始，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朝月，所以，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並不喜歡看日出日落，但還總是看，因為，除了這個，不落天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紀畬那小子想要討好朝月的時候，還曾找過我求教，所以，我認識他們兩個，比任何人都早。

我看著他們相識，相熟，相愛，最後約定終生，我是為朝月高興的。她雖然不分善惡，卻從沒有真做過善惡不分的事情。

她天生就是魔神，這有什麽錯呢？她的力量，便是蒼天給予，為的是讓三界平衡，當人心浮動，出現妖魔之時，懲戒才能讓人記得疼痛。

可惜，古神不懂，他們有自己評斷善惡的準則，在他們眼中，朝月的作為便是魔，連帶著她的愛情都不容於天地。

紀畬被古神關了起來，但是不會輕易讓他死，因為，對古神來說，憤怒的不是紀畬與朝月相愛，而是紀畬因此封爐。

紀畬此人，是劍神，其實他所鑄的並非只有劍，還有無數的法器，神器，這樣一個人，自然是能為我所用更好。世人說神無情無欲，笑話，那不過是人的一廂情願罷了，神無欲無求，不過是少了世俗對情、權、利的貪婪，而他們所執著的欲望，卻是人想都不敢想的。

朝月走時我曾勸阻過她，因為這明顯便是一個圈套。我還記得她那時候的表情，認真、悲傷而淡然，她說：“遲早總會有這一遭的，朝夕罷了，能為他而死，我也算死得其所不是嗎？”

她是抱著必死的心去的，那天的雨把她纖瘦的背影打的幾乎要折斷，我卻沒有力氣阻攔。

我是太懦弱了，太懦弱了，從不曾能為她分憂。

其實我知道，她早已經厭倦了，這不知歲月的不落天，成了禁錮她的囚籠。時間於她，沒有任何意義，於是她打定了主意，要麽跟著紀畬一起走，要麽死。

果然，她沒有回來，為救他而死。

然而她不知道，其實紀畬那時候並沒有死，眾神在朝月死後曾竭力救過他，他們希望紀畬能夠繼續為神界鑄劍，並且稚禹劍畢竟得能有人用。

但可惜，朝月一死，紀畬的心已經死了，他拒絕了古神的要求，誓死不肯將稚禹劍重鑄。於是，他被關在了那不見天日的涅神封印之中，古神期望有一日，他能承受不了其中的折磨，主動投誠。

然而，古神沒等到那一天，他也沒等到那一天。

在涅神封印之中的紀畬，選擇了自毀元神，灰飛煙滅。

我一個老頭子，實在難以理解這其中的情愛嗔癡，著實為他們扼腕嘆息過一段日子。

那一日我去看他，他被涅神封印折磨的幾乎脫了形，看見我，他卻笑了：“幸好還有你來看我，不然，我不知道我的秘密該對誰說。”

那一日，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一個能讓他們再續前緣的秘密。也就在那一天，傳來了他自毀元神的消息。

幾千年後，我在瓊曲鏡中看到了從混元仙山之中飛出的一黑一白兩道光芒，一道到了魔界，一道落到了瓊曲山不遠處。

那是稚禹劍的雙生劍靈，一正一邪，擇善惡各棲。

我將瓊曲山附近的那劍靈帶回到瓊曲山，取名鏡水，這時候我便知道，是紀畬回來了。紀畬在鑄劍時曾將自己的魂魄渡給劍靈，他們兩人一人擁有紀畬的魂，一人有紀畬的魄。

鏡水為善，想要放棄前世情愛和七情六欲以修正道，他以為沒有了七情六欲便能夠真的無情無欲，他太天真了。

我為他拔去情絲的時候曾問過他：“你當真舍得前世的情愛和她？”

他說：愛恨嗔癡皆由情生，憎惡喜樂皆由情起，吾願舍這情欲，一心渡蒼生天下。

這蒼生天下總有你渡不了的，鏡水，你會後悔的。

這是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對雙生劍靈因為有紀畬的魂魄，所以，他們雖然不是紀畬，卻也是紀畬，擁有了紀畬的魂魄，便有了他的情感和記憶。鏡水舍了，泠涯卻沒舍。

朝月因為是魔神而被眾神不容，他便在魔界當起了魔尊，他曾對我說，等她重生，我要用整個魔界保護她，這世上再不只是她一個魔。

鏡水從一開始就輸了，輸在了癡上。

當那個人在弱水之中被鏡水救回尚羽宮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三個人的劫，又要開始了。

前世是兩個人的劫，這一世，是三個人的，蒼天不憐，造化弄人。

朝月的覆生便是紀畬的第二個秘密，紀畬求了釋蒼和鳳族的青鸞，為朝月留下殘魂以助他們來世再見。果真，朝月轉生了。

泠涯一點點的變成了紀畬，他對朝月的愛，大過了一切，便是我有私心提點鏡水，卻也只能看著青璃越走越遠。

很多事情，你知曉卻無能為力，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

混元仙山之行的結果我知道，我以為我對鏡水提點，就能改變結局，可惜，逆天而行，不得其道，結局不是我能改變的。

鏡水墮魔的結果我也知道，他早已經動了心，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罷了。親手害死自己心愛的人，成了他的心魔。

泠涯之死我更知道，可是，我不過是這蒼天憐憫的一個小小山靈，妄想逆天，我不能。人各有命，難做幹涉。

稚禹劍被紀畬下了血咒，一共只有兩個人能拔出，紀畬和朝月。紀畬死了，劍靈脫出稚禹劍的束縛，又各有紀畬的魂魄，所以，他們兩個，其實就是兩個紀畬，都可以拔出稚禹劍。

假釋蒼，便是早早的洞察了這一點，才設計讓鏡水墮魔，以此操控他去做下大惡。

泠涯的死是我早有預料，朝月的墮魔，我也無能為力，第一次我覺得做一個神比人更難。

朝月是世上第一個神，用她的骨血加上禹王石之力，在滅魂鼎中熔煉，法力之強，足以扭轉乾坤，顛倒歲月。我知道，但是出於我的私心，我不想說，也不想朝月這樣做。

她何錯之有？這蒼天從不對她寬容，她為善，旁人逼她為惡，何其殘忍？

這一場罪孽，不是她引起的。是人心，是六界的人心創造了無識魔物，創造了人間煉獄，她蕩平六界，不過是肅清了欲孽，何錯之有？我不懂，我不懂，我只想讓她活著。

看著朝月用滅魂鼎熔煉自己的骨血，以此逆轉乾坤，我只能徒然嘆息。是命嗎？真難……

鏡水在青璃消失的時候也跳入了滅魂鼎，我沒有攔，這是他欠她的，總算，這一次，沒有再讓她一個人。

你許是會問我為何對朝月如此上心？每次看到自己在窮曲鏡中往昔俊俏溫潤的面容我也會問自己，我究竟當她是朋友，還是旁的什麽？

我是鏡仙，但我並不是生來便是一個老頭子，這張臉到底是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樣的呢？大概是從朝月與古神大戰以後吧，畢竟，將那灰飛煙滅的一點殘魂凝聚送去轉世，實在是我這個小小的山靈力不能及啊。

可笑那釋蒼和青鸞，還以為是他們幫著找到了朝月的殘魂，我若不是在附近，他們二人，怕是要負了紀畬的請求。

唉，一生懦弱，有些話，終究沒能說出過口，如此，也算是命吧？

朝月，上蒼從未對你公平，願你還能有來世，無憂無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