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想了許久，才明白過來，原來假釋蒼不是不想用稚禹劍，而是不能用稚禹劍。當初聽說拔出稚禹劍便能天下無敵，原來不過是聽了古神的一個小小謊言。

有看官要說，這古神扯這麽一個謊言，豈不是騙著那些有心人去尋找稚禹劍？然而，此此事恰恰相反，眾位古神扯出這麽一個無傷大雅的謊言，便是為了封印稚禹劍找了個借口。

誰知道事情總有兩面，世人卻利用了這個謊言改變成自己所希望的樣子，所以才會有那麽多人前赴後繼的尋找稚禹劍。

“若真是如此，那稚禹劍豈不是和於一把廢劍無異？我們豈不是沒有了威脅？為何不直接闖入仙界拿了假釋蒼便是！”青璃記得問泠崖這個問題的時候，自己臉上的神情定然是一臉輕松。

然而，泠崖回答她的話，卻讓那個輕松的笑容變成了麻木和詫異。

泠崖的眼睛彎彎，像一只悲傷的狐貍，他說：“釋蒼是拔不出稚禹劍，但是仙界有一個人可以。”

青璃的心裏突了一下，莫名的壓抑，裝作天真問：“是誰？”

泠崖用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腦袋，像是在為一只炸毛的小貓順毛，然後緩緩地問：“稚禹劍現在在誰手上？”

青璃覺得自己定然是忽然一下僵住了，自言自語一般：“鏡水……可是你不是說只有紀畬神君和朝月才能拔出稚禹劍嗎？你還說你自己是紀畬，你……”

泠崖沒有說話，他伸手摘下自己的銀色面具，露出那張和鏡水一模一樣的臉，甚至連眼尾的淚痣，都一模一樣。

殿外的風吹進殿裏，揚起青璃的發絲，露出她那雙瞠大的眼睛，四下一片安靜。

其實答案一直就在那裏，是她不想知道，不願意知道，從不曾努力想過其中的細節。

她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輕聲問：“他不可能助紂為虐吧？鏡水雖然死板，但是為人正直，不可能如此。”

泠崖不置可否，側臉對著青璃，露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希望不會。”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從大殿裏傳出來。

床榻上的男人原本皮包骨頭的身軀裏終於充盈了些許，看得出原本的英氣，只是神情頹然，雙眼無神。

“吱呀”一聲，殿門被人推開，一道窈窕身影從門外進來，走到榻前。

釋蒼微微側著頭，朝著來人看了一眼，重新將頭轉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忽然問：“她走了……”

女子的雙眸明媚，清澈如水：“對，她等你一千年，尋你千百遍，已是累了。”

“她不肯原諒我。”他的眼睛盯著床帳頂，麻木地問。

“不，她已經原諒你了。”青璃微笑著，“她只是太累了，等你的是她，尋你的是她，念你的是她，她已經為你耗了太多時間了。你若是有心，便趁早養好身子，平定這場戰爭，然後去尋她吧。”

在愛情裏，總不能有一個人只得到卻不肯付出。

釋蒼點頭，聲音之中說不盡的滄桑：“正是，我負她太多了，唉……朝月，你總算是重生了，當年的事情，唉……”

青璃皺眉，什麽叫你終於重生了？聽說當年朝月與古神之戰上，這還不是天帝的釋蒼和那鳳族首領青鸞都是立過大功的，雖然是前塵往事，她並不計較，但是怎麽聽這個口氣，好像是他知道朝月會重生？

自從知道自己是朝月轉世以來，青璃並沒有刻意去尋找自己身世的真相，當年朝月的身上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都是往事。可是現在看來，朝月的事情卻沒有那麽簡單。

“朝月，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青璃最終還是沒能忍住，開口問。

釋蒼先是楞了楞，接著胸膛震動，笑道：“也對，你還不知道，朝月的記憶並沒有恢覆才是。”

青璃看著這個男人，他不像假釋蒼那樣渾身帶著一股邪肆，反而眼神十分威嚴正直，怎麽看也不像是個不分黑白的人。

釋蒼輕輕咳嗽了幾聲，緩緩問：“你定然是聽說過我和鳳族族長青鸞在朝月之戰上立過大功的事情吧？”

青璃點頭。

於是釋蒼給她講述了一個與傳言之中大有不同的朝月之戰。

朝月者，朝與夕也，萬物初始，混沌初分，世有朝月，才分陰陽。

朝月是這世上的第一位神，無情無欲，正邪難辨。她的法力來自自然，來自天地，來自萬物。世濁之時，朝月便會降下災禍，懲戒世人。

後來，越來越多的古神誕生，他們與朝月的理念相馳，認為朝月所為是為妖魔行徑。將她關在了不落天，她獨自一人在不落天守了千千萬萬年。

然而，後來誕生的古神之中出現了一位以鑄劍而成名的劍神——紀畬，紀畬此人與威嚴古板的眾神不同，他性格開朗，為人瀟灑。便是他，因為好奇闖入了不落天，見到了被囚禁在裏面的魔神朝月。

他對朝月一見鐘情，便常常背著古神去不落天和朝月相伴，為她帶去好玩好吃的東西，與她談天說地，讓她見識了除了日月之外的精彩。

紀畬為心愛的朝月鑄造了稚禹劍，來見證兩人的愛情。然而，他們的愛情終究被古神知曉，稚禹劍亦正亦邪，也成了古神的心腹大患。

這些安逸慣了的老迂腐生怕朝月靠著稚禹劍作亂天下，神有了凡人的七情六欲，這可如何是規矩！何況神和魔神相戀。

於是，不肯離開朝月還造出魔劍的紀畬被囚禁在涅神封印，朝月為了救紀畬，無情無欲的內心終於是生出了別的情愫。

由此，朝月與古神之戰開啟，古神合力以九柄神劍打敗了拿著稚禹劍的朝月。

而在此事之中，釋蒼和青鸞扮演的卻是紀畬的朋友。他們三人交好，紀畬不敢奢求他們保護朝月，只求能夠在朝月神隕之時留下她的一縷魂魄，叫她能夠轉世重生。

紀畬甘願在涅神封印之中魂飛魄散，兩位好友見他如此，如何忍心？所以，朝月之戰中他們兩人的確參與過，而且也立了大功，但也是他們在最後關頭身先士卒，搶在眾神之前保留了朝月的一魂一魄。

這縷魂魄被投輪回井，千千萬萬年過去了，竟然一直不曾出現朝月的轉世。釋蒼最終也有些灰心，只能哀嘆辜負了自己好友的一番情誼。

那場大戰之後，朝月神隕，其他古神卻也沒好過，個個都受了重傷。為了將稚禹劍封印，他們用九把神劍做了劍陣，並指派了九位陣使守陣。最終，一個個都勞心傷神，大限不久。

在那場大戰之中的古神最終相繼湮滅，只剩下那些出世較晚，在朝月之戰中沒有耗出大力氣的神留存下來。

這些僅存的神當中釋蒼的法力最為強大，便統領起剩下的眾神。

也正是從那個的時候起，天地之間的濁氣越重，世人修行，也只能修成仙，能修成神的，卻是寥寥無幾。

“朝月大戰之中我的確與你為敵，不敢為自己的朋友出頭，我終究是個懦夫吧……”釋蒼又是長長的嘆息，仿佛又想起當年的那場曠世之戰，蹙眉不已。

青璃一直垂著頭，安靜地聽著。

泠崖從不肯詳細地將過去的事情講給她聽，也許是怕她難過，也許是不想再讓當年的事情再糾纏現在的人。

她竟然還不知道，紀畬和朝月的愛情，竟然是如此的轟轟烈烈，而紀畬和朝月對彼此與的心意，竟然歷經了千千萬萬年都如此的堅韌。

青璃想了許久，忽然笑了：“無妨，往事已矣，我們總算是又在一起了，往後的日子，才是開始。”

她擡起臉來，對著釋蒼燦然一笑。

這一刻，釋蒼仿佛看到當年那個女子，眉目如畫，倔強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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