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鏡水上仙自從從混元仙山回來以後就不見了蹤影，在慶功宴上，他向天帝討要了稚禹劍，從此便深居於尚羽宮中，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麽，想什麽。

尚羽宮中一如既往的沈寂，曾經有那麽一段時間，尚羽宮裏也時常傳來或歡樂，或憤怒，或吵鬧的聲音，但是現在……

它就像是一個有過美麗聲音的人卻忽然啞巴了一樣，清冷、沈寂、死氣沈沈，別的仙人私下裏戲稱這裏為冷宮。

尚羽宮裏的人本就不多，青璃不在了，剩下的小童加起來也就三四個，連帶上鏡水和青鸞，一共不過雙手之數。

不用說外面的人，就算是尚羽宮裏的小童們，也沒人見過他們尊上，除了青鸞還能偶爾靠近，旁人真真是連他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青璃曾經住過的殿外，一個腦袋偷偷地隔著門縫往裏看，腦袋上兩只大耳朵一聳一聳。他輕手輕腳地將殿門推開一條細縫，瞇著眼睛朝裏面東張西望。

可是，殿裏很昏暗，卻是什麽都看不清楚，他忍不住努力地把臉貼進門縫裏，想要就看清楚裏面的情形。

“幹什麽呢？”忽然身後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狐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拍嚇得差點叫出聲來，一屁股朝後倒去。

後面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暫時穩住身形，呆楞著腦袋朝後看。

青鸞站在他身後，笑容燦爛。

小狐貍撓著腦袋，不甘心地朝著殿裏又發看了一眼，才小聲地道：“青鸞大哥，我……我是來看看尊上的。”

青鸞的脾氣和修養極是好的，人又溫和，當即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拍了拍：“尊上能有什麽事，還要你這個小家夥擔心的？”

“不是的……”小狐貍悶悶不樂地耷拉著耳朵：“不是啊，我想問問尊上，為什麽青璃沒有跟他一起回來？她明明去之前還跟我說要帶我去凡界玩的，但是……”

他雖然年紀算起來和青璃相差無幾，但是他的智慧卻比尋常的靈獸要差不少，到現在他也只能化半形，連智力也只算是凡界孩童的六七歲。

他不懂得察言觀色，但是鏡水回來以後尚羽宮的氣氛明顯變了，他憋屈了幾天不敢貿然去打攪，但是現在終於是忍不住了，才會偷偷摸摸地來看看鏡水。

青鸞的臉上微微帶上一點苦笑，揉一揉他的耳朵：“青璃有些事情要辦，暫時不能回來，等過些日子，她就會回來了。到時候你再與她一道去玩，尊上在閉關修煉，你若是打攪了，害的尊上走火入魔，那的可如何是好？”

小狐貍可沒想到打攪人會讓人家走火入魔，頓時小臉上露出一絲驚恐，腳在地上跺了跺：“我……我走了，對不起，尊上。”朝著殿門作了一揖，轉身急匆匆地跑走了。

青鸞站起身，望著冷冷清清的尚羽宮，心中升起一股荒涼之意。

以前沒有青璃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過來的，但是那是一種安寧、祥和、莊嚴的感覺。青璃來了以後，這尚羽宮多了一分活潑的氣氛，處處都能感覺到暖意。可現在，她不在了，本以為至多變得和曾經一樣安寧而已，殊不知卻是這樣的淒清。

人還是原來的人，殿宇也是原來的殿宇，心卻再不能恢覆平靜了吧？

推門進去，鏡水端坐在側殿，陽光灑進來，他的眼皮抖了抖，再沒有動靜。

他的臉色很蒼白，是那種因為長期不見光而有的蒼白，一身雪白的衣裳上也落了些許灰塵，看起來十分憔悴。

青鸞走進門來，壓低了聲音：“尊上，天帝派我在邊界挑釁魔界，怕是想要主動挑起兩界之爭。”

鏡水緩緩睜開眼，墨玉一樣的眼瞳被陽光斜照，卻滲透不進一點點的光，仿佛那個人的眼睛上有一層冰霜，陽光難以穿透。

“泠崖沒有上當，對嗎？”鏡水不帶一絲情感，輕聲道。

青鸞點頭：“是，泠崖只讓魔兵見打就退，現在魔界已經從邊界上退出二十多裏，但我們連他的影子都沒見過，甚至邊界上帶兵的都不是三大魔將之中的任何一人。”

鏡水一點也不驚訝，不語不言。

“還有一事，青鸞覺得奇怪。”青鸞頷首道。

鏡水的眼珠朝著殿外看著，好像能從那裏看到什麽。

青鸞知道他不會主動問，便徑直自己說了：“玄武峰被人一夜屠滅，除了玄武神朔踽和他的夫人蕙心失去了蹤跡，山上的所有人全死了。看手法，似乎是同一人所為，而且是個擅長使水和冰的水族高手，殺人之後，整座玄武峰被冰封了山。”

鏡水的眼皮一顫，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猛然地抖了一下，隨即又沈寂下去，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幻覺。

“青鸞以為，玄武神是水神，若是他下手殺人倒是完全能做到這般地步，但是他又沒有理由殺光自己的人。若是別人，能有與玄武神相抗衡的法力的水族，這世上怕是沒有幾個……”他看著鏡水，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點點端倪。

鏡水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卻什麽都沒說。

青鸞見他並不打算討論這件事情，便也覺得無趣，躬身道：“尊上若是沒有交代，青鸞便退下了。”

直到他走到門口，轉身要去關門時，才忽然聽到鏡水喚了一聲：“青鸞。”

青鸞站定，看向鏡水，恭敬地應了一聲是，便等著他的交代。

然而許久，他都沒有再說話，直到青鸞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的時候，鏡水忽然說話了。

“青鸞，仙魔大戰之時，若是我拔出稚禹劍為仙界而戰，屆時，你便殺了我。”他這話說的很緩，很沈，不像是在開玩笑。

青鸞吃了一驚，不知道這是為何：“尊上，仙魔大戰，您是仙界的上仙，自然是要為仙界而戰的，這有什麽錯？”

鏡水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鄭重而決絕，聲音也隨之重了起來：“不！只要我拔出稚禹劍，你便殺了我！不管我是為仙界還是魔界，你只要知道稚禹劍不能拔出來就行了。”

青鸞雖然不解，雖然滿腹狐疑，但是見到鏡水近日來第一次如此激動，也不敢違逆，只能遵命：“是，青鸞記住了。”

“我知道你記掛我救你一命之恩，但是到時候切不可兒女情長，也不要管我說什麽做什麽，都殺了我！”他的臉再次轉向窗外“從今日起，不管我叫你做什麽，說什麽，你都不要聽，不要問。凡事用你自己的想法去判斷，萬萬不要輕易聽信任何人，包括我！”

窗外是一百多年前，青璃和小狐貍兩人種下的一株果樹，那時候青璃聽信那釀酒的酒仙說什麽這樹是一株神樹，種下以後用酒澆灌，就能長出有酒味的果子，極是稀奇的。

她便用自己渾身上下最貴的東西和酒仙換了這棵樹，想種出酒果。還在紅菱上寫了許多願望，掛在樹梢上，這些紅菱隨風蕩漾，就像是隨風飛舞的紅蝶。

想起不少關於她的往事，鏡水忍不住心裏稍稍愉悅，臉上也有了一抹氣色。

青鸞不知道為何忽然之間他要下這樣的命令，他們兩人這千百年來，亦師亦友，他對鏡水的話是十分的信任。他雖然是天兵統領，但其實並不受天帝的管制，除了鏡水，旁人水都不能指揮他。

但是現在，鏡水非但讓他終有一日殺了自己，甚至連命令都不能再聽從，這多少讓他有些難以置信。想要問他緣由，可是看著那張恢覆了一點點神采的臉，卻也問不出口了。

伸手為他掩上門，輕聲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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