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姬扶著青璃，兩人走在回青璃的居所的路上，魅姬忍不住就想說青璃，但是看見她那蒼白的臉，又不太好意思說。

青璃看她想說又不肯說，憋屈的厲害，便笑道：“你要說便說吧，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脾氣，你這麽欲說還休的，看的我難受。”

“這可是你讓我說的，我說你既然打不過那老烏龜，幹嘛不讓我出手？我看你氣勢那麽強，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結果竟然是裝的，最後還受了傷。”魅姬絮絮叨叨，那模樣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一樣。

青璃忍不住笑了一聲，老烏龜，真貼切！幸好她已經靠著禹王石轉換了原形，否則，不被她一起罵了進去？

魅姬不滿地白了她一眼：“你還笑什麽，白白受了一次傷，卻什麽結果都沒有。”

這時候她們已經走到了桃花林，青璃用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忽然道：“其實也不是一無所獲，剛才那個地方的確有問題。”

“可我們什麽也沒有摸出來啊。”魅姬不解。

青璃坐在自己小時候時常坐的那個小石凳上，身體陷進去，用手肘支在石凳旁的小石桌上：“我倒是認為那個地方是真的有古怪，我故意惹怒蕙心，一是想掩藏咱麽去那裏的真實意圖，二是想要看看蕙心在提起我娘的時候的反應。”

魅姬見她剛才那麽蠻橫，本以為她是在洩憤，沒想到竟然是在試探蕙心，而且看她的模樣，想必是已經有了結果。

“結果呢？”魅姬問。

青璃詭譎地一笑：“那個地方，九成九有問題，她剛剛出現看到你我在那地方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十分驚訝。後來我故意激怒她，就是為了讓她在憤怒之下忘記偽裝，我提起我娘時，她下意識地往那片草地中看了一眼，雖然掩飾的極好，但我一直盯著她，絕沒有看錯。”

她用手支著下巴，臉是向著石桌內側的，魅姬的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半張側臉和纖長的睫毛。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瞼下形成一道陰影。

“而且……”魅姬看見青璃的半邊側臉上露出一個痛苦的神色“若是我所猜不錯，我娘不但被關在那裏，而且還被蕙心日日取血。”

魅姬嚇了一跳：“你怎麽會這麽想？”

青璃終於緩緩地將另外半張臉轉過來，面對魅姬：“蕙心每天早上起來要吃駐顏糕吧？她知道你我偷吃了她的駐顏糕後又叫那老婆子取什麽原料，我看見那老婆子走的時候取了一個金瓶，還有一把匕首，你說，什麽樣的原料需要用到這兩樣東西？”

“那也是你的猜測而已，你可千萬別自己胡亂猜測。”魅姬想了一下，還是覺得這樣的揣測未免牽強。

“嗯。”青璃低聲地應了一下“可是在我吃到那駐顏糕的時候感覺到了，那是巫族的血。你說，這世上，除了巫族的骨血，什麽東西還會有如此厲害的駐顏之效？我出走玄武峰已經四百餘年，這四百年間她區區一個蛇精，非仙非神，憑什麽容顏沒有半分改變？”

“而且，若想要取巫族的血，必須以金器相盛，否則即便取到，也會瞬間失去效用。我怎麽想，也想不到，除了是我娘被囚禁在那裏，還有什麽其他的可能？”

這次，魅姬沈默了。

是的，即便是修成神仙魔道，也並非是不死不老，只是時間對於他們比普通人流動的更緩慢而已。四百年的世間對於神魔來說只是彈指一瞬，但對於妖這種半吊子修行來說卻不可能一點點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如今，青璃是巫族的女帝，對巫族的血脈，甚至她親生母親的血脈感知不可能出錯。

那麽……魅姬看著眼前這個還能談笑風生的人，忽地覺得既害怕又有些隱隱地心疼，明明知道自己的母親被人關起來每日供人取血，敵人就在面前，她是如何才能忍耐得下那一腔的恨意，與敵人斡旋？

她知道，青璃並不是一直是如此擅長心計的人。雖然當年在天淵殿時她並沒有太過註意到青璃，但仍然記得，那個對著自己差點流出口水，一臉崇拜的蠢模樣的少女。

那時候她多麽天真啊，後來，是經歷了什麽事情，生生將她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青璃看見她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一笑：“你不必憐憫我，我如今變成這般模樣，誰也不怨。四百年前的我懦弱膽小選擇了逃避，現在我卻要感謝鏡水讓我恢覆記憶，這樣，我才能下定決心去面對我的敵人。”

她不怨，也不敢怨恨，她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並不算全是鏡水的過錯。

她和秦琰經歷過的那些凡界的疾苦。芷清的痛、落宇的死、素心的癡、郁珺瑤的苦、素女的恨、紫衣的愛……他們每一個人都在教導她一個道理，教會她去體味人世間的疾苦情愛，讓她變得堅強，柔韌，勇敢，圓滑。

鏡水的絕情，不過是壓垮她的最後一個秤砣，她認命了，死過一次以後，她卻又明白了，一個人若是連死都不怕，又何懼一個傷害過自己的敵人？於是，她又學會了忍耐。

當她猜到自己的母親被人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受苦的的時候，誰知道她內心洶洶燃燒的恨意？可是她不能，朔踽畢竟是神，量力而行才是正途。她此回回來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尋找雅芙，所以，不能因小失大。

“我們今晚動手！”青璃輕聲地說，仿佛不過是在說今晚吃什麽一樣雲淡風輕。

魅姬看著她，卻忽然想到了兩個人，一個是泠崖，一個是鏡水，在生死面前，從來都是這樣的雲淡風輕，甚至有些麻木。現在，青璃也要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了。

“嗯，但是那地方的機關我們還沒有弄清楚，我們如何進去？”魅姬問了個實際的問題。

青璃站起身，狡黠地笑著：“不是還有那個老姑子嗎？”

魅姬沒有傻到再問抓住那個老姑子該怎麽辦，她知道，現在的青璃，並不懼殺人，某種意義上來說，青璃已經不算是一個好人了。

殺一個人，有什麽難呢？只是殺的是一個人的良心罷了。

忽然，平地裏卷起一股風，將滿地的桃花吹起，周圍的桃樹颯颯作響。

魅姬蹙眉，手中隱隱凝出一團光暈，厲聲喝到：“誰！”

沒有人回答她，那風如一只人手，輕輕地在兩人身邊打轉，帶著粉色的花舞。

“裝神弄鬼！”魅姬正要將手中的光暈揮出，被青璃一掌攔下。

青璃迎風閉目，半晌，忽地，神情一喜，笑道：“閣主，是你嗎？”

那陣奇怪的風歡喜一般，迎地一卷，落在青璃身邊的一棵桃樹上。那棵桃樹一陣奇怪的抖動，樹枝就像是人的手臂一般伸縮，樹身也在搖晃，逐漸變成了一個人的身體和五官。

當那女子出現在她們兩人身邊時，青璃激動地大叫一聲，像個孩子一樣撲到了女子懷裏。

“閣主，真的是你，你終於化形了。”青璃忍不住兩眼含淚，緊緊地摟住她。

女子也把她緊緊摟住，一手輕輕撫摸她的長發，像母親安撫孩子一般。她的聲音很好聽，輕柔而和藹：“傻孩子，我若是再不化形，如何能對得起你為我受過的苦。”

魅姬還是第一次見青璃哭的如此肆意，像個孩子一樣，緊緊地摟住芷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芷清於她，是她的另外一個母親，在失去記憶到了凡界的一百多年裏，芷清帶著她走南闖北，照顧她，教導她，如何能讓她不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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