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男人獨自走在院中，不斷地踱步，似是有重重心事。

夜色正濃，月華陰沈，稍微有些許的光芒從厚厚的雲層後面探出，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陰晴不定，仔細地思索。

屋中的燈盞亮起，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道女子婀娜的身影出現在門邊的紙窗上。

只聽“吱”地一聲，一只雪白的手臂推開門，見了男人，緊蹙娥眉的臉上才露出稍稍釋然的神色：“夫君，蕙心從夢中驚醒卻未見你，嚇死我了。”

朔踽輕輕地在她只著單衣的後背上拍了拍，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夫君深夜不睡，可是有什麽心煩事？”蕙心跟著朔踽這麽多年，能讓朔踽為了她利用這自己妻女，自然是手段非常，一眼就能瞧出朔踽的不對之處。

朔踽冷聲道：“吾在想，月兮這丫頭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麽。”

蕙心聽他提起青璃，也是一驚：“這……夫君，她八成是為了報覆我而來，畢竟，這一切全是因我而起她肯定記恨我入骨。”

這女人說話極是有技巧，她不說我們，只說我，便是將責任全堆在自己頭上，顯得既大度，又可憐。

果然，朔踽很是吃她這一套，將她摟入懷中，安慰道：“莫怕，若是她要記恨，應該是記恨我比你多，我是她生身之父，那般對她，她怕是活剮我的心都有了。”

“那……這怎麽辦？夫君，我聽說她已經是巫族的女帝，又有魔界撐腰，我們豈不是……而且，我的藥是不是已經……已經……”說著說著，她已經這輕聲地抽泣起來。

說話說一半留一半，讓男人去猜想，這才是真本領。

“不會的，不會，她再如何厲害，吾還是這世上僅存的神，她能奈何吾？至於那魔界，仙魔兩界大亂，魔尊自己都自身難保，鞭長莫及，他還有本事管我們的閑事！”朔踽冷傲一笑“莫怕，我們準備了這許多年，怎麽能功虧一簣，這次她既然自己回來了，可就沒那麽好走了……”

蕙心頓時歡喜，但也只是一閃而逝的欣喜之色，隨即變成了感動：“夫君，蕙心在這世上，只有你對我真心的好。”

朔踽將她摟緊，將下巴枕在她的頭頂上：“自然，你可是我此生最愛的人。”

那兩人摟抱著情意綿綿地回屋去了。

大老遠的房檐上坐著一個人影，見這一幕口中嘖嘖道：“這兩人可真惡心，一把年紀，還如此膩味。”

第二天清晨，陽光照在榻上的時候，魅姬才悠悠轉醒，她朝身邊一看，青璃已經起床了。

她透過窗戶，看見青璃站在桃花樹下，一動不動，擡頭看著樹頂。

魅姬推門出去，看見青璃的頭頂和肩膀落了許多的花瓣，也不知道她在這裏站了多久。

“你昨晚去哪了？”魅姬問她。

青璃這才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我去探查玄武峰了。”

魅姬用手將自己的頭發輕松地挽了一個髻，露出些許揶揄：“這不是你自己家嗎？逛自己家還要偷偷摸摸的？”

“家？”這次青璃沒有和她鬥嘴“什麽才是家呢？我還有家嗎？玄武峰是我的家，我的家人要把我做成藥人，凡界是我的家，卻被逼著到處逃竄，仙界是我的家，我的家人要我去死，我……哪裏還有家？”

自從回到玄武峰，她就開始變得沈寂下來，時常發呆，也很少和魅姬拌嘴，甚至連笑容都很少了，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孤獨了幾百年的月兮。

魅姬沈默了，嘴唇蠕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麽，卻不知道怎麽說出口。半晌才忽然說：“那魔界呢？我們魔界人可從未利用你，也沒有人害過你。”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好像有點難為情。

“魔界？”青璃呆呆地重覆了一句，沈寂的眼珠一點點地滲出些許光芒。

“對啊，魔尊那般寵愛一個人，還是前所未有。我……我雖然討厭你，但是我魅姬氣度豪爽，可從沒有做過背後暗算你的事情！我們魔界這樣對你，你難道沒有一點感激嗎？”魅姬見她還在猶豫，頓時氣了起來，怒氣沖沖地質問。

青璃垂下頭，盯著地上的滿地花瓣，一片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桃花瓣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她輕輕地笑了：“是啊，魔界才是讓我感到安穩的地方，可惜……”

魅姬看見她那個笑容，心中暗嘆一句這死丫頭可真好看，接著問她：“可惜什麽？”

那人垂著的眼眸中忽然落下一大滴眼淚，“吧嗒”一聲落在地上，滾了兩滾，變成一顆剔透的珍珠。她說：“可惜，仙魔大戰，竟然是要用我性命換來的稚禹劍摧毀魔界了。”

她懊悔，懊悔自己當初的天真，以為只要愛他能便為他做他一切事情，她用性命換來的稚禹劍，卻是要用在毀滅真正對她好的人。這次妖回到玄武峰，其實也是她不敢直視泠崖，若是當真魔界毀在稚禹劍下，她想不到，自己該用何種面目面對他。

魅姬先是沈默了一陣，接著一巴掌拍在青璃的肩膀上：“你太小瞧魔尊了，你以為區區一個稚禹劍就能奈何魔界？當初為何魔界不搶稚禹劍？那是因為就算沒有稚禹劍，我們也不怕他們！”

青璃楞楞地看著她，仿佛不相信她說的話。

“就算是魔界真的被個覆滅又如何呢？我們魔界人不像你們神仙和其他幾界，我們沒有輪回，沒有生死。魔界的人都來自混沌，由其他幾界的惡念而生，就算這個魔界被滅了，只要人心中惡念未消，遲早還是會再生魔界不是嗎？既然無所謂生死，又什麽可怕的？”

這一次，青璃是真的楞住了，她幾乎不敢相信這話竟然是來自魅姬這個火爆粗魯的美人。

魅姬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話太過有禪意，頓時自己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甩了青璃一個白眼：“我這可不是在安慰你，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你別想太多！”

青璃瞇了瞇眼，嗷地叫了一聲撲到魅姬身邊，抓住她的衣袖。

魅姬嫌棄地想將她拉來，卻被她死死地纏住，氣的大叫：“滾開，離我遠點。”

那人怎麽肯聽她的，死皮賴臉地黏在她的身上不肯放開。

“說說，你是怎麽想的。”魅姬被她粘的沒辦法，只能翻著白眼問。

青璃挽著她的胳膊，拖著她往前走，一邊走一邊道：“逛玄武峰。”

魅姬好奇：“你昨夜不是已經探查過了？”

“那不成，朔踽知道我能穿過結界，所以他專門布下了隱藏的機關，只要我觸動，他立刻就會知道。既然暗的不成，那就來明的，我們出去走走總可以吧。”青璃露出個笑容。

說話間她們已經穿過桃花林，走到了大道上。

魅姬一邊裝作欣賞風景，一邊低聲問青璃：“你怎麽能確定你娘親還在？畢竟你出生都已經一千一百多年了，以那蕙心的狠毒，怎麽會還讓你娘活到現在？”

魅姬說話向來直來直去，也不懂得考慮旁人的感受。

青璃知道她的性格，所以也不怪她，只是蹙眉：“我也不知道是怎麽知道的，自從我的原形化為巫族的模樣的後，就有了那麽一種奇怪的感覺。至於他們為何會讓我娘活到現在，我想，要麽就是我娘對他們還有別的用處，要麽就是他們不敢或者殺不了她。”

“希望你娘還活著吧，我可不想白來這一趟，這玄武峰是神的地盤，我渾身感覺不自在，咱們早點找到她也好早點回去。”魅姬低聲地抱怨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