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水端坐在天樞閣當中，雙手捧著天書，上面的字跡皆是燙金字體，如有生命一般，他看完一行，下一行便會如流水一般出現，而剛剛看完的前一行，便會消失。

他的衣袍如雪， 被徐徐清風一吹，微微浮動。

“尊上，我回來啦。”人還未到，這聲音已經是傳遍大殿內外。

還在翻閱天書的人手中猛然一抖，迷茫地看著人殿外的人穿過天樞閣的禁制，徑直朝著殿裏跑來。

“尊上，青璃參見尊上，您讓我為玉毓仙子送的東西我已經送到啦。”那少女彎腰作揖，一雙滾圓的眼珠滴溜溜地在眼眶裏亂竄，古靈精怪的模樣十分可愛。

鏡水一楞，緩緩地對她伸出手：“青璃，你過來。”

少女滴溜溜地轉著眼珠，乖巧地湊到他面前，笑嘻嘻地問：“尊上，怎麽啦？你怎麽又蹙眉了？我不是說過了嗎，你這樣一點都不好看，像個老頭子。”

他手想要去觸碰她，然而，伸出去的手一觸碰到她，她便如一陣清風徐徐不見蹤影。

鏡水頓時頭痛欲裂。

池水隨波蕩漾，盛了滿滿的月華，波光粼粼，如同在月亮之中傾瀉而下。

手臂在池水之中輕輕一點，滿池的池水便如有了生命一般，隨著這手臂的動作跟著向上湧起，嘩啦一下，又落了下來，頓時滿身水花迸濺，肌膚之上滿是蹦跳滾動的水珠。

鏡水瞇著眼睛，任水花從頭澆下。

忽地，遠處一株荷花後面傳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哇！”接著便是咕嘟咕嘟咽口水的聲音。

鏡水雙臂在上水面上輕輕一揮，池水翻湧而起，忽地一怔，繼而雙臂一甩，滿池的清輝如波濤般洶湧直直撞向那株荷花，將那枝荷花連根拔起。

手指一勾，池水便帶著那株和荷花被蕩漾到鏡水面前。

荷花後面縮著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龜，正用兩只短短的小爪子捂著眼睛，蹬著兩條後腿，拼命地叫著：“對不起，對不起，尊上，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我只是……我只是……”

鏡水蹙眉，忽然想起了什麽，側頭問它：“你是誰？”

小龜眼巴巴地轉著兩只小眼珠，小聲道：“我可能是您救回來的青璃？”

“青璃？”鏡水伸出手去，想要將她捧在掌心裏，可是手掌將將伸出去，那小龜卻像是泡沫一樣，消散在空氣裏。

青璃？青璃？你去哪裏了？

鏡水再次睜眼，自己竟然是在下瓊曲山山道的路上，背上背著一個人。

那人的呼吸噴在他耳邊，既濕潤又溫暖，他的後背能感覺到她有規律的心跳聲，一下一下。

那人忽然說：“尊上，我以後還能來瓊曲仙山玩嗎？我可喜歡這裏了，仙山裏有許多有趣的靈獸，鏡仙說讓我下次來的時候為他帶上一壺好酒。”

鏡水輕輕地將她托高些許，道了一聲：“嗯。”

那人似是玩心上癮了，在他的背後賴皮一般地喊著：“尊上……”

“嗯。”

“尊上？”

“嗯。”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還能再見到你，才是我的幸運啊。

可是，身後的人逐漸沒有了聲音，就連背在背後的重量，都一並沒有了。

他驚慌失措地轉過身去，什麽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山頭上，冷風一揚，刺骨的寒冷。

他忽地產生了畏懼，害怕的全身顫抖，盯著那崎嶇的山路。

天上忽然開始洋洋灑灑地下雨，轉眼之間變成瓢潑一樣，遮住了他的視線。

“尊上……尊上……”女子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僵直的身影緩緩地回過身去，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身下全是殷紅的血跡，被雨水打濕，鮮血如同河流一樣向四面八方流淌。

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看著那女子的面容，竟然連上前看看她的勇氣都沒有。

她像是一只被砸碎的瓷娃娃，碎成千萬片，又被人笨拙地拼湊起來，粘在一起。那肌膚上的千萬道傷痕，無數的骨血皮肉都在向外翻著，一點點，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愈合。

她的那雙眼睛，還像是以前一樣清澈，一樣地大而圓，只是沒有一點神采。

他明明知道她是看不見自己的，卻不知道為何還能向著自己歪著頭，伸出手。

是她嗎？還是那個當年被他救回去的女孩嗎？

他想要上前去抱起她，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開腳步。

忽地，身側沖出一個人，一把將他掀在一邊，踉踉蹌蹌地走到她面前，一伸手，將她抱在懷中。

那個人何等的悲傷，抱著她，一個大男人哭出了聲音，一聲聲，全是：“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我差點就失去你了。”

那個在他懷中的人手臂拖在地上，手指卻還向著他，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嘴唇裏發出的聲音像哭一樣：“尊上，尊上……救救我，救救我……”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去抓她的手，被那男人一把甩開，男人大聲地嘶吼著：“鏡水，今生今世，我再不許你碰她一分一毫，否則，我要你死！”

他說的那般的狠厲，兩只眼睛冒著幽幽的綠光：“當初救她的是我！鏡水，你何等好的運氣，冒替我做了她的救命恩人也罷，叫她愛上你也罷，我皆可以不追究，可是你怎麽敢？你怎麽敢這樣對她！”

鏡水被他的模樣嚇到，沈默地站在雨中。

眼睜睜看著那人將她抱在懷中，眼睜睜看著他帶著那女子走下山去。

女子對他揮手，臉上帶著笑。

她用口型說：“尊上……”

“嗯。”

“尊上。”

“嗯。”

“再見……”

鏡水猛然驚醒，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猛地坐起身。

一張滿是褶皺的老臉貼到他面前，笑瞇瞇地問：“你可總算是醒了，若是再不醒，老頭子我便要強行給你幾個巴掌將你打醒了。”

鏡水不語，沈默了半晌，才將頭緒理清。

他獨自上了瓊曲山，想要看看瓊曲鏡。

瓊曲鏡找照人過去，才將他的往事都照了一遍。

鏡仙雙手背到身後，呵呵地笑著：“鏡水，我原本還想問你跟著你的那個女娃上哪去了，現在看來也不必問了。”

見鏡水不說話。

鏡仙蹙著花白的眉毛，於方才那笑嘻嘻的模樣截然不同：“鏡水，你方才差點陷入自己的回憶之中醒不過來，你可知道這有多危險？”

“你原本心如止水，不悲不喜，外面的力量不能幹擾你分毫，所以才能保持如今這模樣，可你……你如今竟然能被回憶左右，怕是已經不能心如止水了吧？你如此，太容易生出心魔了，你這……唉……”

鏡仙著急地來回踱步，臉上的老褶子都被氣出了好幾條。

“是我對不起她。”鏡水忽然道。

他怪玉毓用了伎倆，但是他心中如何不知道，若不是他自己心中動搖，如何能被玉毓左右？真正害死青璃的，其實是他。

他一生以除魔衛道，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視天下蒼生人人平等，可是，在這件事上，他卻未能對青璃有一點仁慈，一點公平。

青璃離開了，卻帶走了他的掛念。

“我早就告訴過你，這女娃子日後不管變成什麽樣，都是因你而起，你卻是不曾聽我一聲勸告，如今後悔，人家已經不知道在何方了。”

鏡水起身，不言不語，麻木地向山下走。

鏡仙氣他如此悶氣，可又放心不下，最後還是喊了聲：“鏡水，情感之事與你修行之道有違，萬萬保持心境，莫生魔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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