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毓打了一手的好牌，她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要用自己的性命去獻祭，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青璃的不死之身，不過是想要不斷地提醒鏡水，這些人當中，只有青璃才是最適合去獻祭的人。

方才那忽掙脫了隊伍的石人，為何偏偏這麽巧，為何偏偏要攻擊她？若說是那神秘的紫衣女子做的，那便更沒道理，她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可以獻祭的人，又為何偏偏要襲擊青璃？

“真的不是我。”女子在青璃經過身邊時忽然道。

青璃一笑：“我知道。”

我知道，除了她，誰還有理由在如此危險的情形之下襲擊我？她為我擋了那落下的一槍，除了事先便有準備，誰能有如此之快的反應？玉毓，你當真的好本事！

我知道又有什麽用呢？鏡水不知道便是，只要他想，我便會是那個不顧一切為他而死的人！也許他知曉，可他不忍心讓無辜的人枉死，卻沒有除了我以外更適合的人，只是沒說出口罷了。

我……遲早還是得死這一回吧？

越是接近那劍陣，罡風越是強烈，雖然不能沖出結界，卻仍是能將人的衣袖飛揚。

她停下腳來，轉身，朝著鏡水看，卻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依舊是那副冷漠的面容，看不清是喜悅還是傷悲，定定地看著她，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尊上，待我去獻祭，你便帶著他們走吧。”她對著他一笑，最後一道夕陽落在她的身上，映出滿身的血紅色。

他不語。

青璃歪著頭，將眼睛裏的光芒藏匿：“我有不死之身，興許還死不了呢，尊上，若我沒死，你會來接我嗎？”她的衣裙飛揚，湖藍色的紗裙飛蕩而起，像個天真的孩子。

鏡水的嘴唇蠕動，如同隔著一道鴻溝在看她的身影，良久，才說出一個字：“會。”

於是，那少女的一雙眼眸完成兩個彎月，清澈的嚇人，明晃晃的，她說：“那便一言為定哦。”

她轉過身去，身體微微顫抖，卻沒有猶豫，一腳踏入結界。

第九重禁制，說是要用神仙等非凡人的身軀獻祭，不如說是要用他們的骨血獻祭。稚禹劍如此強大之物，只有脫去了凡俗，經過仙氣和法力淬煉的骨血，才能夠將稚禹劍暫時按壓，從那青龍石座之中取出放入刀鞘。

若是沒有獻祭這一步，強行拔劍，就算你法力無邊，只要稚禹劍一出封印，便會控制你，大肆廝殺，不分正邪。

青璃踏前兩步，一道黑影落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

“青殤？你是如何掙脫的？”這次，輪到青璃驚訝。

青殤的嘴角掛著一絲血跡，死死抓住青璃的手臂，竟是生生用氣血掙脫了青璃的法力。她咽了一口湧上喉嚨的鮮血，面露悲意：“姑娘，我們魔界從未想要利用你得到稚禹劍！我……本是魔尊心口的一根護心血脈，他用三成的法力將我塑成人形，為的，便是寸步不離地保護你的性命，我們……我們從未想要傷害過你。”

魔尊？

“魔尊，他為何……”青璃想不明白，魔尊和她見了也不過幾面，為何這般盡心盡力地保護她。

然而，她卻沒有問出口。

手臂一甩，將青殤抓著她的手甩開，淡然道：“不管你們為何要保護我，現在說卻還有什麽用？都不重要了。”

她再次推開青殤，走近劍陣。

“吼……”震天的怒吼從他們的身後傳來。

青璃回頭一看，竟是那些石人已經到了鏡水等人的近前，揮舞武器的速度於他們那龐大的身軀完全不相符，以青璃的目力，竟然只能看到些許的殘影。

那一個個石人不但身形詭異，速度奇快，而且彼此之間的配合極其默契。

鏡水這一行人，要麽是身負重傷，要麽是情傷加疲累，對付這數十個敵人，實在是難上加難。

鏡水的法力之強，就算是混沌尚且能一鬥，但自從進入這混元山後，他卻顯得十分力不從心，對付這些石人，有些吃力。

青璃氣道：“我已經答應獻祭，你為何還要攻擊他們？”一問，卻楞了一下。

因為那女子的身影正在一點點變淡，一點點消失，她面紗下的臉輕輕地呵了一聲：“我不過是古神留下的一個殘影，哪有那般大的本事？只要有人獻祭，我便會消失了，至於他們……古神可從未想過讓別人取走稚禹劍……”

小一說過， 古神布下的，全都是殺陣，根本就沒打算讓進來的人活著回去，這殺陣是一開始就已經開啟的。

若來者是一個人，他便必須獻祭取得稚禹劍，如此他卻是死了，取得稚禹劍還有什麽意義？若來者是多人，他們從一登上這祭壇，殺陣已經開啟，一人獻祭稚禹劍出世，殺陣也會將其他人絞殺，這樣，便是兩重保險，誰也不能將稚禹劍拿出去。就算這些人放棄了取劍，殺陣卻也不會允許他們活著走出混元山！

好厲害的心計！

紫衣女子是第九重的陣使，其實不過是古神留下的一個殘影，殺陣開啟，她便要消失了。她的身體一點點融化在空氣之中，盯著青璃的臉，一笑：“能再見到你一面，真是太好了，昭月……”最後兩個字，她說的很低很低，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清。

青璃楞神了一瞬間，那女子已經消失不見。

她轉頭看向鏡水那邊的情形，蹙眉不語。

鏡水雪白的衣袖飛揚，將那密密麻麻地砸下來的兵器擋住，他抽空去看青璃。

青璃沖她一笑，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卻看懂了，她說：“走吧……”

以鏡水的本事，就算是不能打得過這些石人，帶著眾人逃出去定是沒有問題的。

青璃看見，鏡水的眉頭蹙成一個深深的溝壑，平靜如水的眼眸之中竟有悲傷湧起。忽地，方才心中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不見，她咬著下唇，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終究是舍不得，舍不得責備他，怨恨他，哪怕是去死，也甘心了。

鏡水要護著四個受傷的人，分身乏力，一柄重錘重重地砸在他的後背上，他猛然噴出一口鮮血來。鮮血落在白袍上，紅的紮眼，白的刺目，氤氳開一朵朵血花。

“走吧！走吧！尊上你們走啊……”青璃聲嘶力竭地吼著，明明受傷的不是她，她卻哭的不能自已。

鏡水深深地看著她，肩膀再中一劍，血染全身，他卻似是感覺不到疼痛，麻木地死死地盯著青璃。

“走啊……”青璃跪在祭壇上，捂住臉。

鏡水收回目光，手掌一勾，將還在與石人纏鬥的於明和泓燁拉至身前，甚至連地上昏迷不醒的郁子鴻也帶上，他口中念決，在石人的武器砸到頭頂之時眾人的身形猛地一閃，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卻是在大祭壇邊緣的懸崖邊上，鏡水靜靜地看著她，目光炯炯。

青璃抿了抿幹澀的嘴唇，用口型問：“你會回來找我的吧？尊上？”

鏡水緩緩地點點頭，看見她輕輕一笑，如是解脫。

他布下保護結界，帶著眾人從懸崖上落下。

看著他們逃出殺陣，青璃起身，走到青殤身邊：“青殤，走！”青璃忽地喊了一聲，一掌拍在青殤的心口，硬生生將她打飛出去。

青殤先是一驚，繼而猛地抽出劍，生生刮在地上，止住了飛出去的身形，卻見青璃已經進入了那罡風肆虐的結界之中。

那罡風比起在混元山中游蕩的風，不知道強勁了多少倍，哪怕是一絲刮過，也能在人身上劃一個口子。

她看見，那個人一步一步向前，風刃已經一刀一刀將她的肌膚撕扯開，血肉模糊。

“青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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