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在這裏。”女子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躺在祭壇上的人。

祭壇上躺著的人一動不動，側著頭，朝著這邊看了一眼，轉頭繼續看著穹頂，看著穹頂上的星鬥轉移。

君淩走到她跟前，自上往下地看著她：“你娘小時候若是不高興了，也喜歡藏在這裏。”她的眼神有些許迷離，不知道是在看青璃，還是在透過青璃看別人。

青璃的眼睛也沒有轉，依然死死地盯著穹頂，半晌沒有做聲。

兩個人都是相顧無言，半晌，青璃忽然低聲道：“外祖母，你給我講講我娘親的事情吧。”

“你想聽？做好準備了嗎？”君淩俯下身，摸著她的頭。

她以前太害怕，雖然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卻從不敢問出口，心底裏的畏懼，讓她不敢去回憶當初的事情。如今，卻是主動問出了口。

青璃的眼睛這才微微轉了一下，看向君淩那雙滿是悲痛和慈愛的眼睛：“你很愛她，是嗎？”

“是，我這一生只有她一個女兒，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啊……”君淩沈默了許久，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等到青璃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她這才反應過來。

鮫人一族生來便滿身都是天材地寶，這不知道是上天給予他們的恩賜還是懲罰，人人都覬覦她們能夠容顏永駐的神力，嫉妒她們與天地齊壽的壽命，渴求她們身上的每一塊骨血。

於是，原本生活在海底的鮫人族成為了六界的獵物，每天面對的，都是失蹤的同伴，殘缺的軀體，被鮮血染紅的大海，鮫人一族幾乎要被滅族。

雅芙是君淩的女兒，從小便是整個巫族的掌上明珠，她自小就生的聰明可愛，心底善良，在那被血腥染紅的巫族世界裏，她宛如一道降世在她們族群之中的陽光。

她們東躲西藏，人人自危，卻一日比一日過的更艱難。雅芙也在這充斥著痛苦和血腥的族群之中長大，這裏的痛苦卻沒有磨去她的善良，她立誓要尋找到救贖巫族的方法。

終於，有一天，一個人來到巫族，這人一來便請求娶公主雅芙為妻，交換條件就是能夠為巫族提供安身之地。

在這種時候，這人拋下如此誘人的條件，既是對巫族的拯救，卻也是對巫族莫大的侮辱。

“我一生高傲，如何能用我的女兒去交換一時安逸？可是，一邊是我的寶貝女兒，一邊是我的子民手足，我如何能輕易割舍？”君淩彎著眉眼，像是快要哭出來一般。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她不相信這世上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情，這人若是沒有什麽目的這麽會無緣無故的來對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女子求親？可若是不答應他，巫族便要被滅族，那千百條性命，不能生生就這麽慘死在她手上。

君淩說到此處，深深地嘆息，女王的高傲垮了下來，身體一仰，也躺在青璃身邊。

青璃安靜了半天，忽然問：“她自己要求去了，是嗎。”是肯定的語氣，不是疑問。

“嗯，是啊，她偷聽到了那人與的對話，便主動請求答應那人的條件。”君淩輕輕地笑起來，一滴淚順著眼角滾滾而下。

青璃卻是真的笑了，她知道，那人，定然是生了一副好到不能再好的爛好人的心腸。

“她走的時候我不敢去送她，我怕我一看到她離去，便忍不住要將她留下。族人們說她走的時候還在微笑，笑著說她將來還要回娘家看看，傻孩子，傻孩子……”這個時候的君淩，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帝，不過是個普通的母親，失去了女兒，是何等的痛心疾首，她能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她離去時，不過是個少女，為了巫族的子民，甘願與一個毫無感情的人遠赴。對著那一雙雙眼睛，對著那些帶著愧疚的面容，她輕輕一笑，如五月花開，溫柔而燦爛，反而安慰起她們來。

君淩側著頭，看青璃的面容：“我不是沒有去送她，我只是不敢去看她，那畢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一想到日後再無相見之期，我便心如刀絞。”

再一次的沈默，兩人都沒有說話。

今日是望月之日，穹頂之中的月亮明如玉盤，帶著漫天燦爛的星河，撒在她們的面容上。

青璃的心中如此的寧靜，沒有害怕，沒有歡喜，沒有激動，她的母親算是一位英雄，可她全無興奮。仿佛那個人，在她遙遠的內心深處，那人便合該是這樣的一個溫柔善良的女子。

那日火紅的嫁妝映紅了大海，她笑顏如花，一一扶起那些心存感激的巫族子民，眉眼一彎，如紅蓮一般燦爛耀眼：“別哭了，別哭了，我以後還是要回來的，還要回娘家看看的。”

可是，她自己的心裏明白，她的母親明白，那些子民們明白，今日一別，興許再無相見之日。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青璃幽幽地問：“那人是誰？”

君淩死死地盯著她的臉，一字一頓地道：“四方神，玄武神。”

玄武神！

這三個字如同晴天的一道炸雷，生生劈在青璃的頭頂，劈的她頭昏眼花。

四方神，守四方，北玄武，擅占蔔，長壽身，水神降。

這是流傳在凡界的關於玄武神的童謠，意指玄武為四方神之中北方神，擅長占蔔推演，長生不老，原形為龜，操控水，是水神。

“怎麽會是他？怎麽會是他？”青璃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腦子裏面嗡嗡作響。

那個男人的聲音又從腦中傳出：“月兮，回來……”

回來？青璃一咬牙，忍住頭痛欲裂，嘴中銀牙錚錚作響，問：“我娘呢？我娘呢？她在哪？”

君淩被她的模樣嚇了一跳，垂目：“從北面傳來的消息，你娘親生你之後，便……”

“月兮……回來，月兮……”

青璃拼命抵抗那如魔咒一般的聲音，忽然咬牙一笑：“從今日起，你莫要再妄想操縱我，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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