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執念有了形體，夜夜出現在冷宮的花園之中重覆當年之事，那怨死的貴妃又如何會沒有執念？她守在那冷宮花園之中，即便那口枯井已經被填，卻依舊也重覆著當年的事情。

青璃用手撥弄一下熏香的爐子，側著臉在煙霧之中明滅不定：“太後若還求生，必須得貴妃娘娘的原諒，如此你才能放她離去，放自己的執念離去，身子興許還能康覆。”

榻上的女人淚如雨下：“我知錯了……綿兒，我知錯了，不求她能原諒我，只求能再見她一面，能親口對她道歉，我便此生無憾了。青璃，我要見她，我要見她。”她顫抖著從榻上爬起身，顫顫巍巍地爬在青璃面前，發絲淩亂地垂在鬢邊，竹簽一般消瘦的手指緊緊抓著青璃的手腕，再無一絲高貴之態。

青璃看了她的樣子，嘆一口氣，伸手在太後的眼睛上一撫，太後便漸漸松開了抓著青璃的手，沈沈地睡去。

若是人心沒有貪念，便不會活的這般痛苦，若是沒有曾經那些一錯再錯，又何必現在被自己的執念所囚禁？這便是人世間的嗔癡貪欲，即便是仙，卻也難免。

夜裏，依舊是那片荒廢的冷宮花園，瑟瑟夜風之下，站著兩個人，凝望著那口已經被添堵上的枯井的位置。

依舊是先前那兩個美貌的女子，嬉笑著路過，兩個人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裏如同銀鈴一般傳出老遠。

看見那前面女子的面容，一直站著不語的太後顫抖著捂住嘴唇，眼中的淚如泉湧，發出抑制不住的嗚咽。

那兩個女子已經快到井邊，後面的女子愁眉不展，似乎有什麽事情困擾著她。

就在前面的女子即將踏到那枯井旁時，太後卻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妹妹……”

綿兒的身影停下，站在那枯井邊朝這邊看，她沒有形體，身體在黑暗之中只有一個隱約的輪廓，墨發飛舞，看見了太後，有些困惑，轉而一笑。一雙明眸彎成兩輪彎月，紅唇微啟，道一聲：“姐姐，你變老了。”

僅這一句話，太後如全身被抽盡力氣一般緩緩跪在地上，她的一身宮裝鋪了一地：“綿兒，是姐姐對不起你，對不起……”她像個孩子一般哭的聲嘶力竭。就算是這世上最狠的心腸，也如何能殺了自己的手足而不動容？若是當初沒有一點點良知，又怎麽會在最後關頭想要提醒？她被自己的殘忍折磨的生了魔，一次次淩遲自己，若是不能得到原諒，她定然會被自己生生折磨死。

綿兒彎著眉，輕聲問：“姐姐，笙兒呢……他還好嗎？”

“好……”太後好容易才忍下悲傷“好，綿兒，我未曾讓他受一點傷害，也未讓他涉及的朝政，我把他當我的親生骨肉看待……綿兒，姐姐對不起，絕不會再傷害笙兒半分……”

“真好。”綿兒依舊少女模樣，一笑，兩個酒窩，眼中全是溫柔和悲傷。作為一個母親，卻沒能陪他長大成人，這是她唯一的遺憾了。

夜裏的月光灑下，綿兒的身體愈發透明，她卻伸著腳往那枯井的位置走了一步。

青璃和太後都瞪大眼睛，太後跪著往前撲了幾步，身上全是泥土和草渣，身體撲倒在草叢之中，伸出手，慌張地叫她：“綿兒，別走了，求求你，別走了……綿兒，別往前走了。”

綿兒沒停，繼續往前走幾步，站在曾經那口枯井的井邊，轉過身子面向太後，裙裾飛揚，笑容澄澈：“姐姐，我知道，我都知道，從你那日帶我來這花園之中時我便知道了。姐姐，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的一個神情一個舉動，我便知道你在想什麽，這世上，可有人比我更懂你？”

“你……”太後猛地吸了一口氣，癱軟在地上。

她知道，她知道，她竟然什麽都知道！為什麽明明知曉，卻還要跳入陷阱？為何還要裝作歡喜與她去那冷宮的花園？為什麽？

“因為……我們都是後宮中的女子，都是要用一生去博取一個男人的寵愛，博取地位和名譽，姐姐，心魔一生便只會不斷滋長。我知道，即便那日你沒能殺我，日後，你的心魔只會越演愈烈，我遲早是要死的，姐姐，我說過，我可以為你死，卻絕不會傷你半分……”綿兒像曾經一樣，齜牙一笑，說的風輕雲淡。可是知道自己的親生姐姐要殺了自己，那種心情，想必並非真的如此輕易。

太後呆呆地伏在地上，深知自己那時候已經被嫉妒蒙蔽眼睛，即便那日尚有惻隱之心留她一命，日後斷然也不會輕易了結此事，是她生了心魔，卻需用自己親妹妹的性命來渡她。

綿兒伸開手，像只鳥兒一般在暗夜之中就要乘風起飛，她笑：“姐姐，若說未曾怨恨過你那是假的，但是，你的執念成了形，一次次提醒我想阻止我時我就原諒你了。姐姐，綿兒這一生最敬的是皇上，最愛的是你，以後，姐姐定要安好……”說完，身子微微向後仰去，掉進那看不見的井中。

“綿兒，綿兒……”太後嘶喊著，拼命伸著手想去抓，她的手就那麽垂在半空之中，指尖只有無盡的夜風。

她擡起頭，眼神迷離，苦笑一下：“她還未原諒我，她還未原諒我……”

青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蹲下身：“她早已經原諒你了，若是心有不甘而死，留下的便是冤魂，冤魂會想方設法索人性命。你方才所見便是如你一般只是一抹執念，執念被困在這冷宮之中，一遍一遍重覆往事，你想見她，她也想見你，所以才會在這冷宮之中徘徊。只是你忌憚往事，從不敢來這冷宮之中面對以往，才讓自己也生了執念，差點要了自己的命。”

太後苦澀地笑了。到頭來，還是綿兒先放下了，她心有魔障，傷人傷己，卻還要綿兒來救。

青璃蹲下身子，歪著頭看她，一笑，眸如彎月，清澈如水：“太後，你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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