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她是神龍，就能為他排憂解難，就能帶他離開這囚牢一般的落天城，就能讓他活的別那麽累。她錯了，若不是去過三生石，若不是在司命上仙門前跪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她怎會知道落宇的命運是已經寫定了的。他的命中註定要死，註定會號令妖魔鑄成大錯，他的生命之中本沒有那些妖，也沒有她，但是即便沒有狼妖，沒有她，也會有別的妖來為他完成這些事情，那又何妨是她呢？

素心身為龍族，卻染凡人的血腥，從此便不能再修成大道，變成了一條天地不容的孽龍。她化身孽龍，尾巴一卷，卷走了落宇的遺體。

“素心，你這是做什麽？”青璃大哭過一場，終於稍微冷靜下來。

素心擺動著龍首，一雙血紅的眼珠盯著青璃看，露出悲痛欲絕的神色：“求求你們，就讓我帶他走吧，我知道落宇並不愛我，可……我已經再也回不到龍族之中，只求能有個陪伴。我的龍珠能保他身體不朽，求你們……”三生石上說他已經沒了轉世來生的機會，她還奢求什麽來生來世？只求能在身側相伴，在她漫長的餘生之中，興許能尋到讓他重生的機會。

青璃沒有做聲，素心對落宇的愛，實在叫她動容，他們沒理由拒絕它，只是城主夫人若是醒來……

這時候城主夫人在一群嚇人和李林又掐人中又敷毛巾的忙活之下悠悠地醒了過來。一睜眼，迷茫地問：“我的宇兒呢？”

眾人都沈默了，李林最後咬咬牙，指著被素心卷在半空中的落宇。

城主夫人看了一眼，忽然對李林道：“他不是我的宇兒，我的宇兒呢？今日不用再學夫子教的課了，你們快叫他出來。”

“夫人……少城主他已經……”有個婢女小聲地想要告訴她。

“我的宇兒呢？你們把他藏哪了？快去後山找找，他喜歡藏在那。”她一邊說，一邊跌跌撞撞地起身，呼喚著落宇的名字。

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兒子，這個性格剛強的女人，終究是沒能承受得住精神的折磨。她寧願活在落宇還活著的幻想中也不願意面對現

李林叫丫鬟們跟上去，自己卻在原地沒動。等丫鬟們走遠了，他忽然對著素心在地方施了一禮：“姑娘，我雖然看不見你，卻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妖魔鬼怪，少城主以前經常與我提起你。你要帶少城主走，我們不阻攔，求姑娘，把我家少城主好好安置，他活著時已經不易，去了，就讓他睡的安穩些。”

素心在半空之中龍尾一擺，發出一聲幽長的龍鳴，帶著落宇消失在空中。

李林直起身，看著這偌大的城主府，長長的嘆息。

“你早就知道了。”秦琰開口，卻不是問句，而是肯定的語氣。

李林側一側身子答：“是，我看著落宇從小到大，自從城主走後，他便極其依賴我，他的一點變化我都能察覺的出來。前些日子，城裏出了殺人案，我就察覺他有些不對，後來他自己來尋我，對我說了實情。那時他已經失去了看見妖怪的能力，我便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他痛苦無比，我看著他從小長大的，看著他這麽多年來痛苦，如何……如何能將阻值的話說出口？前幾日他又來找我，騙我以後要與你們同游，求我照顧好他娘，我哪能想到，他竟然是一心尋死？”他說著說著，終於是流下淚來。

看著他從小長大，天真懵懂地問過自己那許多問題，再到後來整天愁眉苦臉，再到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李林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怎能不傷心？

青璃紅著眼睛問秦琰：“落宇不能救嗎？閣主受了天雷還能留有一絲神志，他……他又不是魂飛湮滅，為何救不得？”

秦琰垂著眼睛：“他與閣主不同，閣主本就是妖，還有被寫定了的前世今生，所以只要有一絲靈智在便能助她修煉出軀體。落宇在三生石上沒有來世，說明他這一世根本就沒有魂魄，沒有魂魄便不能轉世，這與魂飛湮滅沒什麽區別……”

眾人皆沈默了。

落宇是何時用這異能換回了智慧？從狼妖襲擊人起，他便在一點點換回了自己的智慧，與古樹學得的古法，忍受著如剔骨一般的疼痛，狼妖死後，他終於是被仇恨湮滅，一次換回了所有的智慧。他肅清了落天城，毀滅了落天城，也毀滅了自己。

落宇一死，城主夫人又思兒心切神志不清，青璃和秦琰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第二天一早便要去跟城主夫人和李林告辭。

剛走到正院，便看見一眾仆從收拾了細軟排著隊在李林面前領工錢，領了工錢的就徑直離開了城主府。

“李叔，這是……”青璃上前問。

李林見是青璃，一邊遞著錢，一邊擡臉去看那站在院中肚子玩著躲貓貓卻一直在叫著落宇的女子，輕嘆一聲：“唉……小宇這輩子的願望就是這世上不再有落天城，也不再有城主府，著實夠了，落天城主造下的那些福氣，已經用盡了。我以後……要帶著她隱居山野，再不見這人世間的繁雜，萬望蒼天憐惜，能叫她一生平安福泰。”

青璃低低地嗯了一聲，也遠遠看著那如孩童一樣的女子，又轉臉看一眼李林，心下明白，這又是一個癡情守護的男子。

兩人向李林告了辭，離開落天城。

洪澇過後，城中房屋盡毀，有些百姓已經舉家遷出，有些百姓卻還在廢墟之中掙紮。有的百姓在這時候才想起了那個曾經守護他們的男人，用泥塑了個落天的泥像，一群當做神跪拜，祈求落天保佑。

“若是他們能早點知道悔改，早點懂得感恩落天城主之情，也不會出這許多事。”青璃垂著頭在前面走，對於這些百姓她還是有些埋怨。

秦琰摸著她的腦：“這便是為何人間有句話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兩人已經走到城門前，青璃回身去看，落天城的牌匾已經不知去向。

願這世上，再沒有落天城，也不再有第二個落天。

落宇，那少年站在墻根前，一笑，澄澈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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