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我在英國過聖誕(15) “想再見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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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把已經犯了糊塗的小老頭, 趕進了屋子裏,然後有點抱歉的朝三人笑笑道:“你們怎麽這麽早就來了,衣服還有一點沒改完呢。”

她的手顫抖的厲害, 眼裏一個勁兒的往外淌淚。

老太太從懷裏摸出了一個張手絹, 顫悠悠的往眼角上擦去。

她的眼皮松弛朝下耷拉著, 遮蓋住了她半邊兒的眼。

“你們先坐著, 等等吧。”她招呼他們坐下, 然後往裏走。

與之前比起來她仿佛又多了一絲的老態。

老太太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原來她的年紀已經大到, 並不能再支撐她長久的使用他的手和眼睛去做這些手工細活兒了。

虎金源看著這一幕, 覺得自己的胸膛像是被石頭壓著一樣,重重地喘不過來氣兒。

他轉頭跟兩個小夥伴說道:“要不咱們別做了吧。”

就算他們再想要一套禮服去參加舞會,也沒有辦法看著滿頭銀發,步履蹣跚, 甚至是穿根針手都要抖半天的耄耋老太繼續下去。

她的身體根本就負擔不了這些工作了。

虎金源說著就想上前去阻止老太太,卻被安橋也攔了下來。

“算了。”

安橋看著老人忙裏忙外的背影輕聲說道:“讓她做吧, 她想做。”

老太太這一生活的坎坷崎嶇, 一家都沒有得到一個善終, 現在就剩兩個老人自己了。

能活到現在, 心裏總是要有點東西支撐著的。

這間屋子不大,可從外到裏, 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能看著他做裁縫時候的影子。

外間掛滿了著的禮服,西裝,褂子, 裙子。裏屋隨處可見的針線盒,或許這一年來他們是沒有再接到任何的生意了。但是做裁縫這件事兒卻一直沒有被老太太拋棄掉。

這人的年紀越大了呀,就越想被人需要。可能只有被需要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吧。

老太太的手雖然在抖著, 但是她的臉上卻掛著笑容。

虎金源也看到了這些,不說話了。

可心裏卻更堵得哄了:“奶奶的手都抖成那樣了,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再這麽勞累下去了。”

他說著自嘲了一聲:“明明今天早上還覺得沒什麽事呢,昨天我去參加舞會,可現在什麽狗屁誤會,我已經起不來一點兒想要參加的念頭。”

鐘梓辛點點頭:“我也是,反正也沒有女伴,去參加舞會還不如在這陪陪奶奶呢。”

一時間舞會對於他們來說,竟然沒有了半點兒的吸引力。

安橋立刻拍板決定一下:“那我們就不去舞會了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覺得一丁點的惋惜,反倒是覺得壓在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突然輕了許多。

當然這個決定有點兒對不起斯帝因。

“奶奶。”安橋朝屋裏正在做著衣服的老太太走去。

她臉上帶著歉意,一臉真誠的說道:“我們突然想起來,舞會不是今晚舉行,要大後天呢,實在是太抱歉了,還讓你為我們趕了那麽久的工。”

兩個小夥伴聞言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附和道:“對的,奶奶,是我們記錯了。舞會是大後天才舉行的,衣服不著急要了,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大後天晚上給我們都是可以的。”

安橋握住了老人骨瘦如柴又不斷的顫抖著的手,將針線從她手中拿了下來,放到了一邊。

老太太手中的動作這才停了下來,她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的問道:“今天不急著要啦?”

“不急著要了。”安橋一邊說一邊把他正在改著的布子收到了一旁:“奶奶,您可以先休息了,明天再做吧!”

老太太太的眼裏多了些許的輕松之色,但還是不放心的跟他們確認:“你們確定是大後天不是今天?今天是平安夜呢!”

“放心吧奶奶,我們確定肯定不是今天!”

她這才松了口氣,拍了拍安橋的手道:“ 那我就先不做了,這人老了,坐一會兒就犯累。我之前怕來不及,都不敢休息……”

“那您快去休息吧,我扶您到床上去。”安橋一聽鼻子酸的不行。

她都不敢看老太太的那雙眼睛,低著頭扶著老太太往床邊上去。

虎金源和鐘梓辛見狀也趕緊拎著他們之前買的東西進了門。

大包小包的食物和日用品立馬就一袋一袋的堆滿了裏屋。

虎金源舉著一袋吃的,朝老太太喊道:“奶奶,您先休息!我們剛剛給您買了好多必需品。今天晚上就讓我們為你做一頓大餐吧!”

“唉呀。”

看到那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東西,老太太叫了一聲。才剛躺上就立馬又從床上爬了起來。

“你們這是幹嘛?在這吃飯行,拎這些東西做什麽!”

一向慈祥的她竟然豎起了眉,朝幾個孩子厲聲罵道:“你們這些小孩怎麽這麽敗家,要這些東西做什麽?得花多少錢!趕緊去退了去,有這些錢做什麽不行?幹嘛要糟蹋在我們兩個老不死的身上!”

她急了,彎著腰就要穿鞋出門:“在哪裏買的?跟奶奶說,奶奶去給你們退了去!”

老太太雖然窮,但是在英國生活了這麽多年,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她心裏是一門清呢。

這幾個孩子也不過是十六七的樣子,還沒有到賺錢的年齡,來一趟英國得花多少錢她心裏是有數的。

都是養過孩子的人,老太太知道孩子們的好意,但她也心疼孩子們的父母,父母賺錢不容易,這國外的物價又高

她都已經半截身子入土了,受不起這麽些的好意了。

“奶奶知道你們心好,但奶奶的生活還沒有困難的要靠你們救濟!”

老太太這一輩子都快過去了,比這更艱難的時候不是沒有,那些日子她都挺了過來,又能算得了什麽呢!

這人生就快到了頭了,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許多。

那些曾經過往幫助過他們的人不計其數,她欠下的人情更是不計其數,卻沒有一件能還得上的。

現在到了這時候,她已經不想再受任何的恩惠了。她只是想還人情,把那些過去欠下的人情全都還了。

幫他老伴治病的老中醫。

分給了他們一碗肉湯的勞工夥計。

最困難的時候塞給了她5英鎊的市場大嫂。

她孩子要上學的時候,替他東跑西跑辦全手續的祖國同胞……

這些人老太太都已經記不住他們的長相了。

甚至他們當中有很多都已經早早的就不在了人世。

老太太知道這些人給她的恩情,她都還不了了。

她們家老頭子腦子還沒有不清楚的時候經常說:想想當初的我們如果不是受到了好心人的幫助,我們能活到今天嗎?現在世界上還有很多和那個時候的我們一樣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人。我們可以幫助他們,也必須得幫助他們。

所以她現在就想盡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力量,幫助幫助那些遇到了困難的人們。

虎金源卻不知道老太太心中所想的這些。他被老太太這突然變臉給嚇了一跳,不明白為何她會這麽拒絕他們的好意。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奶奶,您不收我們錢,可我們也不能就真這麽厚著臉皮的要了您的衣服呀……這就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你們這些孩子……”老太太嘆了口氣,看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也兇不起來了。

她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但你們的錢也是來之不易,我是不可能讓你們給我花錢的……去退了吧,這些東西我也用不了幾天了。”

她這話說的三個人鼻子發酸,什麽叫用不了幾天,老太太身子骨這麽硬朗,明明就還能再用很多年。

虎金源和鐘梓辛不自覺的看向安橋,不知道什麽時候安橋這個才上初中的小女生,竟成了他們三個人當中的主心骨。

他們下意識的就覺得安橋一定會有辦法讓奶奶接受他們的好意。

安橋偷偷抹了一把眼淚,沒讓老太太看到她此時的心疼。

她握著老太太的手,換上了一副笑瞇瞇地神色開口說道:“奶奶,您可千萬別拒絕我們,我偷偷給您說實話吧。”

她湊近老太太的耳朵,像個小姑娘一樣害羞中帶了一點不好意思:“我們都還是第一次離家這麽遠到國外來,這來了好幾天了我們三個都吃不慣國外的食物,想中國菜想的不行,可學校住的宿舍也沒有廚房,這不,我們看到了您家的廚房就想著……”

老太太一下子就笑了:“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你別看我沒在中國出生,可這做菜我可是頂拿手的!以前啊,在利物浦的時候,我家隔壁住著一個四川的大廚,我可沒少跟他偷師。”

她說著就要起身往廚房走,要給三個孩子露一手。

“奶奶!”安橋又一次攔住了她:“您先別急著做,先休息休息,讓我們三個來!我可會做菜了,您都那麽好心借我們廚房了,要是不嘗嘗我的手藝,那我可真是太過意不去!”

這一次老太太沒再反對,她有點兒不太放心的問道:“你們能行嗎?”

“放心吧,我可會做菜了!”安橋拍了拍胸脯,將老太太推回到了床上。

她可是在日本成功弘揚過中華美食的人,做幾道家常小炒還是難不倒她的。

“你跟爺爺等著吃就好了。”安橋招呼著兩個小夥伴一起進了廚房。

虎金源不會做飯,就負責刷盤子洗碗洗菜切肉鐘。梓辛倒是會一點,在一旁給安橋打下手。

沒過一會兒就有菜香味從廚房飄了出來,老太太和小老頭都坐不住了,時不時的就在廚房外朝著裏面探頭探腦。

“女娃娃,你這是做了啥呀?怎麽這麽香!”老太太忍不住問道。

她這輩子從來都沒有聞過這麽香的味兒,口水都往外流了。

“土豆片炒肉,麻婆豆腐,番茄雞蛋和西湖牛肉羹。”

三菜一湯,都是超大分量,他們5個人吃綽綽有餘。

安橋把菜盛出來裝盤,然後讓鐘梓辛和虎金源端到飯桌上。

兩個老人已經洗好手在桌子前等著了。

小老頭這會兒再次恢覆了清醒,他眼巴巴的盯著從廚房端來的一盤盤菜。

“這個味兒,跟當年我娘做的味兒好像啊……”他搓著手,看著眼前的菜肴,卻不敢動筷子。

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吃過中國菜,但就是不知道為啥眼前的這一頓格外的讓他想念起從前,想起他小的時候還在國內的日子。

那個時候家裏窮,吃不上肉。家裏種的土豆都是直接拿開水煮一煮就剝皮開啃了,

他是沒有吃過這些的菜的,但偏偏就是在這些菜中聞出了他娘做的菜的味道。

安橋把最後一道菜從廚房裏端出來,和老人們一起在飯桌前坐下:“爺爺奶奶快吃吧。”

她把筷子勺子拿給兩位老人,催促他們趕快動手:“嘗嘗我的手藝怎麽樣!”

兩個老人都已經不太能用得了筷子了,他們夾不住東西,就只能用勺子晃晃悠悠的舀那麽一塊兒。

“真好吃啊。”小老頭舀了一勺麻婆豆腐進嘴。

他的牙早就已經掉得光光的了,只能吃這些軟軟的食物,把豆腐抿化了,含在嘴裏咽下去。

事實上早在幾年前,他這張嘴吃東西就已經吃不出味兒了。

可這一勺子進嘴,他卻又感覺到了香味兒。

特別香,特別香的味兒。

老太太也吃,她比小老頭好點兒,還能吃出味兒,吃著吃著她就開始抹眼淚。

她說她以前好像吃過這個味,但又記不得是在哪吃的了。

安橋給他們盛湯,看著他們一邊吃飯一邊流淚的模樣,安橋忍不住再次問出了她之前問老太太的那個問題:“奶奶爺爺,你們有什麽還未完成的心願嗎?”

老太太依舊沒說話,倒是小老頭開了口。

他說——

“有啊,我這一輩子活了那麽大歲數,有一件事兒,從我14歲那年起,我就想著,可一直到今天我都107了也沒能完成……”

安橋放下筷子,看上了小老頭。

小老頭的目光渾濁中又帶著一絲清明,他望著向窗外,似乎是透過那裏在看著什麽。

他的思緒陷入了回憶中。

眼淚順著他深深陷入的眼眶流下,隱沒在他們是溝壑的皺紋中。

“我那個時候混吶,我騙我娘和小妹說去街那頭給小妹買糖,然後就跟著船走了。我小妹那孩子從小就特倔,你說要給他糖要是他等不到他就會一直在那等著,誰叫他回去都沒用。

我這幾年啊,就一直想到我小妹,坐在家門口的門牙上在那等我,她等啊等啊,就是等不到……

我娘就站在他後面,手裏還拿著個雞毛撣子。我就想她肯定是想,等我回去就狠狠抽我一頓……

我娘等不到我了,我也看不著我娘了,我那時候去坐船,從來沒有想過那會是最後一次見著你啊。

我那時候還在盤算著,等我賺了好多錢回去,我娘肯定得誇我,說不定一高興還會給炒盤豬肉吃吃。我現在也不想其他的了,就想能再回去,見我小妹一面,把買的糖啊給她送過去。”

飯桌上一片沈默,因為眾人都知道這幾乎已經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80多年過去了,中國經歷了各種各樣的苦難,不說他妹妹還活不活著,能不能找到。就說現在兩個老人的身體狀況,也無法再坐飛機回到中國了。

老太太起身去打小老頭,一邊扭著他的耳朵,一邊氣哼哼的罵道:“你又說胡話,我讓你說胡話,天天就知道說胡話,都多大年齡了,還想著好事兒呢……我看你就做夢吧,一天天的做夢,你就在夢裏呆著吧!”

小老頭被打得直哼哼,可他卻也不再多說了,那短暫的清醒就像是一場幻覺一樣,可他那充滿思念,充滿希冀,充滿悔恨的話語,卻深深的刻在了幾個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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