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路上，兩人坐著同樣的的士在返程的路途中，何平望著窗外微微發暗的天色發呆，從下午開始天上就一直籠著一團陰雲，在空中久久不肯散去，把好端端的陽光盡數遮擋，縱然是在下午時分，也是陰得嚇人。

就是這樣的一片陰雲，也總是下不雨來，像極了車內的氣氛，沈默得可怕，何平和齊一上車後再沒有對話，齊一坐在後側，何平坐在副駕駛，途中沒有一點交流的意向，搞的司機還以為是拉了兩路人，一路上想說點什麽調和下氣氛又開不了口，憋得難受。

兩人背著行李出校門的時候，已經褪下了章教授和李教授的偽裝，恢覆成他們原本的模樣，所謂的行李也不過是兩個雙肩包，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這個學校裏的學生一樣平凡普通，走到門口的時候因為不能再用教授的工作證，就讓門衛幫他們開門，謊報是自己忘帶學生證了。

門衛也表現得懶洋洋的，似乎沒睡醒的樣子，從桌後起來的時候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帶著濃濃的倦意，似乎是被教授學生失蹤的案件搞的忙得沒有片刻歇息。

他也沒有盤問為什麽沒帶學生證，直接用遙控器打開了門口的電子鎖，放他們走了，何平再回過頭往門衛室看的時候，那個門衛又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看來在這學校發生的這些怪事，給所有人帶去了不大不小的麻煩。

想到這裏，何平的罪惡感又深了幾分，兩個人就這麽沈默地往回走。

車子快到城區的時候，齊一突然發話了：“在這裏左拐。”

司機朝著左邊看了一眼，有些奇怪地說：“左拐？左拐都出城了唉，這條路不通的啊......”

“沒關系，你左拐就行了，不會少你錢的。”回答的是齊一的肯定的語氣。

司機似乎還有些猶豫，竟回過頭來看了何平一眼，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見，畢竟是兩個人一起坐的車，最好兩個人意見達成一致先，免得他夾在中間難做。

何平面對司機的目光簡直哭笑不得，心裏道：“你看我作甚？我又做不了決定。”

他也從後座左側車窗望出去，再往左出去一些，城市的道路就變成了鄉間道，連車道數都從四條減少到了兩條，從這條路走下去毫無意外是遠離城市，偏離了目的地。

不是要回夕陽弄嗎？幹嘛要往城外跑？何平心中也滿是疑惑，但他也只是聳了聳肩，示意司機“隨他咯，我可管不了”。

司機嘆了一口氣，方向盤一轉，車子就朝著城外駛去，車道數減少後也顯得比較寬敞，畢竟這條路上車流很少，僅僅是路面有些坑坑窪窪的碎石有些顛簸，抖得何平差點咬了舌頭。

車子開到了一座荒山下面，天已經黑了，太陽隱入群山之後，眼前能看清的只有車燈照射到的地方。

齊一一擺手：“停車。”

吱的一聲，司機踩住了剎車，來回四望，什麽都沒看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裏連塊像樣的建築都沒有，除了山還是山，夜色籠在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齊一下車，回頭對司機說：“你在這裏等一會，我們馬上下來。”

司機很是為難的樣子：“不要很久吧？這裏怪偏僻的，啥都沒有，你們這是要去幹什麽啊？”

司機似乎很怕他們下了車後就走了，要他一個人傻傻地在這荒山野嶺地等著，何平心說真是想多了，我們不回來的話難道要走路回夕陽弄？

齊一沒有回答他，下了車之後就筆直地朝山上走去。

剛才他話裏的意思很明顯說的是“我們”，這裏也包括了何平，盡管齊一下車就走了，但何平還是自覺地下車跟了上去。

他關車門的那一刻司機還不放心地叫住他：“餵餵，你們啥時候回來？”

何平苦笑了一聲：“我也想知道啊，我都不知道要幹嘛。”

司機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估計是把齊一想成了什麽奇怪的人物。

齊一沿著山坡翻過一座山後往坡下走，在山谷的位置有一處開闊地，何平爬上了山坡後也看到了，是一處被人為開拓出來的荒地，裏面擺著嶙峋的石頭，都是有棱有角的大石頭，看似是被人為加工的石頭，但看不出有任何的規則，只是一些石頭罷了。

石頭之間還隱隱有幾處熒光飄動，何平順著山坡往下走，近了一看才知道那些根本不是什麽熒光，而是一團團幽幽的火團。

火團差不多拳頭大小，在石頭之間燃燒著，發出綠色的光芒，等到何平看到石頭上有字的時候，他就知道了這火團不是別的，而是鬼火。

最近的一塊石頭上就刻著：愛妻芳華，1965-1993......這樣的字眼何平一瞬間明白過來——這裏是一塊墓地！

可是這塊墓地實在是太突兀了，連著兩邊的荒山，又是在山峰之間的低谷中，地處在這麽偏僻不見人煙的地帶，好像就是特意為了讓別人找不到似的。就算有親人清明過來祭拜掃墓，就要兜兜轉轉過了好幾條山路才能到此，難道就不覺得麻煩嗎？

何平心中抱著疑惑，卻沒有直接去問，似乎被這寂靜的黑夜所感染，兩個人在黑漆漆的夜裏身處一塊墓地之中，氣氛中的陰森之氣不言而喻。

齊一倒是先說話了：“這是一處無屍墓，是專門給死後沒有留下屍體的人埋葬用的地方。當然，也不是所有死不見屍的人都要被埋葬在這，葬在這裏的人還有一個特殊之處：他們都沒有完整的靈魂！”

何平一哆嗦，原來這塊墓地底下並沒有屍體，這麽說起來這也只是形式上的墓地罷了，有的只是像樣點的石塊刻成墓碑，再寫上名稱和身份，就和精神悼念一樣。

可他轉念一想，沒有屍體又何來的鬼火呢？鬼火是屍體分解腐化之後發生的白磷，在空氣中自燃的現象，如果沒有屍體，自然不會有鬼火。

而齊一則是蹲下身去，從他一直背著的書包裏摸出一盞紙燈來，他慢慢地點燃一只白色蠟燭，把蠟燭放進了紙燈中央，樣子看上去像是孔明燈，但那紙張的顏色，他只在紀念死者燒的紙錢上見過。

紙燈的頂部有一層薄薄的夾層，隔在頂部和燭火中央，但又不至於被燭火燒破，齊一打開夾層，從口袋裏又摸出來一件東西，這玩意何平也見過，是季原幕臥室裏的一張照片，也是房間裏唯一的一張關於他的照片，何平也是從這張照片裏對季原幕這個人有了印象。

齊一把照片放入夾層之中，火苗突然晃了幾下，明明沒有風吹過，但火苗卻抖得厲害，何平看著火苗在亂竄，像是只野獸般想要撕裂紙燈後竄出來，不由得退了幾步。

齊一看了看紙燈，在火苗抖得最厲害的時候，一撒手，把紙燈扔了出去。

嘩的一聲，紙燈在脫手的瞬間被火苗吞滅，把整個紙燈盡數點燃，仿佛紙燈表面上了層油，火勢很快很猛，幾乎在齊一撒手的瞬間，紙燈就被燒成了一團火球。

但那火球居然是綠色的，何平有些失神地看著火球，心裏突然明白為什麽這裏會有所謂的鬼火了。

“有筆嗎？”齊一突然問道。

何平頓了幾秒，趕緊翻動著書包，畢竟他要假扮教授上課，自然要溫習課程，筆對他來說自然不缺。

何平立馬翻出一只黑色水筆遞給齊一，齊一在被燒成火球的紙燈下面，那塊石頭上找了一處幹凈的地方寫下：益友季原幕.......

齊一邊寫邊說：“這裏葬的都是靈魂不完整的人，更有甚者靈魂有異，我也是在我小時候知道有這個地方的，他們如果葬在尋常墓地只會驚擾亡靈，便尋了一處靜怡之地讓他們安眠於世。”

季原幕是被人母蛛皇侵蝕的人，他的靈魂被困在了虛數空間又被酸液侵蝕死去，所以他的靈魂自然已經不完整了，也自然尋不到他的屍身。

等到齊一寫完的時候，那火團突然不抖了，瞬間安靜了下來，像只乖順的小貓。

齊一對那火球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似乎在做告別的儀式，末了才說：“走吧，別讓司機等太久了。”

何平點點頭。

齊一往山上走去，離開墓地的時候突然往邊緣的石頭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僅僅是輕微地一瞥，沒有太大的幅度，不像是刻意的動作。

何平路過那裏的時候也是無心地回頭望了一眼，那石塊上很幹凈，幾乎沒有字刻在上面，僅僅只有一行小字刻在尖角旁：“家父齊銘餘.......”

何平沒覺得有什麽，走了幾步回過頭來想再看一眼的時候已經看不清了，那塊石頭被夜色罩得死死的，石面背對著鬼火，光亮照不到那面，於是何平就放棄了。

回到山腳下，他很清晰地聽到司機松了一口氣的聲音，他激動難耐地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發出嗡嗡的轟鳴聲絕塵而去，望著濃濃的夜幕，何平很快就把剛才的事忘得一幹二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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