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君子一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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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眼珠子險險瞪出來了:“左不過就是他年家害了我!你還在說甚麽?啊?說甚麽?你不要忘了,在你離開家八年,是我保護了你地兒子!正因為那小妖精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才緊抓著洵兒!你到底糊塗至什麽樣!”

將所有人都想的一般用心險惡,淑雲夫人吸口氣震驚的接不上話。

那頭,沈東巖竟沈著臉走進來。“娘的這一番話語,讓做兒子的無地自容。想當年我去到西北,險惡的地界,人生地不熟差點沒能保命。衡陽不計較我一介布衣,甚至還與我結拜,並定下婚約。試問,當初我沈家無權也無勢,衡陽卻貴為一方的將軍,他夫人懷孕,生出來的女兒什麽樣的郎君找不到,怎麽就偏偏選中我家洵兒?

惜玉這孩子寄養在我沈家這麽多年,我們沒能將她當小姐一樣金尊玉貴的捧著,已經是我們萬分對不起年家、對不起她爹了。更別提事到如今、娘,您能說出這等忘恩負義的話,兒子卻做不出背信棄義的事!”

老太太手指晃動著,眼白向上翻了翻,過了好久才能出聲道:“我問你,你、究竟是要你的兒子,還是心疼那個丫鬟?”

沈東巖唇邊動了動,眼神一時激越了起來:“我就說白了,我就算對不起洵兒,也不能夠對不起惜玉!她是我結拜兄弟的唯一女兒,我就是再怎麽也要護了她!”

淑雲夫人看了看丈夫,轉過頭沒有做聲,這時候就不該她說話了,既然兒子和親娘已經正面對上了,那後面的發展只能硬著來。

老太太翻身向床內側睡了,粗重的喘氣聲連連響了幾次方罷,沈東巖向門外高叫了一聲:“秋寧,伺候老太太!”

秋寧無聲而迅速的就進來了,看見沈東巖罕見的陰沈下臉,心裏詫異的不行。這位老爺和善慣了,從未如此。

沈東巖擰著眉:“老太太身子不爽利,你們的湯藥一定要按時伺候到了,再去請陳大夫過來看看,什麽病因?”

秋寧答應了。

沈東巖主動偕同淑雲夫人離開了。淑雲夫人不時看他幾眼,自家夫君的性格還是如以往,平時縱然萬般好一旦犟起來就誰也擋不住。

年家是沈東巖一塊心病,像是一直長在沈府血肉裏的東西,不由讓淑雲夫人含淚想起,當年的盛況下沈年兩家的定婚。

兩家有婚約的消息剛一傳出的時候,就有無數紛語猜測不休,權勢滔滔的年家為何會與一介名不見經傳的家族定親,而當時年衡陽坐擁幾千精騎兵,對這樣的流言卻一笑置之。

那樣的豁達,雅達高潔的一個人,連淑雲夫人都是拜服的。

後來英雄末路,再聯想到自身兒子後來的遭遇,她這女流之輩都在想,這個天下,或許就是天妒英才。

到了門口,一眼看見何鐘靈乖順的站在門外面。她笑盈盈的:“媳婦給夫人老爺請安。”柳風浮動她衣裙,端的皓齒動人。

淑雲夫人下意識頓了頓,朝她看去,瞇了瞇眼問道:“晚晴從家裏回來了?”

何鐘靈垂首淡笑:“是呢。趕來給老太太請安呢。”

淑雲夫人來到她身邊,正巧趕上何鐘靈朝她福身見禮,她趕忙就雙手托住了:“晚晴就是孝順。”

何鐘靈仰頭微微一笑,“還是夫人柔善,在您手下才一片融洽。”

淑雲夫人和顏悅色,柔聲對她道:“這些天我們都不在家,老太太又氣怒傷身,你怎麽也沒跟著勸勸?”

何鐘靈攏了攏耳後的碎發,動作輕柔緩慢,她笑笑說:“夫人有所不知,媳婦怎麽能不勸,只是老太太有時候堅持,貴為長輩,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這聲退而求其次說的既勉強也為難,淑雲夫人的眼色不動聲色就冷下幾分,她笑著拍了拍何鐘靈的手,道:“你先進去吧,老太太也醒著。”

何鐘靈告辭就進屋裏。淑雲夫人有些淡淡的看著,她心裏這麽一細想,這幾天的事情實在不像是老太太一個人手筆,這麽多事若說都是老太太臨時想起來,幾乎說不過去。另外再想法把他們弄出府,思慮縝密之處倒很像這位孫媳婦的處事。

沈東巖出了門拔腳就直往東府走:“我們去看看惜玉。”看來跟老太太的一席話反倒調動了他的弦,讓他想著往兄弟女兒的地方去。

淑雲夫人立即道:“老爺,現在看只怕不妥吧,先不說總歸是打擾了她休息,此刻,洵兒一定是陪在了身邊的,你去,只怕反攪擾了他倆……老爺看是不是?”

她極少會叫沈東巖老爺,除了在外人前,當面叫一般都是態度鄭重。

沈東巖果然住了腳,片刻嘆道:“洵兒那身體,他自己都該在床上好生休息才是。”

淑雲夫人張口就道:“你看,他要是不因為守著惜玉,今兒還輪到你說這番話嗎?”

不得不感嘆心細始終及不上發妻,沈東巖就不再說了,轉變方向又回了自己的院子。

淑雲夫人懷著心事,但她想不到何鐘靈生變的緣由是什麽。這個孫媳太入老太太的眼,雖然很年輕,她也得承認何家女是很會做人的。

“也許老爺應該給閣老府上去信一封,此次包括此前,已是多番麻煩賀家兒郎,恩情怎麽都是舍不掉的。老爺應該表示心意。”

沈東巖道:“我也正有此考慮,夫人真是心細人。”

陳大夫就重點看顧素錦,一應的用藥飲食,都巨細無遺。他想起雪夜鏗鏘面對他的小姑娘,強硬的仿佛要把他壓下去,他不得不有一種醫者相敬的感覺。

“這位姑娘身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高燒也已經鎮住,順利的話晚上應是能醒了。”

他背起藥箱,在門口忍不住朝沈洵道:“公子,容老夫多問一句,您的腿、最近可還有不適?”

沈洵掃了他一眼,淡淡的就回道:“多謝大夫的關心,我並無不適。”

陳大夫略略頷首,眸光也垂下:“那就好,那就好。”

沈洵將花期準備好的紋銀奉上:“這些是這次的診金,連日來勞累陳大夫連日奔波辛苦,請一定笑納。”因為有三人份的診金在內,給的足足的。前面也都給過了幾次。

陳大夫拿著診金卻再次駐足,望向沈洵:“老夫的藥,不知公子還吃不吃了?需不需要老夫再為公子診查一番?”

沈洵輕輕道:“不必了,近來我確實沒感到異樣,想來已是好了。就不勞大夫再費心。”

陳大夫便沒什麽話好說,拱了拱手告辭而去。沈洵來到素錦跟前,看見床上她確實已退下了高燒,心中大石總算落下一半。

妙手大夫的話信服力很高,晚間素錦真的醒過來,喜得荔兒尖叫幾聲,跳了起來拍手。苦盡甘來,守得雲開見月明,姑娘們都很欣慰。燒水給素錦擦了擦身子,阿久又按方子熬了碗姜汁水給她服用。

這下終於是見好了,沈洵又摸了摸她雙手,除了濕漉漉的汗水,不再熱的燙人了。

素錦眼睛盯著沈洵,細細綿綿的悠長,阿久等人均無聲的出去了,素錦就撐起身,張開手圈住了沈洵的脖子。

沈洵抓住她手:“你先下來,別扭了腰。”

素錦這才松手,沈洵換了個方位,往前去了去將她攬在懷裏。之後一聲都沒坑,伏在他身上她有些過於安靜。

沈洵於是先開口了,嗓音柔柔的帶些綿麗:“這次真是我思慮不周詳,沒能想到發生的許多事情,還使你受了難以想象的委屈。我對不起你。”

素錦神情安靜,倒像一點都不在意這些。她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伏在他身上好一會,眼角餘光才瞥到他手上纏的紗布。優柔問道:“公子的手怎樣了?”

兩個人之間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即便她在那個時候曾以為可能再見不到了,這種心情也不會再對他吐露半個字。而沈洵對她遭遇的,一眼之下也是心知肚明。把自己的手往袖子裏收了收,沈洵擡眸道:“惜玉,你三番的在沈家受辱,我的作為有限。這些年你待我的心,比我護你的多。我空占著把你帶出火坑的名,此後也沒更深扶持你。今時今日,我也就在你面前立下保證、不會有下一次,同樣再發生這樣的事!”

綿柔悠長的話語在耳邊回旋,素錦泛起血絲的臉酡紅,她挺起身子凝望沈洵:“公子不必說這些的。”

這樣的保證,足夠讓她渾身都充滿暖意。

沈洵眸子裏閃著幽深光澤:“我應該說,並且真的應該說的做到。”

素錦眼裏有霧氣,她放松全身如慵懶羊羔般臥在了他身上,感到掌心內肌肉在輕顫,仿佛有著深深知覺的小獸,讓她同樣產生雀躍感。她撫摸下的這雙腿,分明溫熱又有活力,血液跳動著無比歡騰。

有些滿足的漸漸閉起眼,她呢喃著說道:“賀侍郎能來的那麽及時,也與公子有關嗎?”

沈洵垂著眼,手從她鬢發上滑過:“我只給他去了封信,也許,是丫頭們叫的。”

又過一會,素錦像是睡著了般垂下首,呼吸聲更加的平穩。

作者有話要說:飛吻~元宵快樂!

62矛盾激發

想到往事,沈東巖不無感嘆。他很少作此情思,都是被老太太勾起了無數回憶。想當初沈家發跡,多少還是依賴了年家的,初到京城腳跟沒有站穩,卻因為跟年大將軍的一樁婚事,而被京城人津津樂道。在關系網下,多少權貴也都在那時,提攜過沈家。

沈東巖想到自己一介寒門書生,最後能入主翰林院,皆是虧了年府幫襯良多。

淑雲夫人道:“我在想宣兒那媳婦,我原來看她玲瓏八面的,是個會討巧的人。如今倒覺得她心思實在有些覆雜的樣子,倒是我看走眼了。”

沈東巖皺了皺眉,開口道:“依我看宣兒這事就做的不妥當,他媳婦什麽樣,他不清楚?”

淑雲夫人陡然一下沒有說話,在這事上,沈文宣表現的比何鐘靈還要明哲保身。他是什麽事、什麽話都事不關己。

淑雲夫人略微皺眉 ,嘆息著說:“家裏這麽大的事,本來她可以從中勸和,她又一向得到老太太青眼,說話必然管用。可她一味的只說的老太太吩咐,半點不往自己身上攬。”

沈東巖一貫不想攙和這些女眷的事,覺得**份,繼子兒媳婦雖然常見面,但在他心裏並沒留下多少印象。

見他意興闌珊,想來因為今日的連續變故,他也是心累了,淑雲夫人便沒繼續此話題。

素錦面對沈洵的話,久久沒有回過神來。或許她從沒希望過,能得他這樣鄭重其事的保證,每一次,這些年在他身邊的每一刻,他望過來的眼神,把整個人都點亮,所以讓她安然過來了。

如果以主人的身份,他的第一次出現便足夠溫暖了,或許每個落難的女人,期待著能有一個人從天而降,伸出手將自己拉出絕望。那是每個人心中藏著的英雄,但命運有時無情,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那麽幸運遇到屬於自己的英雄。即使他坐著輪椅時,看著那麽孱弱,他亦是彼時的惜玉最大的希望。

沈洵像極了古書中上善若水的境界,讓她無從得知,他究竟為了她,還是他本就這麽溫暖不能比擬。

此時素錦還是垂下了臉,沈洵在旁道:“你來幫我看看腿。”她滿腹心事,而他這麽多年信仰的是她的笑容,之於他可以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他拍了拍,素錦便無法不微笑,但伸出去的手是虛軟的,沈洵便抓住她放到腿上。

正情濃,動靜自遠方傳了進來,“外面有人來了?”

老太太自個兒身子沒好利索,卻紮掙著硬是起來了。裏裏外外的人看著,屏氣斂聲俱都沒說半個字。不知是在撐給誰看,一臉的郁氣凝結。

午後就過來請沈洵去一同吃午飯,派了秋寧來,老太太誠意十足。

可東府裏外的人,就沒那麽賞光了。秋寧畢竟曾有一層模糊的恩情在,進來時並不畏縮,俗話說心無虧心事,不怕腰桿挺不直。

丫鬟們鼻子裏哼哼兩聲,花期先迎了出來,秋寧就笑道:“這家裏的地方,也就公子爺這府中,丫鬟姐妹們都天不怕地不怕,最有骨氣。”

她這話說的實在直白無遮,花期尷尬笑了笑,半晌還是出言道:“今早阿久已經去市集上,購買了大量食材回來,小廚房已重新開了,公子也說,不再去前頭用飯,一切還是照往年的例子,姐姐就這麽回稟老太太罷。”

意思表達的再明顯不過,秋寧微微一笑,心裏來之前就有的幾分數,算是徹底實現了。人說最不能摸虎須,這位公子爺的虎須,就被老太太摸著了。

她也說出了之前就思量好的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在一個屋檐下,公子爺怎麽都要考量,如何對待老太太這個親祖母。除非公子真的篤定,日後都不再面見老太太,那麽少吃一兩頓飯,當然沒什麽要緊。可公子若不是這麽想的,那就要把態度擺明確了。”

花期心中一咯噔,秋寧自然不是省油的燈,不管她曾幫過誰人,她的心始終還是最忠於老太太,老太太的吩咐她想方設法都會去周全。

既然擡出了老太太是沈洵祖母,院裏的丫頭就更有異議了,阿久扛著鋤頭,實在忍不住啐一口。先前姐妹們就都是顧念著,那老太太好說歹說是公子爺祖母,不看僧面看佛面,這才事事順從忍著,但這回誰不是親眼看著素錦是糟了多大罪呢,現在再對老太太,是半點尊敬也無了。

荔兒和她雙雙鼻孔朝天,對秋寧不撒一個眼色。

秋寧不惱,認真看著沈洵的房門,如前幾次一樣心無旁騖。如果她能被幾個丫頭攆走,那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被攆走了。

花期也笑笑道:“姐姐是個聰慧人,有這功夫來東府,其實更應該勸一勸老太太。”

秋寧眼望門扉,輕言道:“老太太年紀大了,要去改變一個近古稀的人的思想,是不容易做到的。再說,如果真的覺得老太太該勸,以公子的身份和立場,才是最適合勸老太太的人。”

阿久也把花鋤放下,三個丫頭都瞪大眼看向這邊。花期垂頭,再給她十年時間,也練不出這樣的氣勢。秋寧要不是丫鬟,都有些戲本子裏女將軍花木蘭的感覺。

一聲淡雅的聲音從窗欄裏傳出:“老太太跟前的姑娘,果然都非同一般。”

就在聲音落下沒多久,門扉打開,沈洵搖著輪椅出來。秋寧一眼瞥見他受傷的雙手,這讓老太太差點咽氣的壞消息。

親情與期望的回饋,很少能對等。

秋寧斂起衣袂行了個標準的禮,在那瞬間曼聲道:“奴婢叩見公子爺。”

清晰聽見自己的聲音,秋寧不得不說各自有無奈,哪怕將兩個親人推到對立面,同樣判斷不了對錯。

“我正要與老太太談談,將東府還恢覆到以前,獨立而居,彼此都不相擾。”

秋寧仔細看他眉眼,平淡沒有憤怒,於是道:“這就要公子自己怎麽去說了。”

飯菜準備的十分豐盛,老太太臉色蠟黃,可仍強撐著精神。

席間沈默的吃完了前半段,淑雲夫人眼觀六路,開口道:“素錦還好吧?能不能下地了?”

刻意說的這般嚴重,老太太臉色變了變,到底沒有發作。本就打著跟孫子和平共存的算計,盡管她心裏對一個丫頭不以為然,至少面上不再敢露了。

淑雲夫人為素錦說的那些話,老太太不是沒聽見,什麽千金落難雲雲,可憐可嘆,只是到不了她心中罷了。進了她沈家門,就是她沈家的奴婢,休要再提昔日高貴的話,舀往日和今朝對比,又是什麽心思?

這世上有人發跡,就有人倒黴,風水都是這麽轉的,難道她年家昔日不可一世,就不許今日淪為奴婢了?

老太太不是不講理,而是,她素來只願意講她自己的那套理。

淑雲夫人也是聰明女人,多年來避開鋒芒,都是因為這原因。如果各自講各自的禮,講到天邊去也講不清。

放下筷著,沈洵開口了:“祖母,這段日子東府打開門禁後,許多事來來去去,先時期望的那點方便也不曾有。主要手下人難免互動往來,有不規矩的地方,也帶累祖母煩心。所以孫兒想,日後東府還是自給自足罷?”

雖然像在詢問般,但最後的語氣明顯帶了嘆息,讓老太太的臉終於掛不住了。

“洵兒!”

何鐘靈明顯心不在焉,這段怪異的時日,渀佛也把她的靈巧磨光了,再不巧笑嫣然,臉上只掛著淡淡的笑。

老太太盡管生氣,但由此帶來的身上疼痛,卻讓她沒辦法大肆發作。半天才憋出道:“你不就是為了你那丫鬟,同我生氣。”

淑雲夫人道:“洵兒一向護短,他心疼手下丫鬟不是一兩天了,娘卻這般做事,讓洵兒在他院子裏,連個人都護不住,還怎麽面對姑娘們?更別說這人,還是洵兒喜歡的……”

真是句句戳心,老太太撩了筷子,轉頭又想走。末了還回頭來了一句:“除非你一輩子不想見我了,你就回你的東府,自給自足罷。”

秋寧到底深谙老太太心,說的話和此番如出一轍。

惡娘親到底還有孝子,沈東巖也離席起身,親手去攙扶住老太太,送她進後院歇息。

餐桌上就剩四人空坐著,淑雲夫人看著沈洵柔聲道:“洵兒你也別急,這事總要慢慢來。”

老太太種種的態度,突然就表達的很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素錦曾是千金之軀,她不是不知道素錦身世堪憐,只是她說了,既然成了她沈家奴婢,那誰也不能在她面前擺小姐的譜。

何鐘靈垂下筷子,輕柔開口:“媳婦也去了,夫人和公子慢用。”她安寧的好似不存在,都不曾再去看沈文宣,就拉動衣裙,扶著丫鬟的手掌離開廳堂。

走路的腳步有些虛浮,唇角帶著沒有溫度的笑,既然她何家都沒指望了,她還管其他彎彎繞繞做什麽?這些小吵小鬧此刻聽在她耳裏,連激起她笑的欲.望都沒有。

沈文宣也拉動椅子站起退出了:“我去看看晚晴。”

淑雲夫人愁雲滿面,接連嘆氣:“這也不是個辦法,你們還年輕,多的是自己的日子,難道就一輩子在府裏不出了?”

她欲言又止,明顯還有話沒說。

而且,她還在想,如果,有一絲希望,沈洵的腿腳能好起來,她們沈家,就能重新有變了。

沈洵看著她的眼睛,“素錦今番不是第一次受罪了,過去我都沒多加作為,如母親所說,我還在顧慮良多。所以多多少少、我讓她承受了些委屈。但那只是委屈,遠不能如此過分,既然都這麽過分了,我有什麽理由讓她再無條件容忍?又有什麽理由,能夠改變老太太的想法?”

淑雲夫人受到波動,閃出一絲淚花來:“洵兒,萬般都能做,不能不孝,你還是再想想其他法子罷。”

沈洵擡眼,有些深刻的看進母親心底,“兒子帶著素錦離開,這樣的其他法子,母親願意嗎?”

“胡鬧!”淑雲夫人啪的擲下,嚴肅看著他,“你想都不要想,為了你娘可以疼愛素錦,但絕對不會為了任何東西而失去你!你給我記著這點!”

沈洵眼瞼下垂,蓋過眼底的疲憊。

素錦在房裏研究針法,在腦子裏一遍遍的過。她的生命裏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圍繞著這一片天,就已經過了快十年。院裏的對話她全聽見了,卻也只和沒聽見一樣。她的血都已經冷了,如果不學著隔絕自己,她根本不知道這麽多年是怎麽活過來的。

別看她好像用盡了力愛著沈洵,有種幸福,是旁人怎麽努力,都無法給予的。而失去了旁人眼中所謂的一切,她目前能做的,只有想到最好的法子,治好沈洵的腿。

綺羅紗帳仍未變,渀佛還停留在新婚之夜。沈文宣努力了半晌,才走進去,擁住何鐘靈的雙肩。

“晚晴,不要再如此。”

若說沈文宣對何鐘靈沒有情,那是假的,只不過在曾經,這份情有多少,就值得推敲了。

可是現在的何鐘靈,曾經一心撲著他,覺得他就是一切的何鐘靈,已經沒有精力去揣度他了。何家的一切就像伴了她很多年,如影隨形的東西,以為很平常很普通,完全忽略了的東西。突然從周圍從身體裏抽離,幹凈的無聲無息。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何鐘靈離開他,坐在紅錦軟榻上,幽幽仰望著他,穿著月華璃裙像一具失了魂的美艷軀殼,“如果我什麽都沒了,為什麽別人還能幸福著,別人能苦盡甘來,為什麽?!”

63冥頑不靈

老太太妥不妥協,願不願意妥協,最後也只得妥協。最終的結果,除了妥協她其實也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要是有支持她還好,現整個家裏,包括正經的夫和老爺,都是站自己孫兒那邊。這種獨臂難支的情況恐怕老太太怎麽都沒想到。

誰都清楚,老太太妥協只是時間的問題。

淑雲夫和沈東巖這幾天也都沒去打擾老太太,飲食出行,都刻意地避開了。夫婦之間也都默契的做好了商量,都心裏知道要給老太太空間,她自己想明白了比什麽都強,畢竟是家中長者,她們這些晚輩總要給她留下些面子。

現沈府中,多數都是盼著順其自然,但總有會產生不一樣的想法,何鐘靈依然有孝心,次次親身服侍老太太吃藥。

可是東府中所有,自此後都沒再踏出過府門。一開始還有來,但是即使是淑雲夫和沈東巖那邊派過來的,沈洵也都鐵了心沒讓進。擋駕三次,東府的門庭,就一如之前的九年間一般清凈了。

素錦悄無聲息的下地,踩著棉襪,漸漸來到沈洵的輪椅邊。

“奴婢想給公子嘗試一種西域的藥,公子意下如何?”

沈洵淡淡一笑:“試吧。”言語中卻大有意興索然感。

素錦看了他一會:“公子常常都不見笑了。”

沈洵微愕,盯她一眼道:“是嗎。”

隨後他頓了頓,似剛剛註意到她的話:“如果是西域才有的藥,如何也能配出來?”

素錦擡頭默默看了他一眼:“奴婢自然是沒有這個本事,這藥,其實是經賀公子之手弄來的。”

沈洵眸光一收,既然是神通廣大的賀言梅,就沒有任何不解了。

素錦垂頭道:“奴婢知道這種藥的功效和配方,對公子的癥正是對癥下藥的上品,奴婢自己沒法配出來,但既然是賀公子的話,藥的品質定是比奴婢的好。”

沈洵低頭沈吟似的念出來:“賀言梅……他還說什麽?”

“賀公子給藥的時候也警告過,“素錦沈沈的低聲說,”這藥可能有多有用,就能有多傷害身體,雙刃劍,可能治好了一種病,因為藥物的傷害,可能身體反而更不好。“

靜默了片刻,沈洵反倒露出了笑,道:”這些話也不過是說說,也不能真的就不用,該做什麽就做的罷。“

素錦目光綿柔而沈靜:“是。”

少說也是七八十歲的了,何鐘靈就這麽看著她,就發覺她臉上木木的沒有表情,其實也可憐。

但是久病床前,無孝子,老太太這病,是她從內到外都食古不化了,現如今是兒子兒媳婦徹底不理她。

或許,又是她該再勸慰勸慰的時候。

她就走上前,笑著:“老太太想什麽呢,這凡事啊,就該自己寬心,您別這麽著悶壞了啊!”

老太太轉動著眼珠看她:“還來做什麽,這家裏頭,是沒說話的份兒了。別再連累了。”

何鐘靈頓了頓,笑道:“老太太呀,您是這自己的心裏,想不開……甭管您怎樣,孫熄待您這心啊,總是一樣的。”

老太太其實多日來不言不語的,內裏已經是憋得受不了,不然她的臉色何至於一天天不好,擱住誰也受不住這樣的憋悶。

眼前有個主動來引著她說話,她涕淚橫流話就開了閘:“是不中用啦,耗盡了心血,養的兩個兒子,一個早去,一個就成了如今這模樣,連孫子都是命途多舛哪……這命、現一家都對冷臉,到底落著什麽了!”

老太太素來是個容易入戲的,說著說著就動情了,正需要唱和。何鐘靈擡起手帕佯裝拭眼淚:“老太太您操勞半生,實怪不容易。”

老太太一想,也很辛酸,當然不容易。她這時候就沒了話說,沈默下來。

何鐘靈察言觀色,擡起一雙手來開始為她捏腿。還沒捏幾下,哪知老太太突然嘆氣,重重的說道:“罷了,也不管了,管下去招嫌,只怕這條老命都得搭進去。”

何鐘靈手下不由自主一頓,目光凝住,良久才敢稍稍開口:“老太太的意思是……指、二公子的事?”

老太太眼底渾濁,剛才說話時的語氣激昂義憤填膺不知為何也不經意間流逝了。只剩下龍鐘老態:“還能是什麽,算知道這個孫子就是個冤家!是上輩子討債來的!”

看著她捶胸頓足的樣子,明顯老太太是真心悟了。

何鐘靈停頓了好久,才渀佛回神般,匆忙臉上掛上有些幹澀的笑意,“老太太說二公子和他身邊的,雖然是說了,可心裏,都是為了爺好,這才說的懇切了,這要換了陌生,老太太當然不至於操這份心了!您可千萬別因此就沈默了……”

哪知老太太只是擺手,根本不認真去聽她說的,言道:“是不管了!憑他怎麽高興就怎麽去做,再也不管了!”

何鐘靈緩慢直立起上身,正色說道:“老太太,您不能不管,您現管,也是為了公子爺的好,正所謂最愛的是親,最恨的也是親,要是現連您都不管了!還有誰能把公子從歧途上拉回來呢?老太太,您眼前的阻礙只是暫時的,您的良苦用心等公子爺真得著了好處,他也會明白的!相反您現撒了手、整個家裏,就再沒能幹涉,您說,您以往那些個精打細算,不是都功虧一簣嗎?!”

她言辭懇切目光深切,句句都去敲老太太的心,老太太眼底驟然亮動幾下,似有動搖,可她望著虛空望了一會,那點光就又暗淡下去,她嘆氣道:“罷了罷了、終究,有心無力!他是好是歹也再沒了力氣去管,就隨他去吧……”

何鐘靈眼中急切一閃而過,張口道:“可是老太太……”

“也甭說了,”老太太驀地睜眼,看住她說道,“現是東巖和他媳婦當家,也不想再讓家宅不寧,以後也別對東府多伸手了,一切能閉眼就閉眼罷。”

何鐘靈深藏的眼底,除了驚愕還是驚愕,她死死摳著手,面上冷沈的像塊冰。

老太太偏偏還問,皺眉從枕頭上擡起來:“可聽明白了沒?”

何鐘靈用力才擠出笑容,忙答應道:“孫媳自然明白了……”

從老太太房裏出來,她腳步有些不穩,扶著門前的柱子,也許她想不到,即使是食古不化的老石頭,也會有軟化的一天。她有些惱恨的捶了一把,走路忍不住虛浮起來。

擔驚受怕了這麽久,可是她何家,畢竟還沒有丟官罷權。

自從經歷過一番折磨,素錦不是沒有感覺的,自那次後她就十分畏寒,春日暖陽的天氣,但只要稍稍進了一點風,她有時都要受不住咳嗽兩下。因此熬藥配方,她都是沈洵的暖閣裏進行。

她明顯心不焉,用燒火棍撥弄著爐子內的炭。

“怎麽了?”沈洵格外註意她,自然就看到了。不由搖著輪椅來到她跟前,細問,“藥配不出來?”

素錦眼裏有一絲笑,看了看他:“每到給公子試新藥的時候,奴婢就有不好的預感。”

沈洵語塞了一下,片刻就開口:“這身子總不見好,定是心重了,往後都同一處,凡事也別想深了。總要想著,還有。”

這算是難見的懇切之語,素錦垂下眸,笑了笑輕言道:“公子,讓奴婢看看的手。”

揭開紗布,沈洵的皮肉基本長好了,連疤痕都極淡,只要再過上兩天肯定再無大礙。她的手剛摸上去,沈洵就握住,一手按進了她發絲中。“總這麽放松不下來,讓都無法面對。清明之事終歸是的錯,萬不能陷進去,回來總說千好萬好,可次次瞧著實都不好。素錦,怎麽對用藥都不乎,只求別讓瞧見這般心事重重,能不能就告訴、想什麽?”

素錦見他又道歉,自回來以後他總這般。她也無法回答他,只能慢慢軟下腰,臉貼他攤開的掌上。

沈洵輕輕道:“倘若都不好了,如何讓好?”

素錦唇角勾起來:“奴婢會把藥配出來,公子會好的,奴婢,也會跟著好的。”

“那就別理會什麽預感了,可曾見過言而無信?不管再有什麽難的,都答應過,這次的不好預感一定不會成真。”沈洵凝望著門外的夜色,掌心擱她頭發上低吟般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馬上要有大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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