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報恩奴婢

關燈
待素錦親手點燃了沈香,屋裏彌漫起蒙蒙的霧氣。

坐在正中、面目端嚴的沈府老太太才緩緩悠悠道:“你家爺又要新藥了?”

穿著青裙素襖的素錦便垂了頭,道:“先生的藥方都開了,就差這一味。”

老太太旁邊的馬婆子便發出一聲嗤笑,眼皮向上翻了翻。

隨後被老太太一記眼刀止住了。

老太太撚著茶盅,吩咐了一旁丫頭把東西提出來:“這是首烏半兩,你每日到我這裏取一次。”

從臺案上退下來,素錦謹慎應:“是。”

老太太這才睜眼掃她一眼,慢吞吞道:“這些年辛苦伺候主子,也難為你了。”

她低垂眼眸,本本分分道:“是奴婢分內事。”

老太太又把眼睛閉上了,素錦退了出來。

等素錦走了以後,馬婆子撇嘴道:“老太太,看這叫什麽事兒,今天要人參,明天要首烏的,一天比一天要的貴重,都不知到底是真的忠心呢,還是別有居心。”

老太太眸光有些意味不明,半晌才說:“你管她呢,再怎麽樣也翻不過天,這點東西還要不窮府裏,由得她折騰去。”

馬婆婆又撇了撇嘴,才作罷了。

在一旁等著的荔兒早就急了,幾步搶上來道:“我的好姐姐!你怎地進去了這樣久,難道老太太又為難你了不成?”

素錦一皺眉:“荔兒。”

荔兒悻悻然住了嘴,想起不是在東府,忙下意識看看周圍有無旁人,嘟囔道:“最近要些東西越來越難,真不知老太太怎麽想的……”

素錦道:“老太太怎麽想的不用你多管,快跟我回東府。”

荔兒心裏也一肚子氣,本來她跟出來純粹是為了幫忙,東府距離主院較遠,公子爺體恤素錦一個人拿東西辛苦,讓荔兒幫著分擔一些。

萬沒想到老太太只給了這麽點東西,連帶著她也成了擺設。

路過歸雁園的時候,荔兒打眼見到裏面大紅燈籠高掛著,滿眼的喜慶富貴,莫名覺得紮眼,心裏更來氣。

當下低聲連珠炮的對素錦說:“都是這個女人,憑什麽我們東府荒涼偏遠,她的院子就這麽漂亮堂皇。自打她來了之後,府裏就沒有安寧過,氣死我了!”

素錦一直沒有說話,只快步朝前走,荔兒跟著就抱怨了一路,眼看進了東府地界,她還是不住嘴說著:“依我看,非得把這事都稟報了公子爺,省得那起子小人敢天天欺負咱們!”

素錦猛地就頓住了腳,回身看著荔兒。

荔兒沒料到她突然止住,一時不察,險險才剎住了車,小聲叫道:“素錦姐姐……”

素錦眸光凝視著她,頓了頓才開口:“你才剛說的那些話,我都可以暫且不理。只一樣,今日的事不許對公子爺提半個字。”

素錦並沒有怎麽呵斥,說話聲音也不大,但荔兒接觸她那眼睛,就莫名其妙地沒有底氣了。

但她終究還是不甘心地分辨:“可是她們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了……”

“誰欺負到頭上了?”素錦臉色微沈,“你倒說說,都有誰欺負了?”

荔兒臉色變了變,終歸還是有點腦子,沒有真的說出來。別看她一口一個公子爺,她也知道,真正在公子爺跟前得臉的,只有素錦才是。

她心裏起了些悔意。

沒想到素錦卻沒有再逼問,等荔兒好容易有勇氣把頭擡起來,才看見,素錦竟然都走遠了。她一楞神,隨即跺跺腳追上去。

遠遠傳來素錦的話:“你以後不必跟著我出來了。”

荔兒是五年前隨人牙子被買進來的丫頭,那時候,沈府已經有了一個過繼來的、名義上的沈府長子,而後來她才知道,她要伺候的人,雖則是名義上的二公子,但其實,這才是沈府真正血脈的親子。

與其他丫鬟比,荔兒的資歷比沈府家生子短,卻又比新人長,許多事她沒有老人知根知底,但又比新人敢說話,但饒是她,有時再不情願承認,也得稱另一個人為,大少爺。稱他娶的女人,才是少夫人。

今日被素錦駁斥,她也知是自己沖動之下口無遮攔,不覺又氣又痛。

沈府家大業大,光獨立成宅的大院落,就有三個,東府算其中最偏遠的。素錦拎著半兩首烏,走進沈洵的院子,守在門口的大丫鬟花期,立即迎了上來。

素錦問她:“伺候公子梳洗了嗎?”

花期道:“公子還沒醒呢。”

素錦看了看緊閉的房門,片刻道:“那你們註意聽著動靜,我先去藥房煎藥,回頭若公子先醒了,一定先讓公子用膳。”

花期答應了聲。

眼看素錦走了,荔兒後腳就跟著進門了,花期看見,自然逮著她就問怎麽回事,明明一同去領的藥,怎還和素錦一前一後的回來。

荔兒心裏還有氣,就嘟嘟囔囔了一句:“咱公子才是正出,用得著這麽夾著尾巴做人嘛?!”

話竟是沖著素錦背影去的。

花期趕緊拍了她一下:“瞧你說什麽話!”

雖然還不知具體何事,倒也不敢再問了,花期慌忙推著她往裏走。

&&&&&&

開藥方的容易,熬藥過程的艱難,往往是許多人不能想象的,尤其是大夫特意叮囑的工序,更是分毫都錯不得。

所以每回新藥,素錦都是親自動手,藥房裏的下人們都知道這點,所以只是在一旁打打下手,正中的藥罐子卻是一點不敢靠近。

等素錦終於按住火苗,用布包了小心把藥罐端下,已然過了大半天功夫。

素錦小心地端著藥進屋,擡眼看了看床上已半坐著的男人。

男子身上只批了件薄衣,依靠在床榻上,只是眼依然閉著,看那身形似乎文弱不禁風。

素錦緩步上前,似乎也不在意眼前人是否真的醒了,便叫了一聲:“公子爺。”

男子果然不曾睡著,聞聲轉過了臉,一雙如潭深眸投過來,只覺淡彩流光,先前那一絲孱弱感,仿佛倏忽不見了。

素錦低垂著眉眼,姿態恭謹的雙手捧上前:“奴婢有罪,請公子喝藥。”

沈洵微微瞇著眼,半晌道:“你去了這麽半天,就是為了這個。”

素錦沒有答話,把熱氣騰騰的藥碗又朝前送了送。

沈洵手一伸,握住了碗邊。端著,又晃了幾晃。

可是素錦剛退下的時候,他又接著手一翻,滾熱的湯藥就倒進了床頭的花盆裏。

那碗素錦精心熬制了一個時辰的藥,就這樣靜靜流淌在了烏黑的土裏。

一屋子人都吸了口氣,素錦在床邊跪下來:“公子爺,奴婢熬制了一鍋還在火上,公子不願意喝這碗,奴婢再去盛一碗。”

沈洵默默看著她,良久笑了笑:“你就是不放棄是不是。”

素錦道:“是公子不該有如此想法,況且,服侍您是奴婢本分,何來放棄的說法。”

沈洵看了眼一屋子的下人,淡淡道;“出去。”

話音落,所有人早就乖覺地魚貫出屋,誰還留在這找晦氣。

可是等屋裏沒了其他人,沈洵雙手撐著床邊費力向前坐了坐,眼看素錦安靜地跪在床前,身子一動不動,他的表情卻突然有些喟嘆:“知不知道,就算你不去做這些。也沒人會去怪你。”

素錦仰起臉看他,漫聲道:“公子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了別人好生照顧自己,老太太每月送這麽多東西,都是為了公子,公子怎麽也該體恤老太太的一片心。”

沈洵噙著一絲冷淡的笑:“這話,你每一段時間就要說一遍,我聽你說了多少年了,素錦你累不累?”

素錦垂眸淡淡道:“奴婢說的都是肺腑之言,請公子理解。”

沈洵宛若深潭的眼眸看了她良久,不管他目光含義為何,素錦都不為所動。低垂的頸部,似乎都帶著冰冷的弧度。

不知是哪點撼動了沈洵,和以往很多次相同,沈洵不能支撐太久自己的身體,隨即無力地躺回床上:“叫花期端剩下的藥吧。”

素錦終於站起身:“公子肯在乎自己,奴婢便不會再煩你了。”

藥喝完了一碗,還剩小半鍋,素錦卻吩咐把它再次放在火上燒,等晚上沈洵要洗腳的時候,那小半鍋藥又被一股腦倒進了滾燙的洗腳水裏。

素錦再次來到床邊,輕輕把沈洵身上的被子揭了,口裏道:“公子恕奴婢冒犯。”

沈洵的雙腿上只穿了薄薄的一層衣,素錦伸出手,小心地捧起了他的雙腿,將之慢慢地放到了熱水盆裏。

花期在一旁只低著頭,無論多少次看,心裏都覺不忍。這樣一個清風俊朗、宛若好女的男子,雙腿竟然是廢的。

到這已經沒了她什麽事,她默默退了出去。

那洗腳盆上還飄著絲絲熱氣,素錦的手指在沈洵的腿上輕輕捏著,一邊問:“公子若是感覺到不適,定要告訴奴婢。”

沈洵只淡淡一笑:“這又是跟哪個大夫學的方法。”

素錦也不擡頭,只回:“是奴婢從書上看來的。

沈洵道:“說你不放棄,你還真就不放棄。”

素錦捏的很仔細,從腳踝處開始,腿上每一處,她都認真按上幾遍,哪怕手下是好似沒有生機的皮肉,少頃額上也起了一層密密的汗。

沈洵目光微動:“怎麽不說話?”

只聽素錦聲音極輕的說道:“公子,奴婢一定會報答你的。”

沈洵僵了僵,望著跪在身前,努力為他捏腳的素錦,他忽然有種怎麽使力都無法擺脫的負重感。

而此時素錦已經起身,拿布替他擦幹了腳,便端著盆向外走。

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沈洵幽幽的話:“素錦,我告訴過你吧,我的腿曾經請本朝最好的太醫看過,而他說無藥可醫。”

素錦頓了頓,微微側過臉道:“身為醫者,自身大多存在局限,就算是太醫,也不見得就能治百病。”

沈洵眸光深暗,仿佛沒有一點光澤,盯著自己無力下垂的雙腿。

“公子早些歇息,奴婢……告退。”

這世上最難過的是什麽?虎落平陽,鳳凰落架,再往下說,還有英雄末路,美人遲暮,每一種都叫人感嘆命運的捉弄。

素錦在沈府八年中,幾乎每晚都要在夢裏醒來,夢裏的那一場大火也燒了整整八年。就像早上她看著自己的手,若問還有什麽是她不能忍的,答案是沒有。

你永遠不會是最悲慘的那個人,同樣也永遠成不了最幸福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