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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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那邊打來電話電話的那天,韓琛早餐吃的有些心神不寧,去射擊場的時候也不在狀態,到了下午他父親的心腹戚威打來電話來,讓他立刻帶白錦去中國。

那邊和緬甸政府沒談攏,他父親住的地方被襲擊,子彈擦著動脈嵌在了骨頭中,動手術成功的概率很低。因為不能長時間坐飛機,一行人先安全撤到中國境內,但他父親堅持先見了白錦再動手術。

目前消息還沒有傳回美國,他父親所有心腹,除了戚威,已經在回美國的飛機上了。因為他目前並沒有參與到多少家族事務裏面,他手底下的人還不足夠得力,加上他祖父已經三年前就去世了,如果這時候下面的人有什麽異動,局面是他難以控制的,他和白錦都會很危險。

為了以防萬一,他和白錦最好立即離開美國,等父親的心腹回來控制好一切局面才行。

隔了十多年又才來到白錦的房間,這裏變化不大,房間主人對他的態度也沒有變,但他還是低估了白錦的無情,即便可能是最後一面,白錦也不屑去見他親生父親。

“先生只是想見您最後一面。”

韓琛看著毫不在乎的說完那一通狠話後,悠閑地在躺椅上看書的人,按耐住心中的焦急繼續勸說。

白錦放下書,非常淡然的仰視著他的臉說:“在我這裏,沒有慈悲心。”

韓琛在心裏嘆了口氣,難怪不得戚威會說請他即使用非常手段也必須帶白錦今天離開。

其實他非常不願意在白錦身上用非常手段,他不想讓白錦更討厭他,但這次看來不得不用了。

轉身回到門邊,打開門示意外面的醫生和保鏢進來。

“大少爺,這……”

連韓家家主這麽多年都沒有在白錦身上用過的東西,讓一直以來照顧白錦的醫生有些猶豫,拿著裝有液體的註射器為難的看著韓琛。

韓琛擡了擡頭,示意他不要再說。

白錦看到進來的人,沒什麽表情的看了韓琛一眼,冷淡的嗤笑了一聲。

“跟韓錚卿一樣。”

韓琛忽略掉他話裏嘲諷,說:“父親,您別怪我,這可能只是見最後一面。如果先生這次沒有挺過去,我決不強留您在韓家。”

他心裏也確實是這麽打算的。

對此白錦不置一詞,看著醫生戰戰兢兢的將液體註射進他的身體。

“父親,您睡一覺就到了。”

兩個月後中國雲南

“戚威,溫言還在澳大利亞?”

韓錚卿站在窗戶邊,看著遠處河邊釣魚的白錦,那坐著的背影顯得形單影只,仿佛與水天融為一體,已成為定格的風景。而看著這一切的自己,只是一個畫外人。

戚威看了看他老板的背影:“應該是的,我馬上讓人確認。”

自從兩年前溫言在澳大利亞結了婚,跟著又有了孩子之後,他們已經撤回了溫言身邊跟著的人。

當初被白錦註射了凝血酶等死的溫言,戚威沒想到他老板居然會讓他費力找人搶救,然後又花費了不小的代價把人治了個七成好。

或許他老板已經預料到了很多事情,對此是有很多打算的。

“先生您有什麽打算?”

戚威問的是對溫言和白錦。

“打算……能有什麽打算?”韓錚卿低沈的聲音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看我要死了,他也不會再看我一眼,即使人被帶過來了,也不會施舍一丁點精力在我身上。這麽多年,我以為我早都習慣了。”

他接手韓家十多年,威嚴更甚他父親當年,早已練就鐵血冷硬的心性。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戚威真覺得,他老板只是個永遠也得不到愛人關註的可憐男人。

“或許是我老了,居然懷疑起這麽拖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就為了看著他以後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死去嗎?”。

他大傷剛剛痊愈,說這話的聲音極低,帶著疲倦和滄桑。

戚威再是他的心腹,雖然自己的想法,但也不可能這個時候接話,只能等著他老板的決定。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白錦離開河邊往他們所在的房子走回來,韓錚卿才開口:“把溫言的資料給我準備好,然後讓韓琛過來。”

白錦被窗外的鳥叫聲驚醒,但心情卻不錯,就像外面的天氣。

這裏是雲南靠近緬甸的一個村莊,人煙稀少,他不知道具體的地址。

韓家在這裏的小河上游的一個山谷裏建了個小別墅,估計是避難用的,比舊金山住的地方簡陋很多。

但他到這個地方之後,越來越覺得這裏對他來說不是個避難的地方,反倒是像世外桃源。

他起身掀開被子想打鈴叫人,卻看到了枕頭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亞裔男子抱著個一兩歲的混血小孩,牽著旁邊一個澳大利亞女子的手。

白錦看著照片裏的人,他是真的從沒想過會再看到任何和溫言有關的東西。聽從心理醫生的建議,他已經忘記了溫言的長相,連名字都模糊了。那幾年的事情,他真的當作前塵往事封存在了記憶深處,不打算再去窺探絲毫。

但這一瞬間,他卻全都想了起來。

歲月在他們的臉上都留下了痕跡,但照片上溫言的氣色不錯,沒有了以前溫文爾雅的學者裝扮,穿的很簡樸,背景是在個葡萄園。

白錦自認為他從沒有為自己對溫言做過的事情感到愧疚自責過,可看到照片的瞬間,心裏卻湧上來他沒有預料到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照片的背面是一個澳大利亞的地址,白錦看了足足一兩分鐘的時間。

他在想韓錚卿究竟是什麽意思。這是在威脅他嗎?

總不至於是說他願意的話去找溫言也可以吧?那就用不著專門給一張有溫言妻子孩子的照片了。

他是這麽認為的。

他其實已經很久不去想和韓錚卿相關的知青了。事實上到了現在,他已經完全不熟悉韓錚卿了。

雖然在一幢房子裏生活了這麽多年,但韓錚卿成了韓家名正言順的家主之後是變了很多的,更加讓人看不出喜怒了。而他本來這些年就把韓錚卿當空氣,現在他對韓錚知道的東西遠比別墅裏的那群傭人了解的還少。

所以現在他是真的搞不懂韓錚卿的想法的。

放下照片換了家居服下樓,小別墅裏變的比往常安靜,只餘了兩三個傭人在做事,之前每天守在別墅大門外的保鏢也不見了。只在大廳看到了在美國長期照顧他的那位醫生和護士,而韓琛正在對他們交待著什麽。

看到白錦下樓來,醫生和護士立刻起身,表示所有該記的都記住了,然後就起身出去了。

韓琛看著平靜的站在樓梯上的白錦,上前幾步,到了白錦面前,猶豫了一下,突然抱住了他。

“反正,您對我已經厭惡到不行的地步,您就忍耐一下,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靠您這麽近了。”

白錦沒料到他會突然這麽做,他有點楞住,但很快的韓琛就放開了他。

“先生因為公事已經回美國去了,把醫生派過來跟著您,您如果想四處走走也方便很多。”

白錦挑了挑眉:“這是放風?”

韓琛搖了搖頭:“不,先生的意思是您想去哪裏都可以。先生還給您留了幾個保鏢,您沒有長期獨自在外生活過,他們總能幫上忙的。”

“這算什麽?”

“醫生跟著只是為了照顧您的身體,至於保鏢,等您適應了,如果您覺得以後不再需要了,就讓他們離開也是可以的。我都有交代好他們。”

說到這裏,韓琛的語氣是有些不情願的,但他父親都決定放手了,他還有什麽好不情願的呢?

白錦思考了一會兒,才點頭,表示知道了,破天荒的平和的說道:“謝謝。”

這句謝謝說的雲淡風輕就只是謝謝而已,無關愛恨。

這原本是他一直期待的,但真的擺在他面前的時候,卻也沒有太雀躍的心情。原本他和韓錚卿就是個死局,韓錚卿對他也就只有兩種選擇,看著他死去,或者放他離開,這些都在他預料之中。

白錦並不打算清高的像歷盡磨難終於重獲自由的電影主人公那樣,說什麽要自力更生,或者一定要努力再去做出什麽大成就。

韓錚卿考慮的很現實,少年時期一直呆在他身邊的白錦也從來只考慮現實的東西。現實就是他只身一人恐怕是沒有辦法順暢的活久一點的。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可以說是畸形的,他需要醫生照顧他的身體,短期之內也需要人照顧他的生活,他從小到大,幾乎都是有人照顧的。

他的身體狀況註定了他的生命比常人短暫,他不想再把時間花在適應艱苦的環境和條件上。世界如此之大,精彩紛呈,他只想在有限的生命裏去見識更多的精彩,到最後閉眼的那一刻也不至於後悔到世上走一遭。

他自己是罪孽深重也好,還是人生慘淡也罷,都已經是前塵舊事,是非對錯愛恨情仇都不可逆轉,他唯一還能期待的只有每一個不敢確定能到來的明天而已。

韓琛在那之後的某一天,從管家那裏聽說白錦讓當初留下來照顧他的保鏢回到韓家了。

他父親沒有生氣發火,很正常的處理公事。

他派人隱蔽地去查了查,並沒有他父親的人跟著白錦。順便給他帶回了一些白錦的消息。

白錦在他回美國後,又在那裏呆了兩個月,然後飛去了澳大利亞,在離墨爾本不遠的一個城市住了差不多一年,但從沒去看過他妹妹白毓和韓白,更沒有去幾十公裏外的亞拉河谷裏溫言所在的葡萄莊園。

帶消息回來的人還說白錦好像只是去感受感受什麽。

等過了一段時間韓琛終於找到機會悄悄繞道墨飛往爾本,那時候白錦已經不在那裏住了,而是去了其他國家。

他遠遠的看了看他那正在上大學的弟弟韓白,也看到了白毓和傳說中的溫言一家。

他和他父親一樣對白錦的感情覆雜。他不像真的拿父子那種感情來對白錦,他覺得他的感情更覆雜。在青春期的時候他甚至想他對白錦是不是抱有不正常的愛戀,但這種想法一瞬間就被否決了。因為有這個想法的瞬間,他就認為這是一種不尊重白錦的褻瀆。

最後他和心理醫生都歸結於這種是由於他長久以來一直渴望得到白錦關註,而最後求而不得的渴望所產生的一種覆雜情感。

韓琛從他父親手裏開始接手韓家大部分權力的時候,已經有兩年多沒有消息的白錦突然回了舊金山的別墅,說要拿走兩件小時候他母親送給他的東西。

白錦去的時候他和父親都不在美國,管家根本留不住人,等他們連夜趕回去的時候,別墅裏只留下了一直以來照顧白錦的那個醫生和護士。

“錦少爺堅持要我們留下,您知道……”

韓錚卿沒等他說完,知道他是奈何不了白錦的,點了點頭:“他現在怎麽樣了?”

“和之前並無太大差別,精神狀態不錯,你知道的,手術預後的很好。”

旁邊的護士順勢遞過來手機,裏面有前幾天她剛給白錦拍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白錦看上去是真的不錯,已經快四十歲的人了,額頭上也有了些皺紋。也許是因為在外面過了這兩三年,不知道去了多少地方,臉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脆弱的精致感。看著精神真的不錯的樣子。

韓錚卿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就把手機還給了護士,然後對她和醫生說:“你們跟我去書房,給我講講他這兩年都做了什麽。”

韓琛想,可能他父親也許以後會常常找這位醫生和護士去講白錦的事情了。

幾個月之後,在韓琛正式接手韓家的幾天之後,一封信從澳大利亞墨爾本寄到了韓家。韓琛把這封信攔了下來,沒有遞到他父親那裏去,並且把知道收過這封信的人都找理由處理了。

那封信裏,是一張死亡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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