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死對頭，夜天淩也不希望看到昇卯軍的傷亡。

然而，事與願違。

等到進入營地之後，夜天淩回頭一看，回來的人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要麽變成了南疆的俘虜，要麽變成了一堆白骨。

夜天淩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生氣。

氣這些戰士的不爭氣，明明在出發前再三叮囑過他們，只要南疆人放出蠱蟲就馬上點燃火把，結果他們卻還是在一見到蠱蟲就自亂了陣腳，根本不聽指揮，也忘記了要點燃火把的事；同時夜天淩也在氣自己，眼睜睜看著數千人葬身異鄉，如果他當初能多進行一些演習是不是能免去這些人的死亡？如果他能重新設計一下行軍的陣型，讓精英隊在最前面統領全軍，或許也不至於造成這麽大規模的死亡了。

但事已至此，再怎麽懊悔也無濟於事。

夜天淩看著憔悴虛弱的生還者，深深嘆了口氣，說道：“大家先各自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再召開這一戰的檢討會議。”

各位副將行禮退下，士兵們也相互攙扶著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唯有夜天淩的那一百人精英團想要留下來，夜天淩不想暴露他們的存在，給為首的那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會意，於是給手下們比了個手勢，他們便像其他人一樣默默退下了。

為首的那人名叫白鷺，是百靈手下最得力的幹將之一，這次特意由她挑選出來帶領這一百人協助夜天淩。

白鷺也假意離開，實際上卻是從旁邊繞了一圈，看沒有人註意便一個閃身進入了夜天淩的營帳。

白鷺在人前畢竟只是一個地位最低的小兵，所以不便正大光明地走進夜天淩的將軍大帳，只能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法進來了。

夜天淩已經坐在議事桌前等著他了，白鷺上前單膝跪地，行禮道：“參加樓主大人。”

“不要這樣叫我，小心隔墻有耳，就叫‘殿下’便可。”夜天淩說道。

“是，殿下。”

“咱們的人有傷亡嗎？”夜天淩問道。

“回營的路上屬下已經暗暗清點過了，無一人折損。”白鷺答道。

“好，不愧是百靈挑出來的人，的確有點能耐。”夜天淩點頭讚許道。

“屬下只是按照殿下的吩咐叮囑了大家，大家按殿下所說的點燃了火把之後確實不再有蠱蟲襲擊了。”白鷺謙虛道。

“唉，但那些昇卯軍的人怎麽就一點都聽不進去呢？”夜天淩頓覺一陣頭疼。

白鷺寬慰道：“殿下，這不是你的錯，他們本就與您有嫌隙，您的話在他們耳中不起作用也是正常的，您不必為此自責，時至今日都是他們自作自受。”

“如果他們再繼續這樣不把我的話當回事的話，今後的仗還怎麽打？都城中遲遲沒有回信，蒼隼發來的信鴿倒是收到了，他不敢直接排遣大規模的人馬出動，只能派三支小隊分別從密道離開都城，各有三百餘人，大概五六日之後才可全部到齊。”夜天淩惆悵地說道。

白鷺想了想說道：“五六日的話應該還可以撐過去吧？”

夜天淩眉頭微蹙，嘆氣道：“不好說，南疆在方才那一仗嘗到了甜頭，只怕根本等不了多久就會再一次發動奇襲，而且，最可能的是，他們會趁我們沒有休整好的時候就偷襲。”

白鷺看著夜天淩凝重的眼神心中頓時一驚，忙問道：“那難道是……”

“對，你猜的沒錯，”夜天淩苦笑了一下，“他們極有可能今晚就來偷襲。”

白鷺絲毫沒有懷疑夜天淩的話，夜天淩曾數次與南疆開戰，對於他們的行為習慣和作戰風格實在太過熟悉，既然他說南疆今晚可能攻過來，那就真的很可能成為現實。

白鷺急道：“那屬下這就去安排今晚巡邏的人手，必須全部換成咱們的人！昇卯軍的人現在正是疲憊懈怠之時，如果讓他們來守夜的話一定會出問題的！”

夜天淩無奈地嘆口氣：“咱們的人太少了，根本不足以應對，只能聽天由命了。”

夜天淩也努力思考過對策，但很快他就發現，這是無解的，不論怎樣他們都無法躲開。

如果現在開拔離開這裏換個地方紮營，戰士們會更加疲憊，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在入夜前離開太遠，很快就會再次被南疆找到，到那時遭遇偷襲他們會更加被動。

如果正面迎戰，他們將會更加不利，首先對方的人數幾乎是他們的十倍，而且現在全軍上下還殘留著對南疆人深深的恐懼，直接迎戰他們極可能全軍覆沒。

如果提前埋伏好，或許不至於全軍覆沒，但也完全沒有勝利的機會，最主要的還是他們人太少、狀態太差，不過如果能嚴格按照他的規劃作戰，沒準能出現奇跡，然而，這正是昇卯軍最欠缺的——他們從來不會把夜天淩的話當回事，更不會乖乖聽從他的調配，所以想要靠埋伏取勝，似乎比前兩種還要困難。

夜天淩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擬定了一個勝算最大的埋伏計劃，然後召開了緊急會議，讓大家準備好應付今晚的大戰。

然而，正如夜天淩擔心的一樣，昇卯軍的人完全沒把夜天淩千叮嚀萬囑咐的話聽進耳朵裏去，他們甚至一點都不覺得南疆人今晚就會來偷襲。

“剛結束了一場大戰，人家就不需要休息嗎？”

“就是，夜天淩看來不僅身體報廢了，腦子也廢了。”

“哈哈哈睡覺睡覺，不用理他，讓他一個人在那瑟瑟發抖等著南疆人吧！”

一群士兵調笑著離開，悠哉地回營帳睡覺去了。

結果當天半夜，按時到夜天淩囑咐的位置進行埋伏的人寥寥無幾，白鷺氣的快炸了，當即要沖進營帳去把那些蠢才從床上踹下來，夜天淩拉住了他，淡淡地說道：“隨他們去吧，人各有命，既然他們執意尋死，咱們又何必阻攔？”

白鷺還想說些什麽，結果就聽到營帳外突然響起了巨大的“嗡嗡”聲，在場的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和白天一樣大片大片的蠱蟲從半空極速飛來。

夜天淩沈著冷靜地下令：“吹響號角！點亮火把！包圍反擊！”

百人精英團立刻按照規劃好的那樣進行作戰，只是因為缺少了太多昇卯軍的人，包圍圈造成了很多漏洞，無法將敵軍全部圍捕，打擊力度小了很多。

而此時營帳中那些熟睡的人聽到了號角聲頓時被驚醒了，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鋪天蓋地的蠱蟲就掀翻了他們的營帳，眨眼間就將裏面的人變成了幾堆白骨。

夜天淩率軍全力奮戰，而那些沒有參與埋伏的人則拼命逃竄，慘叫聲不絕於耳，夜天淩面色凝重，回頭望了一眼，那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但夜天淩沒有要救他們的意思，繼續在前線殺敵。

他已經指明了一條活路，是那些人自己選擇滅亡。

只是，夜天淩還是低估了南疆人的戰鬥力，以一百打三萬終究只是天方夜譚，不可能在現實中實現勝利。

一百人的精英團不斷折損，越來越多的人倒在南疆人的刀下，進而被蠱蟲啃食。

夜天淩的體力也漸漸不支，他已經片刻不停地打了一整夜，天都快亮了，敵軍卻依舊一波一波地沖上來，仿佛無窮無盡。

白鷺早就已經精疲力盡了，終於，他的火把掉在了地上，一不留神被一個南疆人踩滅，那些飛舞的蠱蟲立刻蜂擁而至，沖著白鷺包圍過去，白鷺的眼睛倏然睜大，慘叫道：“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夜天淩正好站在離白鷺不遠的地方，聽到白鷺的慘叫之後，夜天淩想都沒想就把自己的火把扔了過去。

火焰瞬間趕走了白鷺身邊的蠱蟲，然而那些蠱蟲卻並沒有飛遠，而是直接轉頭向夜天淩飛了過來。

夜天淩用劍奮力擊打著蠱蟲，結果卻收效甚微，不斷有蠱蟲啃噬他的皮膚，等啃出了一個血口就鉆進去，順著他的血管啃噬他更多的皮肉。

白鷺差點飈出淚來，迅速握著火把爬了起來，怒吼著沖向夜天淩，將他從蠱蟲中拯救出來，然後食指拇指捏成一個圈，放在嘴唇上吹響了口哨，召來自己的馬兒，將夜天淩放到馬上，一拍馬屁股將夜天淩送走了。

夜天淩渾身劇痛，大顆大顆的冷汗滑落下來，他咬牙將還停留在皮膚下的蠱蟲用刀挖了出來，但還有幾只已經深入到肌肉裏的蠱蟲就沒辦法了。

夜天淩只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他知道這是蠱蟲的毒開始發揮作用了，他實在無法再繼續堅持，整個人倒在馬背上暈了過去。

白鷺帶著剩下的人且戰且退，終於拉開了與南疆軍隊的距離，剩下的人基本全都是百人精英團的人，而昇卯軍的五千人馬幾乎全軍覆沒。

白鷺一邊吹口哨一邊尋找自己的馬，找了一陣，終於在一片草叢裏看到了那匹馬，以及馬背上昏迷的夜天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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