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淩被夜天未氣得臉色一白，他知道這件事如果被皇上知道了對所有人都不好，就算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對於夜天未這種沒什麽腦子就知道胡攪蠻纏的人，再多的道理也跟沒道理一樣，況且皇帝對他的態度現在比較暧昧，這事真要鬧到皇上那裏去，沒準皇上真的要站在夜天未這邊。

前後不過一瞬，夜天淩已經將利害關系分析得十分透徹，如果能用一個侍女的生命讓夜天未息事寧人的話，也未嘗不可。

於是夜天淩立刻恢覆了往日的平淡，靜靜地說道：“太子殿下說的是，這件事是齊王府招待不周，讓太子妃受了苦，也是本王對下人教育不當，讓他們傷害了太子妃，改日本王定當親自上門謝罪。”

夜天未冷哼一聲，說道：“你明白就好。”

“既然事情已經解決，葉府醫那邊大概也把解藥配出來了，太子殿下還有什麽要求可以一並提了。”夜天淩說道。

夜天未一點都不知道什麽叫“見好就收”，還蹬鼻子上臉道：“沒有什麽要求了，本宮現在就要離開你這毫無章法、亂無法紀的齊王府，而且今後再也不會踏入這裏一步！”說完，夜天未就帶著一眾侍衛甩袖而去，帶著仍在昏迷的文舒妍和葉府醫配出的解藥，怒氣沖沖地離開了齊王府。

夜天淩仍然面帶笑意，將他一路送出了齊王府，甚至還目送著他的馬車離開。

直到太子走得再也看不見了，夜天淩的臉上瞬間冷了下去，眼中是強壓著的怒氣，不發一言回到了明竹居。

而另一邊，那個頂罪的侍女的屍體已經被手腳麻利的下人清理幹凈，魏側妃洋洋得意地轉身離開，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各自散去，唯獨文舒心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灘取代了血跡的水漬，臉色慘白。

月意畢竟是從左相府跟著文舒心一起過來的，她知道文舒心以前別說是人的屍體，就連動物的屍體都沒見過，而今日她眼睜睜地看到一個人被處死，那人還是無罪的，她內心一定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月意心中的難過一點不比文舒心少，她心疼地摟住文舒心的肩膀，柔聲道：“王妃，咱們回去罷，別在這裏待著了。”

畫眉也上前，站在文舒心前面擋住她的視線，讓她不再一直盯著地上的水漬，輕聲道：“對啊王妃，您不是還囑咐爾華給您做西湖醋魚嗎？回去晚了魚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文舒心眼神呆滯，雙眼通紅，緩緩擡起頭看著畫眉，虛弱地問道：“那個侍女……真的死了？”

畫眉心中一痛，忙說：“王妃，您別胡思亂想了，咱們快回……”

“嘔——”不等畫眉說完，文舒心就弓起腰劇烈地嘔吐起來，但她還沒吃飯，除了吐出一些渾濁的胃液並沒有任何東西，到最後連胃液都沒有了，文舒心只是不停地幹嘔著，她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肝脾腎全部都在抽搐，好像五臟六腑都擰在了一起，令她難以抑制地惡心難受。

月意不停地給她拍著後背，畫眉也趕緊端了一杯水過來。

文舒心也不知自己吐了多久，她終於稍微平覆了心情，精疲力盡地站直了身體。

月意趕緊扶住她的肩膀，擔憂地問道：“王妃您還好嗎？要不要去找葉府醫瞧瞧？”

“不必，”文舒心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說出話來，“我要見夜天淩，帶我去見夜天淩。”

月意一驚，文舒心怎麽敢直接叫出夜天淩的名字，嚇得忙去看畫眉，畫眉自然不願意，她已經能預料到文舒心此時去找夜天淩定是要引發一場戰爭，但她看到文舒心那雖然虛弱卻無比堅定的眼神時，意識到這場戰爭註定無法避免了，只得說道：“好，咱們去找齊王殿下。”

在月意和畫眉的攙扶下，文舒心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魏側妃的院子，而一直在窗邊註視著文舒心一舉一動的魏側妃，此時臉上的表情非常凝重。

婉茹壯著膽子上前問道：“娘娘，時辰不早了，您要不要用晚飯？”

魏側妃冷哼一聲道：“膽小鬼，懦夫，沒出息，不過是死了一個侍女就被嚇成這樣，就這點膽量能成什麽大事？”

婉茹一楞，不知該如何接話。

魏側妃心中莫名一陣難過，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親眼見到死人的時候其實還不如文舒心，那時候她整整三天都沒睡著覺。

但現在，在她眼中，任何屍體都不過是一攤爛肉。

在這個吃人的時代，就算你不想改變，別人也會逼著你改變，如果你無法適應，就只能死路一條。

魏側妃眼神黯然，忽然很想哭。

走到夜天淩的書房門口，文舒心推開了月意和畫眉的攙扶，臉上頗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決絕。

月意想要勸她回頭，文舒心一擡手制止了她的話，直接上前敲響了門。

裏面傳出夜天淩深沈的聲音：“進來。”

文舒心一推門走了進去。

昏暗的房間裏，夜天淩坐在桌前，只點了一支蠟燭，不知正在紙上奮筆疾書寫著什麽。搖曳的燭火在他側臉籠了一層暖黃色的光，讓他的半張臉看起來溫柔得不像話，但另外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中，則猶如雕塑般生硬冷漠。

文舒心走上前，也不行禮，直接就毫不客氣地問道：“你明明知道那個侍女不是兇手，為什麽還要縱容太子？你明明知道這件事全部都是魏側妃做的，為什麽一點都不罰她？難道你就不怕晚上睡覺的時候那個冤死的侍女回來向你索命嗎！”

夜天淩擡頭看著文舒心，眼神非常平靜，淡淡地說道：“我不怕，因為她知道她不是白死的，她一人的生命可以換來全國百姓的安穩。”

“放屁！別給我扯這些道貌岸然的話！我不想管什麽國家大義，我只知道你眼睜睜看著一條無辜的生命就這樣慘死，而且你還縱容罪魁禍首繼續招搖過市！夜天淩，你的良心能安嗎？！你晚上睡得著覺嗎？！”文舒心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生這麽大的氣。

但夜天淩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平靜地說道：“魏側妃對我還有用，我不能讓她現在就出事，如果太子知道是魏側妃給文舒妍下毒，她今日一定會死，所以……”

“所以你就讓那個侍女去死了？”文舒心目眥欲裂。

“我本不想的，是太子的侍衛動作太快了。”夜天淩說道。

“一派胡言！如果你真的想阻止就憑蒼隼的身手她絕對不會死！你就是想用她的死換來太子的息事寧人！”文舒心幾乎是用全身的力氣在嘶吼。

夜天淩的手微微一顫，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放到桌面下，緊緊握成了拳，停頓了一下才說：“你今天已經累了，回去休息吧，從現在開始，我不想再聽到你說這件事。”

文舒心冷笑一聲，說道：“好啊，我也不想再和你說話了，三觀不合還怎麽一起玩耍！”說完文舒心就憤怒地轉身離去，臨走時還狠狠地甩上了門。

夜天淩望著文舒心的背影嘆了口氣，他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告訴她魏側妃是林威道派來的眼線這件事，畢竟就連她都還沒有完全洗清嫌疑。

夜天淩還需要靠魏側妃這條線掉出林威道這條大魚，只有將林威道除去，東霖國才能迎來真正的和平安樂。

想到這裏，夜天淩的眼神重新恢覆了堅定決絕，為了國家大義，犧牲在所難免，每一條荊棘叢生的路上都會躺著無數具屍體，雖然他們已死，但後人定會銘記他們的精魂。

夜天淩想，就算有朝一日需要他獻出生命，他也絲毫不會猶豫。

文舒心被氣得七竅生煙，愈發憎恨這個時代，為什麽這些人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呢？那侍女仍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她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淒慘結束，難道這些人的良心不會不安嗎？

尤其是那個夜天淩！我呸！劊子手！殺人犯！去你妹的大義凜然！姐從今往後跟你勢不兩立！

還有魏側妃、太子和文舒妍也逃不了幹系，你們這群狠毒的小人，都應該判個無期徒刑！

文舒心越想越氣，就連爾華送來的西湖醋魚也不想吃了，月意和畫眉一直勸她吃點東西，文舒心憤憤地甩下一句“我氣也氣飽了！”就回到臥房睡覺去了。

接下來的幾日文舒心和夜天淩都有些氣不順，尤其是夜天淩，總是冷著一張臉，蒼隼一進他的屋子就感覺後背冒冷氣，全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嚇得他恨不能離夜天淩八丈遠，生怕被夜天淩身上的冷氣給凍傷。

文舒心雖然也不爽，但她把自己的心情掩飾得很好，在外人面前還是該吃吃、該喝喝，小日子過得依然悠哉愜意，只是當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會抑制不住地想起那天的事情，一想起來就恨得牙根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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