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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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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容帶著韓家三爺回去的當天,韓家內部是前所未有的動亂。那些守在老宅門口的手下全都拔出槍對著這幾輛車,情勢危急,只要一開火,杜容這幾輛車連同裏面的人恐怕都變成了子彈窟窿。

還是從裏邊走出來一個人,端端正正的站在門前,開口吩咐:“住手,這是客人。”

穩定局面的正是消失了一天的韓子川,除了臉色有些疲憊之外,他和往常並無兩樣。韓子川看著車,先下來的是被架著的韓家手下,最後杜容和韓辰才從中間那輛車下來。韓子川看到自己三地失神到有些麻木的神情,在四周一打量,沒瞧見韓潛。韓子川臉色頃刻間煞白,他震驚又不敢相信。

杜容威脅了他,不僅如此,早在他回國的時候這個陳府極深的男人似乎把後面的路都計算好了,自己的消失,韓辰的綁架都是他一手策劃。韓子川最多也就是配合了一下,在當中其實並沒有實際作用。可他沒想到,就是這樣的連他都瞧不上眼的計劃,調虎離山,裏應外合就真的,把他的大哥,韓家那個雷厲風行的家主給扳倒了。

韓潛沒有回來,那麽只有一個可能——他死了。

出身在這樣明爭暗鬥不斷,殺機四伏的家族裏,韓子川從來沒有真正願意去相信過自己的兄弟,尤其是他只是父親情婦所生的孩子。他一向知道自己對於韓潛,從來不是一個好的存在,自己這個大哥之所以沒出手,是因為他瞧不上。

韓潛一直認為,韓子川構不成威脅。可韓子川也從來沒有,真正的起過殺意。作為一個私生子身份出生的,有名無實的二爺,韓子川沒有過要和韓潛爭搶的心理,即便他在國建立自己的人脈,樹立自己的勢力,也只是為了保身。

可杜容還是將他拉進了這場紛爭,其實韓子川從一開始並沒有對這場韓家內部的政變抱有希望,可他沒想到,杜容贏了。

是什麽?

因為韓辰嗎?

韓子川看向由下人帶進屋的韓辰,臉上毫無表情,臉色卻格外蒼白。韓辰臉上還沾了血跡,韓子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韓潛死了,韓辰卻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他這個大哥一向最疼愛的弟弟,嬌弱安靜的韓辰,是害死韓潛最後的利器嗎?

怎麽可能?韓子川一轉身,立刻追上去。他一路跟著韓辰到屋裏,叫了幾聲也不見韓辰回答,韓子川看看韓辰一身狼狽的樣子,轉頭對下人吩咐:“接熱水,把衣服準備好。”

說完,他站在一旁看著韓辰,等下人弄好一切。

韓子川將韓辰拉進浴室,對著這個失神的弟弟說:“小辰……你先洗洗吧。”

韓辰恍惚像是聽見了,擡手脫掉上衣,韓子川準備離開浴室,卻因為這一個動作楞住。韓辰脫掉上衣,展露出的肌膚上,那些暧昧而明顯的痕跡讓韓子川詫異無比。他一把抓住韓辰的手腕:“這是,這是誰做的?”

韓辰沒什麽反應,韓子川聲音中帶了怒氣:“杜容?”

韓辰還是沒答話,只是微微掙紮著想要把手縮回來,韓子川看著自己這個從小漂亮到大的弟弟,的確更像是被那些權勢圈養在家的情人。可有誰敢動韓辰呢,從小到達,韓潛一直把他保護得那麽好……

韓子川腦海裏豁然冒出那些詭秘而可怕的想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微微顫抖:“是……是大哥?”

韓辰掙紮的動作一頓,突然擡頭看著韓子川。

這一個無聲的動作卻更像是落實了韓子川的猜測,韓子川當下猶如被雷劈過,腦海中不斷閃現出過去這兩兄弟相處的情景。他知道,這些隱晦陰暗的事情他沒少見過,可是自己的兄弟,這樣往背道德。像韓潛那樣冷靜理智到近乎殘酷的人,竟然會做出這樣毫無理智的事情。

韓子川腦子一片混亂,松開韓辰的手,往後倒退幾步。

還能怎麽樣呢,如今人都死了,這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也不過成為這樣大家族中又一段被掩蓋而不為人知的陰暗往事罷了。

韓子川走出浴室的時候,韓辰已經半只腳踏進浴缸了。韓子川站在浴室門口沈默片刻才說:“你,好好清洗一下。”

韓子川出了韓辰的屋子,才慢吞吞的去書房,進去之前老管家已經守在門口了,見韓子川走過來,低聲詢問:“先生,需要備茶嗎?”

韓子川一怔,看著這個滿臉皺紋,面色不驚的老人。果然服侍過韓家三代家主的管事,即便一天之內韓家內部都變了天了,他還是能第一時間做好本分,適應情況。太守本分,也太無情。

韓子川搖搖頭,走進書房。

書房裏坐著三個人,除了杜容,還有他第一次見面的韓饒和他一直聽聞的身為藝術家的叔父韓康雨,和他聽得一樣,風度翩翩,氣質大方,不失藝術家的風範。只是這樣的人,為什麽會突然要插手黑道家族的事業,韓子川也不明白。

杜容起身笑道:“你們一家親戚見面,我倒成了外人。”

他拍拍韓子川的肩膀,倒一副兩人熟絡的樣子:“這是你的叔父,沒有他的幫忙,韓二爺,不,現在應該叫韓總了,你還成功不了呢。”

韓子川懶得瞧身邊這個斯文精英的狡猾“狐貍”一眼,只是對面前的叔父和韓饒點點頭。韓康雨看看自己這個侄兒,說道:“我那個大侄子太激進,阻了多少人的路。現在他自己嘗到了後果,以後韓家就靠你了。”

韓子川想起兩年前他從別人口中聽過,韓家有人和中東那邊有軍火生意來往,被韓潛知道後,給切斷了。現在想想,應該就是韓康雨了,這個人不圖地位,去那邊做生意,沒想到韓潛攔了他的財路。

如今聯合旗韓家裏面對韓潛不滿的,又與杜容聯手,算上韓子川他自己,變了韓家內部的政權。韓康雨也就能繼續自己的生意還能兼顧藝術,韓饒的心思不難猜,無非是為了報斷手的仇。

韓饒大概也知道憑他這樣牽扯遠了的血緣要坐上韓家的家主的位置是不可能了,他沒有血統相傳,又加上不向杜容那樣有翻天的本事,大抵才會心甘情願的幫襯韓子川登上王座。

韓子川點頭說:“都是一家人,叔父的生意,韓家以後自然會幫忙。”

“至於杜先生。”韓子川側過臉看杜容,這個男人長得真是斯文俊雅,可裏子卻不如這樣了。如今這些人看著是和韓子川協議,無非也是走個過場,還不是和杜容達成了交易。韓子川想笑,如今他這個樣子,倒真像挾天子以令諸侯了“杜先生現在韓家住幾日,有什麽需要商議的日後再議也不遲。”

杜容笑瞇瞇地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著。”

送走了韓饒和韓康雨,杜容回自己的客房,卻瞧見韓子川站在門口發楞,他走過去說道:“韓總還是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你還要給你大哥辦理後事。雖然遺骸是找不到了,可你大哥這樣的人物,總歸要有個體面的儀式。”

韓子川也不看杜容:“我知道。”

杜容走了,韓子川默默走回書房,他站在桌前看著那張韓潛和韓辰的合照。照片上的韓潛還是那樣眉眼英俊,自帶威嚴。這張照片上沒有他,韓子川靜靜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照片蓋在桌子上:“你不能怪我,大哥。”

轉身走到陽臺,韓子川瞧著無邊的夜色,忽然聽到滴答的水聲,他擡頭一望,果然開始下起細雨。

韓子川走回書房,準備出去回屋裏休息,管家卻走進來說道:“先生,三爺他發燒了。”

韓子川難免立即聯想到什麽,臉色不是很好,咳嗽一聲才說:“去叫醫生來看,我不去看了,如果一直不退就到屋子裏去叫我。”

回了房間,韓子川全身驟然放松似的撲倒在床上,長長舒出一口氣,他果然不是這塊料,不像自己的大哥。這些動蕩,變化他應付得只覺疲憊難當。終究還是適合做那個瀟灑風流的韓二爺。

韓子川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韓辰那邊確是吃了藥退燒之後一直未眠。保姆們在一旁照看,這三爺也不像往常一樣哭鬧,就那樣安安靜靜的躺著,可眼裏的毫無神采,就如同……如同將死之人一般,讓人看的心驚。

這些做下人的,也知道些風聲。

韓潛這位家主是回不來了,一向離不得他的這個體弱的弟弟,該怎麽辦喲。保姆看著,也只能在一邊無奈的嘆氣。

床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韓辰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床,神情恍恍惚惚地要往外走。保姆趕緊起身去攔,嘴裏道:“唉喲,三爺你這是要做什麽?”

韓辰回頭,低低說了一句:“去找二哥。”

保姆也不好攔人了,只是拿了外套給韓辰披上:“那我們陪著您去,你當心著涼。”

韓辰沒回話,就自顧自地往韓子川住處走,一路走到裏屋,下人們見到是他,也就不攔著,只是大聲通報了裏頭。韓辰進去的時候,韓子川正穿著外套,看到他來,走過去問道:“怎麽了?小辰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韓辰看著韓子川,眼神懇切,用幾乎央求的聲音說道:“你帶我去找哥哥,好嗎?”

韓子川穿外套的手一頓,他一時無語,不知道怎麽面對韓辰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他能怎麽說,告訴韓辰,韓潛已經死了嗎?甚至……連屍體都沒有。

韓子川套好外套,又聽韓辰說:“你帶我去那裏,好嗎?”

韓子川明白過來,韓辰要去倉庫那兒。已經是一堆廢墟了,即使去了又能做什麽?只不過是看的人徒增傷心。韓子川開口想拒絕,可觸及韓辰的目光,那個樣子,太過懇切又太卑微。韓子川猶豫了片刻,點點頭:“跟我來。”

韓辰就迫不及待的跟著韓子川一路上了車。

兩兄弟前腳出了門,後腳就又人向杜容通知了,杜容這時候正雜看文件,也沒問,只是有些微詫的放下文件:“這大半夜的去倉庫?”

等兩人到了倉庫,白天韓辰他們離開的時候爆炸剛剛發生,全是灰塵和火光,什麽也看不真切。如今一切塵埃落定,韓辰再走近看,全是一片坍塌的建築和破敗。韓辰一個人站得最近,站在最前頭,韓子川就在後面看著。

韓辰孤零零的背影就一個人站在夜色中的廢墟前,看上去孤獨又頹敗。韓子川有些不忍心,走上前去攬住韓辰的肩膀:“我們回去吧,小辰。”

韓辰卻突然掙開韓子川的手,跌跌撞撞的跑到廢墟中,這裏不必平地,他一個不註意,就摔倒在破碎的墻堆、石頭中。韓子川趕緊上前去扶,卻看見韓辰開始用手刨開這些石堆。夜雨還沒停,韓辰跪在廢墟裏固執的搬開那些石頭,完全不顧自己淋濕的衣服和摔得烏青的膝蓋。

韓子川走上前去把人一把提起來,卻不知道韓辰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從身體裏爆發出,猛地推開韓子川。轉頭看韓子川那一個眼神,絕望又急切得讓韓子川停下動作。

韓子川看著自己這個弟弟,被夜雨淋濕的頭發耷拉在額頭前,才發過一場燒,又跑出來淋雨,韓辰的臉色明顯不好,臉開始不正常的發紅。韓子川想上去,卻看到韓辰不知道什麽磨出血的手,韓子川怔住。

大概是知道自己這樣是徒勞,搬了這麽久,還有大面積的搬不動的坍塌物。韓辰放棄了一般跪坐在地上。

韓辰擡頭瞧瞧天,這時候才發現下雨了。

韓子川想起前年入秋的時候,也下過這樣一場夜雨,那時候韓辰在花園坐著,他不記得韓辰在幹什麽了,可下雨了也毫無知覺的坐在那裏,韓子川當時就怒斥一旁的傭人怎麽不拿把傘去把人接過來,話剛剛說完,他就看到韓潛打著一把傘走到韓辰身邊。

韓潛就那樣靜靜站在韓辰身邊,任由自己的弟弟發呆,自己就在一旁撐傘。韓子川當時有多驚訝不提,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那位讓他覺得高高在上,害怕的大哥這樣耐心而溫柔,卸下架子,平靜和藹的像一個普通人。

是啊,這個弟弟失去了他的保護傘,失去了為他支撐起世界的人,怎麽能不崩潰呢?他的世界都坍塌了。

韓子川看過去,看到韓辰趴在廢墟上,手緊緊扒著石堆。韓子川趕緊要把人扶起來,彎下腰考得近了才聽到韓辰輕聲對著廢墟底下說:“哥哥,帶我走吧。”

韓子川手一僵,他驀然想起韓辰與韓潛隱秘的關系。看到韓辰這個樣子,他一時間覺得喉嚨發苦,說不出什麽滋味。

韓子川伸手抓住韓辰,一把將人拉開。

韓辰如同受驚一般,揮舞著手要回去,要繼續趴在那堆廢石堆上。韓辰哭喊得有些激烈,崩潰地大叫:“哥哥!哥哥快來!”

韓子川狠下心,不管韓辰的哭鬧,強硬的要把人拖回去。韓辰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下人都不敢上前,這夜雨聲中,只聽見韓辰的哭喊:“哥哥!哥哥快來帶我走!哥哥快來救我!”

韓子川一路把人塞回車上,立刻關上門,韓辰立馬想開門下車,可惜鎖住了,他壓根開不動。韓辰只好抓著韓子川的手哭著懇求道:“我要回去,我要去見哥哥!”

韓子川終於像受不了他的行為,怒斥道:“韓潛死了!你見不到他!”

韓辰卻像聽不見他的憤怒,還不死心,掙紮著要回去,車子開遠了,他還死死扒著車窗往後看。

他想回去,回到那堆廢墟上,那裏埋著他生而孤獨的人生中,唯一的,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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