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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天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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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凱安是在第二天中午回來的,倒沒有急著看自己剛回家的小兒子,他召集了韓家內部的家裏人,還有幾個得力的手下。人都坐在了老宅的會議廳,韓凱安才帶著韓潛進來。韓家老一輩的幾個老爺子們很是喜歡韓潛,覺得這個孩子難得的沈穩,可成大器。像是這樣正式的場合,也從不對這個孩子避嫌。

這次議事也是為了前些日子與當地政和諧府接觸的事情詳談,韓家從清明起就是有名的商業大家,到了特殊的革和諧命時期,那一代當家的更是出財出力支持。後來雖然沒有參與戰爭,卻也拿了不少錢財物資出去。到民國晚期,韓家又開始涉足軍火方面。韓家家大業大,也算是個百年名門。

韓潛參加韓家的議事,也不過是旁聽。說到底,更像是一種學習,他把大家各自的意見記在心裏。有時候韓凱安想起來了,就會問問他是如何看的,有什麽想法。

人都各自散去的時候,幾個老爺子被韓凱安留下來吃飯。

韓凱安的表叔才想起來:“阿安,聽說你把老幺接回來了?”

韓凱安點點頭:“是,所以請表叔和幾位老爺子們吃個飯,讓他見見你們。”

韓凱安到了要吃飯的時候,才叫著下人把小少爺帶出來。幾個老爺子看著從樓上扶著木梯自己乖乖走下來的小娃娃,都嘆著生得好。韓凱安這也是第一次面對面的見著自己幺子,讓韓辰坐在了韓潛身邊。

韓潛看韓辰坐好,教韓潛認人。

“這是父親。”

韓辰在韓潛的說明下看過去,看著主位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覺得韓凱安長得跟自己的哥哥真像。韓凱安沒有擺什麽臉色,神情還算溫和,可韓辰就是有些怕他。

韓辰在韓潛幾次示意下,諾諾地叫了一聲“爸爸。”

坐在對面的韓辰的表叔公看了,有些感嘆的說:“就是文靜了些,生得倒是漂亮。”

韓凱安瞥了眼自己的小兒子,的確是漂亮,尖尖的下巴和大眼睛,真像極了自己藝術出身的亡妻。

韓辰望著對面的老人,又看看自己的父親,斂下眼皮。他有些不安,低頭不停的拍弄自己的手。桌上的人都被韓辰怪異的舉動弄得不明所以。韓潛伸出手撥開韓辰揉搓拍弄的雙手,說到:“吃飯了。”

韓凱安多看了韓辰幾眼,倒沒有說什麽,吩咐了開飯。

幾位老爺子都看出來這小兒子的不正常,只是畢竟韓凱安沒開口,他們不好說什麽,波瀾不驚的繼續他們大人的話題。

韓辰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怪異,只是停下來乖乖吃韓潛夾給自己的菜。

這一頓飯之後,倒是很多道上和生意上來往的人知道了韓家還有個小少爺,被接回來了。而且這個小少似乎不大像常人,腦子有些毛病。

韓潛和父親生意場上合作幾個叔叔的少爺們出去練槍的時候,就聽到這外面的傳聞。

楊介池就是其中一個。他是楊家的獨子,父親是沿海的商業大亨,母親是個臺灣的名門閨秀。在家裏沒有兄弟,極受寵愛,說起話來也不知道衡量。見了韓潛沒幾分鐘就開口詢問:“韓潛,聽說韓叔把你那個弟弟接了回來?”

韓潛接過槍,瞄準靶子射擊。沒有射準,偏差了些。他將槍放在一旁,“嗯,前幾天剛回來。”

楊介池自己來了一把,“你弟弟……腦子有問題?”

韓潛倒也不介意他的說法,“也不是,醫生看過,是孤獨癥。說是我母親懷他的時候生了水痘引起的感染。”

韓潛想了想,才添上一句:“他挺乖的。”

韓潛說的實話,他這個弟弟長得好看,雖然生病了,但是還算聽他的話。在韓潛看來乖巧懂事,正如父親當初問他的,韓辰沒什麽和他爭的。韓潛覺得自己像是養了一個漂亮的寵物,乖巧安靜,他很喜歡。

幾個月的時間下來,韓凱安對年幼的小兒子並沒有特別重視,但倒也沒虧待過。反而是身為哥哥的韓潛,對自己這個漂亮的弟弟更在意。

本來韓潛身為男孩子不會太註意弟弟的東西,更多的心思放在其他方面,像是和一些世家子弟打交道。韓潛少年老成,對這些東西看重,尤其在意地位。韓凱安一般看在眼裏,小孩子急於證明自己,穩固地位。韓凱安明白一些韓潛的心思,不會去過多幹涉,只是提醒過韓潛一次,這孩子就很懂得收斂了。

偶然一次是韓辰的醫生告知韓潛,弟弟生病了。韓潛才想起來很久沒去看過自己那個有些嬌弱的弟弟。

他去看韓辰,在游廊道上就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韓辰蹲在地上,望著游廊外池邊的柳樹發呆。韓潛走過去,把韓辰抱起來放到座椅上:“看什麽?”

過來小會兒,韓辰才指著柳樹說:“樹。”

韓潛點頭:“聽醫生說你生病了,是嗎?”

這些日子,有專門從事孤獨癥兒童教育的老師來家裏,教著韓辰認字念書,現在說起話來雖然還是糯糯軟軟的同樣,但也有些字正腔圓的味道:“……是的。”

韓潛覺得韓辰這個樣子,養得白白嫩嫩了些,說話又這樣乖巧,十分可愛。他笑起來:“生病了不要在外面亂跑,知道嗎?”

韓辰點點頭,韓潛看看周圍,沒一個傭人,問道:“照顧你的保姆呢?”

韓辰又搖搖頭。

韓潛心裏明白,他和父親沒有怎麽管韓辰,甚少來看過。老宅子大了,也就不知道韓辰的生活起居如何,韓辰又是個生著病的,不跟別人怎麽交流。越是韓家這樣的,家裏的傭人越是有著心思。碰上個笨的,自以為這體弱腦子又有病的小少爺是個不受寵的,也就不上心了。

韓潛只教訓了一頓管韓辰的傭人,韓潛這一番話說得並不重要,溫和得很。換了他父親,肯定是震怒,韓潛作風倒不像韓凱安,只是小小年紀骨子裏透出的積分狠戾,讓人心寒。

太子爺一發話,底下再沒有怠慢的。只是之後,韓潛來看韓辰的時候變得越來越頻繁。

來得時候多了,韓辰就越發黏韓潛。韓潛也慢慢發現自己弟弟的一些習慣。比如他偶爾會買一些玩具,像是仿真版的手槍,或者是遙控的賽車和飛機,韓辰似乎都不喜歡玩。韓辰似乎對樹枝更感興趣。

後來韓潛也有讓人放一些動畫給韓辰看,韓辰也不大去理會,只是自己玩自己的。倒是在播廣告的時候看得專心致志。

韓潛去問了醫生,才知道這是孤獨癥的一些特性。

韓潛詢問的時候,韓辰就在一旁。他想了想,又問了些病情相關的東西,最後才問:“這個病多久才能治好?”

醫生有些為難:“痊愈的可能性非常小。不過只要願意接受治療,韓少您或者周圍的人願意多陪伴照顧,是可以有所好轉的。小少爺的病是輕度的,慢慢已經能與人正常交流了,只是他自身可能沒有意願,所以會選擇對象。”

醫生斷定痊愈不了,韓潛甚至覺得這樣很好,沒有多餘的麻煩,又乖巧聽話。他需要這樣的弟弟,太聰明健康對他對韓辰自己都不是什麽好事。

不過這樣陰暗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韓潛點點頭,讓人送走了醫生。

******

韓家是世世代代傳下來的大家族,白路黑道均沾。勢力越大,也就難免樹敵。韓凱安平息家內的風波,外面的卻還是有些無暇顧及的地方。白道上的人都好說話,大家也願意客客氣氣坐下來談,只要利益到位,沒有談不妥的。

只是黑道上,總有人過於堅持自己的那一套路。寧願吃槍子也談不攏。

韓潛就是偶爾那麽一次帶著韓辰出去散心被人襲擊的。他們前前後後跟了兩輛車,對方瞄準了這中間的一輛沖過來。車子被撞翻的剎那,韓潛沒來得及反應。他只暈乎了一小刻,就清醒過來。

這是韓潛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廝殺。個個是真槍實彈,他身邊的保鏢有倒下的。血流到了他腳下,腥得讓人作嘔。

韓潛終究才十三歲,他有些慌,就聽到旁邊車輛上有父親的手下讓他趕緊上車。

正是那一剎那,一顆子彈從他耳邊擦過。韓潛的耳朵嗡嗡作響,感覺有濕濕的東西流下來,他知道是血。韓潛迅速的竄上車,關上車門,這輛載著太子爺的車很快突出重圍往韓家老宅駛去。

車子開動的時候,韓潛回頭看了一眼後車鏡裏那輛翻倒的車。

車裏面,有他年幼乖巧的弟弟。

車子安全的駛出了槍戰的地方,韓潛漸漸平靜下來,問道:“支援的人呢?”

手下看了看太子爺的臉色,“馬上就過去了。”

耳朵上的血順著流到韓潛臉上,他不在意的擦去,望著前方,沒人知道這個太子爺在想什麽。

韓辰似乎天生的命大,五年前的突襲,韓夫人死了,他卻活了下來。五年後這場槍戰裏,他竟然也能全身而退。聽後來趕到的人說,韓辰一槍沒中,只是因為撞車時的沖擊受了些皮外傷。他們趕到的時候,韓辰在後座發抖,直到救出來才哇哇大哭,看來是受了很大的驚嚇。

韓家有人私下裏議論,太子爺是故意將韓辰丟在那裏的。

韓辰被送回家的時候,韓潛沒來得及去看,被韓凱安叫去了書房。

韓潛去書房的時候,衛商也站在一旁。韓凱安揮手,衛商退了出去。他這才起身走到韓潛面前。韓凱安的神色陰沈,目光在韓潛身上打量。韓潛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他沒有多想就跪了下去。

韓凱安一腳就踹了過去,那一腳極狠,踏在韓潛肩膀上。他十三歲的身體根本不能承受,被蹬出去老遠。還沒等他爬起來,就聽韓凱安怒聲道:“韓潛,為什麽丟下你弟弟?”

“你是害怕?”韓凱恩緊盯著自己這個一手栽培起來的大兒子,“還是說,你想趁這個機會除掉他?你連這樣一個人都容不下?他能跟你爭什麽?”

兩種答案,不管是哪一個,都令韓凱安失望。冷靜下來,他再次問:“你在害怕?面對那種場面,你想到的只有保命逃跑是嗎?”

韓潛慢慢爬起來,聲音有些啞:“是的,父親。”

韓凱安沈默了很久,他回到自己書桌旁,從櫃子裏拿出一根鞭子。那是老一輩傳到他手中的,他以前受過,現在韓潛也要得到該罰的後果:“你覺得你應該挨多少下?”

韓潛抿嘴:“……十五。”

韓凱安挑眉,這個數字不僅不少,而且對於韓潛的年齡,算多了些。這鞭子質地上乘,是烏金鞭,聽老一輩說是上過戰場的,韓凱安下手的力度並不輕。十五鞭下來,鞭鞭見血。

韓潛挨完這十五鞭,背上的衣服都爛了,還全浸著血。得了韓凱安的允許,他才回屋上藥換衣服。

韓潛換完衣服,就詢問了韓辰的情況。老管家說小少爺剛醒,就是一直哭鬧不止。醫生說可能是受了驚嚇的緣故,再加上一些皮外傷。

他這個弟弟,本來就是嬌弱。韓潛這樣想,又問:“現在呢?”

老管家低下頭:“保姆和醫生們還在勸。”

韓潛搭了件外套,起身:“我去看看。”

還沒走到門口,韓潛就聽到了屋內的哭叫聲。他走進臥室,就瞧見一大群人圍著大床。韓潛巡視一圈,父親並沒有來。他吩咐管家,將多餘的人打發走,房間裏只剩下一個保姆和韓辰的醫生。

韓潛走過去,坐到床邊,看著韓辰在床上哭鬧掙紮。韓辰臉上除了淚水,還有些血痂和傷口沒來得及處理。韓潛看了眼,他這個弟弟太瘦小了,在這張大床上哭鬧,看上去無比委屈。韓潛聲音不大:“小辰。”

韓辰還在哭,聽到有人叫他,看了一眼。他本來以為還是那些陌生的人,可他一瞥,瞧見了自己哥哥正坐在床邊,沈默的看著他。

韓辰止住了哭聲,有些怯意地看著韓潛。

對方只是告訴他:“告訴過你,男孩子流血不流淚,不許哭了。”

韓辰從床上爬起來,呆呆地看了韓潛片刻,猛地撲進韓潛懷裏,哇哇大哭:“哥哥……嗝……哥哥……”

一邊哭,一邊打嗝,更委屈了一些。

韓潛被韓辰這一撲,碰到了傷口,他倒吸了一口氣,揮揮手示意保姆和醫生別上前。最後誰都沒有辦法,小少爺就一直這麽在自己哥哥懷裏,扒的死死的。醫生擔心韓潛的傷口,想上前把韓辰拉開,又被韓潛制止。

韓潛就這麽抱著韓辰坐在床邊,一直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他才累了似的睡過去。韓潛就小心翼翼的要把韓辰放下,結果剛丟手,韓辰就醒了,又開始哭鬧。

這麽來回折騰幾次,韓潛只好吩咐管家,自己今晚在這邊睡。最後還是韓潛抱著韓辰,讓醫生處理的韓辰臉上手臂上那些傷口。完事之後,傭人們都離開。韓潛因為鞭傷的原因,只好側著身睡,韓辰則僅僅扒著他,睡在他懷裏。

深夜的時候,韓凱安才來到韓辰這兒,他看著床上依偎著睡去的自己兩個兒子,神色覆雜。久久才將門關上,門合上的剎那,韓潛睜開眼,意味不明的看了看門口。

第二日清晨,韓潛醒過來,望著窗外邊。有柳絮飛過,還聽得見鳥叫。他低頭看看懷中還在熟睡的韓辰,臉上似乎還有淚痕。他這個弟弟生得真是好看,又脆弱。他似乎輕輕一掐,就可以將這棵生長在早春的嫩苗掐斷。

可是這個孩子,和韓潛一起經歷的生死。即使被他丟下,還可以這樣,天真無辜的依賴自己。韓潛垂眼看了下那只在夢中也緊抓著自己衣袖的小手,心情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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