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依想，許期明一直以來還是有遺憾吧，作為從小就有拯救世界的夢想的熱血中二少年，在經歷面對至親的疾病卻無能為力這件事後，他的夢想應該就碎了一半，應該也是因為這無能為力，所以他才會在本科時就毫不猶豫地選擇跟一個心肺專業的導師。

現在的姜依面對許期明發來的信息，猶猶豫豫不知作何回覆，她的男朋友，時隔多年又面臨同樣的無能為力，而且好像要面臨更大的遺憾。

她不希望他覺得，一切還是重蹈覆轍。

「早啊，許小明。」

如果是面對面的話，姜依說完這句話，就會給許期明一個大大的擁抱，讓他的頭埋在她肩上，然後在他短短的發尾處輕輕揉幾下，其他什麽都不必說，他一定能理解她想表達的。

姜依想了想，隔著手機屏幕的話，許期明還能不能領會這麽多意思？

“喊你起床快點起來！”她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黃女士就爆發了，一邊拍著門一邊喊，“天天喊你起床起不來，起來了還玩手機先！你就不能先洗漱完了再玩手機？一睜眼就是手機！晚上不到最後也放不下手機！哪有像你這樣的啊？給我起來！”

“好了好啦！”姜依飛快地跑進衛生間，“起來了啦！”

今天的太陽很好，姜依一邊刷牙一邊想，不知道武漢的天氣怎麽樣，許期明應該早就開始工作了吧。

希望許小明今天開心一點。

姜依捧一把熱水澆在臉上時，突然想明白了，許期明應該不能隔著屏幕領會她的意思。因為如果今天早上許期明只給她發了個早安，她會覺得她應該會領悟為，今天心情還不錯，也有點想你了。沒有別的了，怎麽也不會猜不到那句早安是她一大早胡思亂想半小時才發出去的。

所以得說清楚。姜依胡亂抹了把臉，抓著手機坐到餐桌上，黃女士準備的早餐是餃子。

“喊這麽久才起來，看你的早餐還是熱的嗎？不熱了自己去加熱！”黃女士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嗑瓜子。

“是熱的。”姜依把筷子換成勺子，“謝謝親愛的黃女士。”

電視劇好像到了一個高潮情節，黃女士嗑瓜子的聲音都沒了，百忙之中回了姜依一個傲嬌的“哼”。

於是姜依偷偷拿出手機，繼續給許期明回覆。

「小許呀，你已經做的足夠好啦，你不用對任何人感到愧疚。」

發完這個，姜依咬著勺子，怎麽看怎麽不滿意，總感覺差那麽點意思，於是又打字。

「很多事情只能盡人事聽天命的…」

這麽說好像怪怪的，於是又刪掉，再繼續輸入：

「小明說今天碰到了個姓許的醫生，長得很帥，個子很高，還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但是許醫生好像不高興，小明就問仙女：“許醫生為什麽不高興呢？”

仙女說：“這個許醫生呢，我認識，他雖然還在實習，但他已經為祖國醫療事業奉獻了近十年的青春，在校時成績優異，人也聰明，假以時日，就等他熬成地中海的時候吧，那就是一名非常優秀非常厲害的醫生了，可惜啊。”

小明立馬問：“怎麽可惜了？”

仙女說：“可惜許醫生自己不知道。”」

這條消息發出去，姜依心滿意足地笑了，許期明要是這還不懂，那就是腦子有問題。她帶著笑意放下手機，擡頭對上黃女士充滿殺氣的眼神。

她慢慢地問：“你是吃餃子，還是吃勺子？”

姜依立馬塞了個餃子進嘴裏：“餃子，餃子。”

“吃完給我自己把碗洗了！”黃女士翻了個白眼。

“好嘞。”姜依應下，接著發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啊？明天就過年了。”

黃女士想了一下：“就今天吧？年前把尾收一收，連加幾天班了，這早出晚歸的，你有兩天沒見著他人了吧？”

“對，前天看許伯父就在家呢，以為爸爸也快放假了，結果今天還沒見著人。”姜依見黃女士好像要出門買菜，立馬提醒她，“你出去要戴口罩。”

黃女士不耐煩道：“知道，你許伯母也和我說了，許期明上次來也和我說了。”

姜依笑了，又想起許期明的話，三兩口解決早餐，喊住黃女士：“媽，我和你一起去買菜。”

黃女士投來懷疑的目光：“你不是不喜歡逛菜市場嗎？”

姜依一邊飛快地換衣服換鞋一邊解釋：“我們這次得多買一點……”

話還沒說完就被黃女士接過去：“你怎麽知道要多買一點？今天你舅媽帶你外甥女過來吃飯，我是得買多點菜。”

姜依頓時無語，雖然小外甥女非常可愛，但現在哪是串門的好時候啊？

“媽，我跟你去買菜是因為過幾天可能都要封路了，大家都得閉門不出，我是想著我們去囤點物資的！特殊時期你怎麽還讓舅媽來串門呢。”

黃女士不樂意了，“你舅媽來是早就說好的，她們也住在這個城市，也沒有去過武漢，要過年了，來吃個飯怎麽了。”

姜依說不過她，“總之，我們先多買點菜，油啊、米啊也多囤點，舅媽今天就來吃個飯吧？”

黃女士被姜依拽著進電梯：“就吃個飯，明天大年三十，你舅媽準備回娘家過年。”

姜依驚了：“舅媽的娘家，不是在湖北嗎？”

黃女士想了想，也驚了：“對啊！”兩人出了電梯，黃女士還是忍不住感嘆，“她瘋了嗎？”

母女倆面面相覷。

黃女士不確定地問：“她娘家是在湖北哪來著？”

姜依也不確定地答：“好像是荊州吧？”

黃女士再問：“荊州……離武漢近嗎？”

姜依再答：“好像說近也不近吧，荊州好像在湖北邊邊上……”

母女倆又走了一段路，黃女士總結：“她還是瘋了。”

“舅媽要帶著歡歡一起去嗎？”姜依的小外甥女大名姜煥，小名歡歡，今年三歲，人如其名，一個能給所有人帶來歡樂的開心果，人間小天使，絕世小可愛。換了平時，姜依巴不得歡歡永遠住自己家。

“那不然呢，可不得跟著媽媽嗎？”黃女士愁了，“你舅媽脾氣跟我似的，這要是真下決心要去，我們能勸得住嗎？”

姜依也愁：“難說。”

母女倆愁雲慘淡地邁入菜市場，放眼望去，大多數人都戴上了口罩，早上來買菜的人很多，熙熙攘攘，中年婦女們戰鬥力非常強悍，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姜依緊跟著黃女士，準備當一個無情的拎菜機器。

她太久沒來菜市場，忘記了菜市場有一種獨有的熱情。做生意的人，無論是大老板還是小商販，好像都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就算是新顧客他們也能找話題掰扯兩句，何況是黃女士這樣的熟客。

賣茄子的阿姨明顯與黃女士相熟，看到姜依就樂了：“哎呀，黃老板，這是你女兒吧！”

黃女士笑了：“是啊，你看都這麽大了，還連菜都不會買。”

茄子阿姨也笑了：“如今的小姑娘都有福氣嘞，不會做飯也好啊，以後找個疼人的老公，一輩子都不用做飯！”

黃女士馬上擺出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哎呦，我以前也這麽想啊，可她偏偏找一個醫生男朋友咯，天天加班，也不知道圖人家哪裏好！”

圖人家哪裏好？姜依腹誹，許期明在黃女士心中堪稱完美，從學生時代起就恨不得他是自己兒子，姜依都能想象，在她和許期明的婚禮上，黃女士只怕才是最開心的那個。

茄子阿姨隨機應變：“忙點也好，男的工作累就少點花心的機會！”

姜依尬住了，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擺出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表情，突然想到有口罩，怕阿姨看不見，又努力把眼睛的弧度再加深一些。

茄子阿姨不愧是“久經菜市場”的狠人，不僅看見了，還體會到了姜依的尷尬，開始轉移話題：“黃老板挑多一點吧，我再打個折，今天早點賣完，明天我就不來了。”

黃女士一邊挑菜一邊隨口說：“也是，明天就過年了，賣完早點回家。”

茄子阿姨說：“倒也不是這個原因，我們家近，以前過年也都在，今年上面發通知了，說是，要統一管理菜市場，我們得回家等通知。”

黃女士沈默了，挑菜的動作大了些，七七八八拿了很多，稱好後算錢，茄子阿姨打折後還抹了零，姜依接過買好的菜在一邊等。

黃女士掃了碼，按原價付了款。姜依挑了挑眉，這可不是黃女士一貫的作風。

茄子阿姨忙說：“這是幹嘛！你是我老顧客了，說好給你打折的，你看你買這麽多！”

黃女士拉著姜依準備走：“我買的多那是我今天有客人，再說了，平時你讓我占的便宜還少嗎，這大過年的，我還能再占你便宜啊！”

茄子阿姨上前拉住黃女士，二話不說準備把錢退回去。

這麽多年來，姜依雖然總和黃女士拌嘴，但該有的默契還是有的，黃女士反常必然事出有因，這個“因”是什麽，姜依還不知道，不過不妨礙她現在幫黃女士一把。

姜依按住茄子阿姨擺弄微信的手，笑著說：“阿姨，哪用那麽麻煩呀，您以後把最水靈的菜都留給我媽媽就行啦。”

黃女士趁機拽出手：“就是！老熟人了，這麽客氣幹嘛！”

“阿姨，又來人買菜了。”姜依也松了手，眼睛彎成月牙狀：“提前祝您新年快樂！”

茄子阿姨這才放下手機，無奈笑道：“也祝你們新年快樂。”頓了頓又補充，“新的一年，身體健康，平安幸福。”

黃女士也說：“你也是，新年快樂！平平安安！”然後拽著姜依準備走。

姜依匆忙說了句“阿姨再見”，就被拉著走遠了。

黃女士又去了幾個攤位，葷素搭配著買了不少，但她的沈默還在延續。姜依偷偷看她好幾次，最後還是沒忍住，問她：“媽，你怎麽啦？”

黃女士一把劈向她的腦門，脾氣沖沖地說：“回去再說！”

整個回去的路上姜依又好奇又難受，快走到小區門口才想起：“媽！我們還得去超市呀！”

黃女士扭頭：“就我們？還能再拿下什麽？”

姜依看著兩人手裏滿滿當當的菜，黃女士手裏拿的是她拿的兩倍，但她拿的已經是她能拿動的極限。姜依沈默了，按照這種方式換算，黃女士還能再碾壓她五百年。

姜依燦燦地說：“那我們先回去吧。”

母女二人剛走兩步，身後傳來車喇叭聲。姜依回頭，看見駕駛座車窗慢慢搖下，接著出現了老姜同志熟悉的笑臉。

“爸爸！”姜依飛快地跑過去。

老姜同志也非常開心，停下車打開門出來：“依依啊！”

“爸爸！你放假了嗎？”

老姜不慌不忙地接過黃女士手裏的東西走向後備箱，扭頭示意姜依跟上，然後說：“放假啦！放夠七天呢。”

姜依很開心，她今年研三，這個寒假是她學生時代最後的一個假期了，明年她也要工作，放假時間大幅縮水，和老姜同志及黃女士相處的時間就更少了，她很珍惜這次假期。

姜依把東西放好後提議道：“我們直接去超市囤東西吧，正好爸爸也來了。”

黃女士接受了提議，一家人驅車來到超市，姜依從包裏拿出一個口罩給老姜：“爸爸，一定要戴口罩哦。”

老姜不以為然：“沒那麽嚇人吧，整這玩意是不是太奇怪了。”

姜依瞇起眼睛：“必須戴哦，不戴不準出門。”

老姜試圖再爭取一下，正要開口，黃女士瞥了他一眼：“有多奇怪？”

姜依添油加醋：“對啊，我和媽媽戴著很奇怪嗎？”

老姜同志立馬接過口罩：“不奇怪不奇怪，就平時也就明星和醫生戴著，我這不沒戴過嘛，所以覺得口罩奇怪。”

老姜把口罩戴上，姜依在他鼻梁處捏了一下，提醒他：“這裏要捏緊。”

一家三口終於來到超市，開始掃蕩。

黃女士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馬喊道：“許親家！”

許伯父和許伯母轉過來，笑吟吟地打招呼：“姜親家們，依依，這麽巧啊。”

兩家大人是二十幾年超越“遠親”的“近鄰”，再加上一層姜父和許父的同事關系，他們簡直不要太像一家人，當年她和許期明還沒正式在一起，看出苗頭的許伯母和黃女士就已經互稱“親家母”了，後來在一起了，兩人更加無法無天，每次見面打招呼，非得整出一副“我們是關系不錯但很久沒見的親家”的樣子，然後開始寒暄。

這次也一樣，聽聽那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維，忽略她們擡頭不見低頭見、出門不見關門見的鄰居關系，也還真像那麽回事。

姜依習以為常，對此“她一人尷尬、全家歡樂”的局面已經脫敏，拿出手機和許期明發消息。早上給他發的消息他還沒回，估計是太忙了，姜依嘆了口氣，繼續給他發：「你媽和我媽在超市遇到了，她們又開始了，演得津津有味，你爸和我爸也在聊天。」

「我好多餘.JPG」

過了兩三分鐘，依舊沒有回覆。

姜依把貨架上她喜歡的番茄味薯片拿空，又看了一眼手機，準備再給許期明發點什麽。

她倚在購物車上聽著超市裏喜慶的《好運來》，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將是她有記憶以來，過的第一個，沒有許期明在身邊的新年。

作者有話要說：

才發現昨天是臘八…

過了臘八就是年，真的是突然快進到2022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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