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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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宴醒來, 看著病房雪白的墻壁有些怔神。

他的手背留著留置針,一邊連著一袋快打完的鹽水,這時候有護士推門進來, 看到陸澤宴一楞後笑道。

“先生……你醒來了。”

“我睡了多久?”陸澤宴啞聲問。

“睡了一晚上。”護士一邊替他拔針, 一邊說,“昨晚你給那個病人輸完血就暈倒了,幸好血站送血過來了,不然啊……你也夠嗆。”

“她怎麽樣?”陸澤宴問。

“你說你女朋友嗎?”護士笑道,“放心,她沒事, 昨天做完手術就回病房了,現在還在昏睡。”

“她在哪?我去找她。”

“就在走廊盡頭那個房間。”護士說,見他下床, 連忙攔住,“哎,先生,你左腿骨折了, 昨天才給你固定好……你現在臥床休息, 不能活動啊——”

“抱歉。”陸澤宴撥開她的手, 往走廊走。

護士怔怔看著他的背影, 無聲嘆了口氣。

她收拾好走出來,迎面撞上自己的同事, 同事朝她擠眉弄眼。

“哎, 那個男人怎麽樣?”

“醒了, 我看他應該沒什麽事, 一醒來就去找他女朋友了。”

“真是癡情啊。”同事嘖嘖道, “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麽癡情的男人呢。”

“昨天晚上他沖過來求醫生抽自己的血救他女朋友, 我都嚇到了,一副不要命的架勢。”

陸澤宴走到病房門口,他一只腳打了石膏,走起來有些艱難。

一進病房他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聞意。

他腳步放輕,走到她的床邊。

他認認真真地看著聞意。

她的皮膚是罕見的冷白色,睫毛烏黑濃密,偶爾輕顫一下,像是撲簌簌的蝶翼。

陸澤宴靠近她,他下巴長出了一些青色的胡茬,碰到聞意時,她皺了下眉,似乎有點不舒服。

陸澤宴不靠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著有空得去刮下,他怕弄疼了聞意。

如果聞意這一刻醒來,她會看見陸澤宴飽含愛意的眼神,眼裏的愛意濃的讓人心驚。

可她只是閉著眼昏睡著。

陸澤宴碰了碰聞意的手,她的手纖細秀氣,沒有戴任何首飾,陸澤宴盯著她的手指出神。

他在聖彼得堡買的那枚戒指,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給聞意戴上。

“寶貝。”他小心翼翼地親了親她的手心,“快點醒來吧,好嗎?”

哪怕醒來冷眼看我、罵我……也沒關系。

只要聞意能醒過來就行。

縣醫院不管是設備還是醫療環境都比不上南城,陸澤宴想帶聞意回南城治療,可是醫生說聞意目前不適合來回移動,在運送的過程可能病情會加重,陸澤宴便放棄這個想法。

他只希望聞意能好好的。

醫院的陪護床不夠,陸澤宴租了個硬板床放在聞意的病房裏,他一米八七的大個子每天擠在那一張窄窄的床上,翻身都困難,逼仄的很。

醫生也找了陸澤宴一趟。

“陸先生,您可以請陪護來照顧聞小姐,您現在要安心靜養,你骨折了還走了那麽久的山路,這條腿沒費已經是奇跡了,所以後續的康覆治療不能馬虎……”

陸澤宴疲倦地睜著眼,說:“我不放心。”

他不放心把聞意交給別人,所以所有事他都要親力親為。

醫生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天就是他搶救聞意,也親眼看到了陸澤宴有多麽瘋狂。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陸澤宴是聽不進去的。

醫生只能安慰地拍了拍陸澤宴的肩膀,陸澤宴突然問。

“她呢?還有多久能醒?”

“失血性昏迷……看她那個出血量,怎麽說都得睡一周吧,不過昏迷的時間越長,就代表問題越嚴重。”

陸澤宴張了張嘴,艱難道:“那要是一周都沒醒呢?”

“那就難說了,要是一周都沒醒的話,那就有生命危險了,不過聞小姐救治及時也輸血了,一般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醫生的這句話並沒有打消陸澤宴的顧慮。

陸澤宴睡得很不安穩,每天都會做噩夢。

他夢到聞意躺在一片血泊裏,她的四肢已經僵冷了,陸澤宴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地上,碰到她冰冷滑膩的肌膚。

她又一次離開他了,甚至沒給他懺悔的機會。

陸澤宴總是在半夜被驚醒三四次。

他驚慌地從床上爬起來,又因為沖的太快,另一只完好的腳被擋著的床腳給絆住,人摔到在地上,他咬牙爬起來走到聞意床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卡在嗓子眼的心才降了回去。

對面病房住著一個十五歲的初中生,初中生似乎是因為中考失利跟父母吵了一架,從四樓跳了下來,摔斷了一只手,現在還吊著石膏。

有天上午,陸澤宴把病房的門和窗戶都打開,讓病房空氣流通一會,正巧對面的病房也開著門,初中生從門後探頭探腦。

“那個大叔,你每天這樣不累嗎?”

“叫誰大叔呢?”陸澤宴冷冷瞥了一眼他。

初中生摸了摸頭,立即改口:“不是大叔,大哥……我說你每天不眠不休地照顧這個女人,不累嗎?”

有時候他打游戲打到半夜,總是能聽到對面病房傳來的聲響。

“不累。”陸澤宴摩挲著聞意的臉,聲音放輕了一點,“小鬼,等你有喜歡的人就知道了。”

初中生翻了個白眼,在他眼裏談戀愛不如學習,學習不如打游戲。

聞意雖然在昏睡,也需要攝入食物,陸澤宴跟隔壁的護工阿姨學了怎麽用榨汁機將食物打碎,又笨拙地用電飯煲給聞意煲湯。

好幾次因為操作不當而手上被燙出幾個水泡。

初中生好幾次聞到飯香,會過來看看,他說自己成績太差,家裏爹媽都不管他了,送到醫院來就再也沒管過他了,幸好這裏的醫生護士看他可憐,每次都會給他帶點食堂的飯。

初中生看了看他煲的湯,趁陸澤宴不註意,給自己倒了一往,臉上的表情頓時變了。

他一言難盡地看著陸澤宴:“大叔,你這煲的是什麽?怎麽這麽難喝?你這鹽放的也太多了吧?”

“沒逼你吃。”陸澤宴冷聲道,卻還是把煲的湯又倒進了洗手間。

他摸索著給聞意做營養餐,可是陸澤宴之前都沒有做過,按照菜譜生疏地擺弄著食材,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又被他丟進垃圾桶。

“難怪姐姐不肯醒來。”初中生嘀咕,“醒來吃你做的飯,那還不如一直昏睡著呢。”

“小鬼,你在說什麽?”陸澤宴看了一眼他。

初中生立即噤聲。

陸澤宴沒看他了,他垂著眼看聞意,將她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輕聲問。

“聞意,都快一周了,為什麽你還是不醒?”

他苦笑了一聲:“或者說,你真的是因為不想醒來看到我嗎?”

他神色落寞又哀傷,初中生怔怔看著他,難得產生了一點愧疚。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說錯話了。

“那個大叔。”初中生撓了撓頭,“剛剛那話是我瞎說的,姐姐應該很快就醒了,我剛剛說的那番話你別往心裏去啊,雖然說湯鹹了點,但是也不能說很難喝。”

“我說了,別叫我大叔。”

“哦,忘了。”初中生吐吐舌頭。

陸澤宴沒和這小鬼計較,他親了親她鼻尖,說:“等我一下,我再去買點食物回來。”

聞意醒過來的時候,看著陌生的環境發了會呆。

她挪動了一下,脖子傳來一陣痛意。

聞意“嘶”了一聲,手指碰了碰。

她摸到纏繞著的繃帶。

聞意大腦昏昏沈沈的,她昏迷的這幾天總是能聽到一個人在跟她說話,醒來病房卻空蕩蕩的,看不到人影。

“是誰呢?”

聞意茫然地想著。

她從床上爬下來,扶著墻壁往外走,此刻門卻被打開了。

她和陸述白面面相覷。

陸述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後松了口氣。

他把她抱進懷裏。

“小意,你沒事就好。”

聞意呆呆地看著他:“陸述白……”

是陸述白一直在她身邊守著她嗎?

那個不分晝夜陪在她身邊的人原來是陸述白麽。

病號服的身體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甚至都能摸到骨頭,陸述白臉色難看起來。

“怎麽瘦了這麽多。”

聞意呆呆由他抱著,過了會突然問。

“陸澤宴呢?”

她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都是陸澤宴背著她。

他好像還摔斷了一條腿。

陸述白微微一僵,隨即笑起來。

“不知道去哪了,不過醫生說他沒事,放心吧。”

聞意垂眼,沒說話了。

陸澤宴回到醫院,對面病房的初中生跑了過來。

“大叔,姐姐醒過來了!”

陸澤宴的註意力都被“醒過來”三個字給吸引住,他急聲道:“醒了?”

“對啊,你剛走沒多久她就醒過來了!不過現在有個陌生男人來看她……”

陸澤宴聽見聞意醒過來就急忙往病房走,完全忽略了男生剩下的半句話。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手放在門把手上,猶疑著不敢推開。

或許是近鄉情怯,這一刻他居然有些退縮。

陸澤宴深吸了一口氣,將門推開。

然後他看見了抱著聞意的陸述白。

陸述白用濕巾去擦聞意的臉,含笑道:“小意,你怎麽跟之前一樣,喝口水都能嗆到。”

聞意醒來肚子空蕩蕩的,陸述白給她餵了點水,她喝得太急直接嗆了出來。

兩個人都沒有註意到站在門口的陸澤宴。

陸澤宴站在門口,手腳發冷。

陸述白來了。

他們的相處是那麽親密無間,每個暧昧的動作,每個含情脈脈的眼神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的胸口。

陸澤宴後退一步,默不作聲地走了出來。

他沒有勇氣進去了。

陸澤宴渾渾噩噩地從醫院出來,走在大街上。

現在才早上九點,縣城裏街邊開了不少早餐鋪子,喧囂的人聲將他拉回了現實。

旁邊走過一個手牽手的情侶,男生笑著將買好的早餐塞進女生的嘴裏,女生立馬皺起臉抱怨道“好燙”,男生湊過去咬下另外一邊包子,女生的臉立即紅了,錘了他胸口一下。

男生哈哈一笑:“跟我害羞什麽。”

然後攬著女生的肩膀走了。

陸澤宴看著他們的背影隱沒在人海中。

他有些恍惚。

聞意也很害羞……以前湊過來偷吻他都能紅了半張臉,看著他的目光閃躲卻熱烈。

如果當時他能牽住她的手,堅定地對她說“我愛你”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

他有什麽資格去怪陸述白呢,這八年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將聞意推向了他。

他只能怪他自己。

陸澤宴慢慢蹲下身,抱著雙臂。

不知道哪裏飄過來的餛飩香,混著醬料的油香味。

來來往往的行人腳步匆匆,沒有誰註意到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在大街上哭得泣不成聲。

作者有話說:

細數慚愧我傷你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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