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水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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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 一共是37.8元。”

正值晚飯時間,藥店並沒有多少人。伴隨著藥品掃碼的聲音,40平米左右的小型藥店空蕩而又寂靜。

見面前的女生站著發呆, 店員把裝好的一堆藥品推倒她面前,又喊她一聲,“您的藥已經裝好了。”

“啊,好的。”

徐嘉寧回神,從錢包中拿出一張50元鈔票遞過去。等待對方找零錢時,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譚曼雲。

從被萬明昊堵在巷子內, 到如今被聞朔救出來,徐嘉寧頭腦一直昏昏沈沈地發木, 神游天外不在狀態。直到母親這通電話打來,她才後怕到脊背發寒, 對著響不停的手機鼻子發酸。

“餵,媽媽。”

氣若游絲,聲音是說不出來的疲憊與嘶啞,語氣低沈。

“寧寧,媽媽和聞老師溝通過了, ”譚曼雲聲音著急打斷她,沒有察覺女兒的異常, 話筒隱隱傳來高跟鞋急促清脆的聲音,“我們從這周二起每周加一節課。”

“你現在應該回家了吧?早點吃完飯記得過去啊。”

徐嘉寧下意識看了眼時間, 現在是六點四十六分。哪怕她不吃晚飯直接去上課, 也根本趕不上上課時間。

“媽媽,我......”

徐嘉寧想解釋, 結果再次被譚曼雲打斷:“好的好的, 我馬上過去開會。”

“寧寧, 媽媽晚上有急事要加班,剩下的事情我們回去再說好吧?”

“別忘了上課,千萬別遲到。”

電話猝然被掛斷,徐嘉寧盯著黯淡的手機屏幕,想起許多年前發生過的一件事。

初一之前,她還沒有深入學習鋼琴,而是主攻更感興趣的繪畫。後來有一天她因為某些原因和班裏某些不良學生起沖突,遭到有意無意針對。

譚曼雲聽說過這件事後,立刻決定讓她轉學鋼琴,並打通關系把她轉入到新班級。

“我們寧寧可不能受到任何負面影響,更不會和混子在一個班級。”換班級前,譚曼雲慈愛地看著徐嘉寧,摸著她的頭輕聲道。

如果譚曼雲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她一定會想方設法給徐嘉寧轉校。

但是徐嘉寧不願意。

從理智而言,徐嘉寧並不覺得譚曼雲做錯了。但不得不承認,換班級這件事讓她失去很多朋友,重新融入新團體也一度讓本就不太外向的她苦不堪言。在新班級被孤立這種事情經歷一次已經足夠,再來一遍她怕自己會崩潰。

這也是為什麽她當時讓杜經緯幫她保密偷拍照的事情。

“別發呆,走了。”

額頭冷不丁被人彈了下,徐嘉寧吃痛捂著額角擡頭看,聞朔手裏拎著藥袋,接過店員遞過來的零錢俯身塞進她的口袋內,轉身推門離開。

徐嘉寧一楞,緊跟著跑出去,卻在看見門外的飄飄細雨後頓住腳步。

入目四處皆茫茫,她一時沒找到聞朔的身影,剛想拿出手機打電話時腦袋被蒙上一件衣服。

帶著濕潤寡淡的煙香,又摻雜股說不出的苦澀。

把衣服抓下來,徐嘉寧錯不及防對上聞朔的眼睛。兩個人離得很近,嚇得她屏住呼吸,微微睜大眼睛後退一步。

像只突然收到驚嚇的小貓。

聞朔周身的煩躁氣息慢慢散去,他對著徐嘉寧手上的外套揚下巴,“穿上這個。”

“吃飯了嗎?”

徐嘉寧抱著衣服搖搖頭,遲疑片刻又想把衣服還回去,“還是你穿吧,現在下雨溫度有點低。”

聞朔沒理她,拎著袋子單手插兜直接往前走,徐嘉寧沒有辦法,只得先穿著外套跟上去,想著後面再還給他。

步行不到十分鐘,兩人來到一家面館。店內霧氣騰騰,香味四溢,聞著就讓人胃口大開。配上昏黃溫馨的燈光,更讓人食欲猛增。

徐嘉寧跟著聞朔落座,鼻子不受控制微動,突然很餓很餓。

“於叔,”聞朔看也沒看桌子下面壓著的菜單,直接示意老板,“兩碗雞絲醬面,一碗不要芹菜,再來一罐冰啤。”

“你想喝什麽?”聞朔偏頭問徐嘉寧。

徐嘉寧搖搖頭:“我喝茶水就好。”

將近七點鐘,小面館裏面客人不是特別多。老板帶著老花鏡瞇著眼睛,坐在凳子上撥弄珠算盤記賬,劈裏啪啦作響。他聽到聲音後探出頭,看清聞朔的臉笑著說:“來了啊?”

“這麽久沒過來吃面,我還以為你小子怎麽了呢?”

老板是個中年男人,看起來五十上下。他瞧見聞朔對面的徐嘉寧,推了下眼睛對她友善一笑,“這是你女朋友啊?小姑娘看著乖巧,比之前那些個好多了。”

臉一下子紅透,徐嘉寧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聞朔憋著壞沒解釋,故意裝作沒看見女生求助的目光,輕笑著用茶水把兩人的餐具燙了一遍。

“你這老頭子,凈瞎說!”

後廚簾布被人掀開,一個中年婦女風風火火走出來,沾著水珠的手“啪”得拍了老板後背一下,“小姑娘臉皮薄著呢,嘴上也沒個把門的。”

她把手上的水往圍裙上一抹,拿過一瓶橙汁放到徐嘉寧面前,“他說話不中聽,你別介意啊。”

“你們先喝著等等,雞絲面馬上就好。”

老板娘匆匆離去,讓徐嘉寧根本來不及拒絕,只能別扭收下。

聞朔坐在對面拿著手機,似乎在打字。猶豫再三,徐嘉寧問他:“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不是早放學了嗎?”

男生低著頭發完一條消息,擡頭回答:“你聞老師讓我過來接你上課,許柚說你今天值日,我就往學校來了。”

“待會吃完飯送你過去,你聞老師知道。”

徐嘉寧放在腿上的手指輕撓了下大腿,小聲說:“我這節課......可不可以不去?”

今天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讓她對彈鋼琴這件事情格外厭倦,現在的她實在是沒有精力去上課。

沈默許久,久到徐嘉寧以為聞朔要拒絕她時,之前一言不發的男生突然伸手遞給她手機,“1111”。

徐嘉寧疑惑看向他。

“屏保密碼。”聞朔解釋。

沒怎麽撒過謊,撥通電話徐嘉寧一時半會想不到什麽理由,只能吞吞吐吐說自己胃不舒服,又欲蓋彌彰說不要告訴譚曼雲。

畢竟也是當過老師的人,聞槿如何聽不出所謂胃疼不過是借口,但她也只是溫柔一笑,掛斷電話前囑咐她好好照顧身體。

對面的聞朔似乎被她蹩腳的借口逗笑,拳頭攥起放在嘴邊輕咳。頂著男生戲謔的目光,徐嘉寧耳朵通紅地把手機還回去。

恰好雞絲醬面做好了,老板娘親自端上兩碗熱騰騰的面。徐嘉寧打開旁邊的調料盒,筷一堆香菜放進去,又放了好幾勺醋。

“小姑娘挺會吃啊,”老板娘驚嘆,像是找到知音,“這面就應該這麽吃,比這個混小子強。”

向來不喜歡放這些東西,聞朔挑眉一笑隨口問道:“最近那夥人沒來收保護費了吧?”

“沒啦沒啦,我們這邊最近可安生了,謝謝你,也替我謝謝那個朋友啊。”老板娘笑開花,又送給他們兩個燒餅,“聞老師最近身體怎麽樣了,一切都還好吧?”

聞朔點點頭,說沒什麽大問題。老板娘誇張舒口氣,囑咐他們好好吃後又鉆回廚房。

對上徐嘉寧略微好奇的目光,聞朔解釋說:“是姑姑家以前的鄰居,後來搬走了。”

認真點點頭,徐嘉寧拌好面準備吃,結果筷子還沒伸進碗裏就被人扯走。

“不是說胃不舒服嗎?”聞朔把碗拉到自己面前,好整以暇看著對面楞住的女生,眼底是玩味的笑意,“吃這麽多醋對胃不好吧?”

徐嘉寧目光閃爍,耳垂紅得滴血。她緊閉一下眼睛,一把搶回自己的面狡辯:“現在暫時不疼了,我可以吃的。”

“好啊,”聞朔拖著長腔,慢悠悠逗人,尾音低沈沙啞得有些勾人,“那我待會送你去上鋼琴課。”

徐嘉寧聞言吃面動作一急,被醋香狠狠嗆住,憋紅臉頰咳不停,喝口聞朔遞過來的茶水後才緩過勁兒。

“快吃吧,再不吃就涼了。”

聞朔低下頭吃飯,小店內昏黃的燈光打在他淩厲的側臉上,悄無聲息一點點融化他周身的冷氣。

徐嘉寧偷偷打量他一眼,嘴角的梨渦淺淺凹下去,往嘴裏送了口面。勁道十足的醋香在唇齒中蔓延,她卻從中嘗出一股甜味。

一直甜到心裏。

結完賬離開面館,徐嘉寧站在街邊和聞朔揮手告別。然而沒走出幾步,她後衣領就被聞朔用手指勾住,慢慢揪回來。

“一個人打算去哪兒?”

聞朔低頭看著徐嘉寧,眼睛不滿地瞇起。

轉過身,徐嘉寧說:“去找個奶茶店等著,到時間再回家。”

如果現在回家,自己沒去上鋼琴課的事情譚曼雲很快就會知道。

拎起手裏的藥袋,聞朔問她:“怎麽說我也是因為你受傷的,就這麽一走了之不太合適吧?”

沒等徐嘉寧說什麽,他先一步把藥袋塞到她懷裏,“幫我上藥,到點我送你回家。”

不知道怎麽坐上摩托車,也不知道怎麽來到一個陌生的小區,一直到站在聞朔家門口時,徐嘉寧都久久不能回神。

她......跟著聞朔回他家了?

門後面傳來不小的動靜,似乎是爪子撓門的聲響。聞朔掏出鑰匙不耐煩輕嘖一聲,打開門後一團橘黃色毛球猛得沖了過來。

“再這樣下去門都要被你撓壞了。”

聞朔垂眸嫌棄地看著小碗,紆尊降貴彎腰要抱起它,結果剛剛還對著他激動得不行的小貓突然轉道,想也不想撲倒旁邊的徐嘉寧身上,抓著她的褲子喵喵叫。

動作一頓,聞朔心情不爽地捏著後頸拎走它,輕笑著低聲罵了句:“小沒良心的,養這麽多天還養不熟。”

不高興叫幾聲,聞朔松手放開它,小碗快速跑開沒了影子。跟著男生踏入空曠的屋子,換好一次性拖鞋後徐嘉寧遲疑著問道:“這只貓是我們學校附近的貓嗎?”

生怕聞朔聽不明白,她急急茫茫補充一句:“就是旁邊小巷子裏面的。”

對小碗念念不忘,徐嘉寧覺得雖然不能養它,但有時間也可以照顧一下。結果第二天找過去時,小橘貓已經不見了影子,為此她還難過了一陣子。

“嗯,是那只。”聞朔沒解釋自己怎麽撿到小碗的,拿起茶幾上的水壺倒一杯水準備遞給徐嘉寧。

有點涼。

拿起玻璃杯時,聞朔突然意識到。

他自己一年四季全喝礦泉水,頂多天熱的時候把礦泉水冰起來。瞥見徐嘉寧冷得有些發白的嘴唇,他隨口讓她找個地方坐下,然後自己走到廚房燒水。

頭一次來同齡異性家裏,徐嘉寧顯得格外拘束,再加上她的衣服被雨水沾濕,就一直站在沙發旁沒好意思落座。

等聞朔燒開水返回客廳,看到的就是女生低著頭站在沙發旁邊,慢慢晃著有些許酸脹的小腿。

“怎麽不坐?”聞朔把兌好的溫水遞給她。

徐嘉寧搖頭,不太好意思撓了下臉,“我身上的衣服濕了,站著也可以。”

“那你是打算讓我仰著頭上藥?”聞朔把藥品拿出來擺在桌子上,“坐下就行,我不講究。”

有過一次經驗,徐嘉寧這次上藥速度快上不少。倒是聞朔中途打了個噴嚏,棉棒狠狠擦過去讓他疼得眉眼狠皺。

想起上樓前無意中瞥見的小商店,徐嘉寧若有所思。

上完藥後,兩個人坐在長沙發的兩邊,默默坐著不說話。聞朔住的地方很大,空曠得有些發冷,徐嘉寧身上又本來沾了雨水,她不由縮了縮身體,緊接著打了個寒顫。

“你要是不介意,客房有一個沒人用過的浴室。”沙發另一邊,聞朔伸了個懶腰起身,“可以洗個熱水澡。”

“衣服稍等過洗衣機後用烘幹機烘幹,之前先穿著我的衣服。”

“都是沒穿過的。”他側過臉對著徐嘉寧補充道。

身體實在冷得不行,徐嘉寧點頭答應。由於客房裏的浴室是頭一次用,聞朔先上樓去檢查設備,又告訴徐嘉寧家裏的東西隨便用。

“我想下樓一趟,可以嗎?”

話音剛落,徐嘉寧手裏多了一把鑰匙,沒來得及道謝聞朔就已經走遠。

攥緊鑰匙,她走到樓下超市買了一個生姜,憑借著還不錯的記憶力重新回到聞朔家。她將生姜切片後放入小鍋內煮沸的熱水中,十分鐘後關閉煤氣倒出,煮好的生姜水正好裝滿兩個玻璃杯。

收拾幹凈廚具和流理臺,聞朔正好從客房走出來。

“左擰是涼水,右擰是熱水。洗發水之類的已經放過去了,毛巾和吹風機在外面的桌子上,衣服我待會給你放在門口的籃子裏。”

在廚房找到徐嘉寧,聞朔聞到奇怪的氣味後皺眉問:“你剛才煮了什麽?”

抱著杯子喝幹凈最後一點生姜水,徐嘉寧手指緊張收攏,低著頭不太自在說:“我剛才煮了杯生姜水,祛寒挺管用的。”

“你要喝嗎?”

聞朔站著沒動,不冷不淡說句:“我不喜歡蔥姜蒜的味道。”

“啊抱歉,”徐嘉寧神色尷尬,不好意思把推出去的杯子收回來,“我不知道你不喝這個。”

畢竟是自己特意做的東西,被人拒絕還是不太好受,她強忍著失落與難過,不自然笑著說:“其實多喝熱水睡一覺應該也不會感冒,剩下的我喝完就好了——”

手心是溫熱的玻璃杯,手背被一只冰涼的手擦過。

徐嘉寧呼吸一滯,手中的杯子被人拿走,耳邊落下聞朔低沈發啞的嗓音:

“但是偶爾喝一喝也沒關系。”

客房的浴室裏安裝的是淋浴式花灑,徐嘉寧站在下面任由熱水從頭到尾沖刷自己,臉頰紅熱發燙,分不清是因為浴室蒸騰的熱氣還是內心躁動不安的心跳。

架子上的洗發水沐浴露用了大半,應該是聞朔自己常用的。往自己身體上塗抹時,徐嘉寧動作總是時不時停頓,伴隨著渾身不斷發酵的熱意。

走出這個浴室,她和聞朔身上的氣息就是一樣的了......

瑩潤的腳趾羞恥抓地,她猛得蹲下身子,捂著持續升溫的臉,心跳聲劇烈地砰砰作響。

洗好澡裹好毛巾,徐嘉寧擦頭發時放在洗手臺的手機突然響了,看清來電人時,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譚曼雲。

徐嘉寧進去沒多久,聞朔拆開聞槿剛給他買的衣服放到門口籃子內,然後走到客廳坐下。小碗咬著貓碗跑到他腿邊,松口後乖巧坐著,歪了歪頭喵喵叫,蹭著他褲腿撒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

“白眼貓,這時候想起我了?”聞朔踢開小碗,從茶幾底下拆開那包它最不喜歡吃的貓糧,“吃這個湊活湊活,剩下的別想。”

小碗不樂意,埋在碗裏面聞了聞又嫌棄地移開小腦袋,再次開始蹭聞朔。聞朔沒理,反而移開腿不讓它蹭,擺明不願搭理它。小碗見狀脾氣上來,跳上沙發狠狠撓了他胳膊一下,然後迅速跳下去,滿屋子去找自己的食物。

小貓爪子不利,只在手臂上留下幾道紅痕。聞朔盯著亂竄的橘色身影,哼笑一聲沒管它。

為了防止小碗偷吃,他早就把貓糧收起來了,它根本就夠不著。

慢慢刷手機,聞朔無意瞥見右上角的時間,距離徐嘉寧進入浴室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而本該出來的女生卻至今不見人影。

不是不知道女生洗澡慢,但是這麽久確實是有點不太尋常。

皺著眉起身,聞朔放著門把上的手抓住又松開,最終推門而入。

“徐嘉寧?”

沒有人應答,聞朔繼續往裏走,籃子內的衣服仍舊整整齊齊,沒有被人動過。浴室水聲嘩嘩,聽起來流速均勻,沒有要停的趨勢。

手指用力敲門,聞朔大聲問:“徐嘉寧,你在裏面嗎?”

水聲還在繼續響,裏面卻沒有人活動的聲音,更不要說應答聲。

內心升騰起不詳的預感,聞朔擰著眉不斷拍門:“徐嘉寧?徐嘉寧?”

仍舊沒有那道輕柔熟悉的聲音。

疾步走到客廳,從抽屜急忙翻出一串備用鑰匙,聞朔拿著挨個去試,鑰匙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才塞進去,一直試到第六把鑰匙時才把門打開。

氤氳熱氣一股腦全部湧出,聞朔想也不想沖進門。

“徐嘉寧!”

門後面,女生身上裹著寬大的浴巾屈膝坐在地上,整張臉埋在膝蓋裏。她雙手捂著耳朵,身子發顫,沒幹的頭發雜亂地披著,發絲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沒事。

高懸的心臟驟然落回原地,聞朔走入關掉花灑,最後壓著一股火蹲在徐嘉寧面前,“剛才在門外叫你的時候為什麽不回答?”

“你——”

聞朔臉色陰沈,只覺得胸腔內火氣上湧,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發火,就對上一雙紅腫不堪的眼睛。

霎時,所有的話堵在喉嚨內。

她在哭。

徐嘉寧打完電話後,整個人繃不住大哭。她緊緊抱著自己哭不停,為了避免別人發現還特地打開花灑掩蓋聲音,結果沒想到時間過長,還是讓聞朔看到了。

哭得渾渾噩噩,松開捂住耳朵的手仿佛還能聽到譚曼雲剛才的一言一句。

“徐嘉寧,奶奶和我說了,你今天根本就沒回家!”

“放學這麽久還沒到家,是不是跟不正經的人出去鬼混了?”

“我和你說過多少次放學直接回家,你現在居然還會撒謊,還會騙媽媽,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鋼琴課也沒去上吧?也是,你不喜歡鋼琴我知道。但我這是為了誰啊,不都是為了你嗎?”

“我告訴你徐嘉寧,你要是再這樣下去,別指望這我認你這個女兒!”

......

不是沒有想過解釋自己是因為值日而晚回家的,甚至她都考慮過把自己被人惡意堵住的事情和盤托出,然而譚曼雲一句接著一句的無情指責,讓她根本無法開口,只能心越來越沈,直至徹底失聲。

徐嘉寧眼睛再次蓄滿淚水,她頂著聞朔的目光難堪埋下頭,啞著聲音說:“我......我沒事,對不起。”

聞朔沒動,緊緊盯著她問:“發生什麽了?”

女生搖搖頭,露出的笑臉很是勉強,“我真的......真的沒關系,我馬上就出去,今天謝謝你。”

胡亂抹去眼淚,徐嘉寧抓著浴巾想要逃離,然而胳膊被男生緊抓住,落入一個懷抱中。

“想哭就哭,”被輕輕抱住,聞朔的聲音落在頭頂,“我什麽也不記得。”

或許是因為委屈太多,或許是因為男生此刻的懷抱太溫暖,徐嘉寧竭力忍耐的眼淚不受控制流出來,她死死揪著聞朔胸前的衣服,最終沒忍住哭出聲。

淚水慢慢浸透一小塊衣衫,留下痕跡。

後背悄悄出現一只手,一下下慢慢拍著她,又摸了摸她的頭。

溫柔又溫暖,像是一場夢。

在聞朔的擁抱裏發洩夠,徐嘉寧低著頭不好意思抽身。見她基本沒事後,男生轉身離開,只留下徐嘉寧一個人在客房內換衣服。

衣服對她來說大得過分,明明是短袖短褲,穿在徐嘉寧身上楞是遮蓋住小半截小臂小腿。

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徐嘉寧目光閃爍,沒看幾次匆匆撇開眼,很是難為情。

用冷水洗了把臉,等到眼睛紅腫褪去不少後,她抱著換下來的衣服走出門。

聞朔不在客廳,茶幾上留了張字條:

——我去洗澡,衣服用洗衣機轉。

洗衣機運轉的聲音回響在靜謐的屋子內,徐嘉寧大起大落的心情也在這其中得以平靜。她走到自娛自樂的小碗面前,彎下身輕輕摸了摸它:“好久不見呀。”

小碗顯然沒忘記她,一邊嬌氣叫著,一邊用毛茸茸的頭頂蹭她的手心。沒過多久它突然跑開,拖著貓碗走到她面前,蹲坐著乖巧看著她。

想要吃的。

徐嘉寧在屋內翻出好幾袋不同種類的貓糧,但是小碗從來不碰,正當她焦頭爛額之際,背後冷不丁傳來聞朔的聲音:

“在酒架那裏,最上面那層。”

徐嘉寧擡頭看,果然在一堆酒瓶中發現了格格不入的貓糧。

吃到心儀的食物,小碗舒適得瞇起眼睛,埋在貓碗裏面吃不停。等它吃完後,徐嘉寧又陪著它玩聞朔買來的玩具。

起初陪小碗玩不過是為了避免尷尬,因為她一時半刻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和聞朔相處。但或許是被小動物治愈了,徐嘉寧後來反而全身心投入,憋在心裏的負面情緒也慢慢紓解。

端著杯子靠在臥室門口,聞朔將半涼的生姜水一飲而盡,盯著不遠處小貓和女生唇角一揚,隨手拿著搭在頭頂的毛巾邊擦頭發邊回屋。

“你叫什麽名字啊?”

玩得有些累,徐嘉寧坐在沙發上摸小碗的下巴。小碗當然不會回答她,只能攤在她大腿上任由她摸肚子。

徐嘉寧也不強求,只覺得心情平靜不少。

突然間,屋內響起生澀別扭的鋼琴聲,一頓一頓的,甚至還有彈錯的聲音。

徐嘉寧疑惑,站起身尋聲而去,站在一間房門前遲疑許久推門而入。

今晚是農歷十五,月亮飽滿光潔如玉盤,月光溫柔傾瀉入靜謐的房間。空蕩蕩的屋子內只有一架鋼琴,男生端坐於琴凳,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搭在琴鍵上,不熟練地彈奏著《小星星》。

不,他其實不是在彈奏,僅僅是在一個一個戳著琴鍵,毫無學過鋼琴的痕跡,甚至在錯彈音時會壓著聲音暗罵一句。

剛洗幹凈的頭發淩亂,額發不羈散落,增添幾分隨意張揚感。月光落在他身上更顯溫柔,分明是幼稚又拙劣的琴音,聽起來卻格外動聽,也卻格外令人心動。

徐嘉寧站在門口,心臟不受控制地急劇猛烈跳動。

一遍又一遍,最終熟練之後聞朔松開手,站起身看向呆滯的女生,一步步走近。

“徐嘉寧。”在她面前站定,聞朔徐徐開口,一字一句掀起徐嘉寧心底的驚濤駭浪。

男生低沈的嗓音擲地有聲,酥酥麻麻的輕笑聲在她耳邊一次次回蕩:

“你鋼琴的確彈得很好。”

你鋼琴彈得很好,徐嘉寧。

他在用語言,用行動證明,徐嘉寧的鋼琴並不是一無是處。

無需難過,更無須自卑,因為徐嘉寧至少從來不輸於她喜歡的聞朔。

晚上八點半,換好自己烘幹的衣服後,徐嘉寧提出要回家。

聞朔家距離徐嘉寧的小區並不是很遠,不過步行十分鐘左右,兩人來到徐嘉寧家樓下。

晚風徐徐,帶起嫩葉窸窣的沙沙聲,小區內花香靜靜彌漫。面對面沈默許久,徐嘉寧和聞朔道謝告別,一個人轉身上樓。

小路漆黑,周圍黑皴皴的令人心慌,徐嘉寧不可抑制想起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手指緊張地死死攥住書包肩帶,走走停停。

她很害怕,總覺得有人正躲在暗處在窺視她,然後等待著她不註意時將她徹底拉入無盡深淵,永不得見天光。

聞朔站在樹底下沒動,他點燃一根煙盯著走遠的女生,看著她左顧右盼猶豫再三,看著她僵直著身體不敢再往前邁一步,垂落的指尖動了動,內心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煩躁又帶著些許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慌亂。

踩滅沒吸幾口的煙,他沒忍住大走上前,步履匆匆邁上臺階。

“徐嘉寧,要不要試一試?”

倉皇無措之際,徐嘉寧手腕被人緊緊抓住,下一秒被熟悉安心的味道包裹住。

驀然間,漂浮無依的心臟實實落回遠原處。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抱歉來晚了~

明天會稍微修改一下,有小bug歡迎指出~

為了慶祝五一,本章留言會發放紅包,截止明天更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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