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精神矍鑠的攤主老人手裏接過兩碗盛著餛飩的瓦盌，彭梵笑著同對方道了聲謝轉身走到一旁棚下桌子旁坐下，他將餛飩遞給宋辰安，輕聲道：“老伯說那青蒿館算是鹿城的老字號，館主大夫醫術不錯性子也和善，少有幾次與人紅臉都還是對方鬧事在先，所以醫館這些年在城裏算得上小有口碑......”

宋辰安從碗中舀起一粒餛飩，皮薄餡大的餛飩滿滿當當地擠在勺子裏，鮮香撲鼻。微微低頭將餛飩上氤氳的熱氣吹散了幾分，他將勺子遞到青年嘴邊，“嘗嘗。”

彭梵停下話頭，習慣性地順著宋辰安的指示張嘴一口咬住餛飩，浸足汁水的皮肉鮮美可口，登時吃得微瞇起眼，含糊道：“好吃誒師兄。”

宋辰安沒說話，只是笑著又餵了一個給他。

不遠處端著碗準備過來拼桌的漢子瞧見這一幕頓時神色古怪地停下了腳步。

擰眉打量著不遠處的兩人，漢子撇了撇嘴略微遲疑後還是忍下心中別扭繼續往那邊走。

然而沒曾想剛起念卻看見其中那個小白臉擡眸朝自己看了一眼。

對方似乎只是無意間的一瞥，很快就收回了視線繼續與身前的青年笑談，可不知為何漢子竟莫名覺得背脊一陣發涼，幾乎沒有多想就收回了視線端著碗連忙擠到了另一桌客人堆裏。

身後傳來幾聲罵罵咧咧的爭吵，彭梵鼓著腮幫瞥了眼見只是桌客人為搶座而起爭執便收回了視線。見宋辰安又擡手遞過來勺子，他趕緊將口中的餛飩囫圇吞下擡手止住了對方的投餵，“師兄，師兄，待會兒再餵，咱們先說正事。”隨即抹把嘴就要繼續說話，不想還未張嘴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嗝。

神色微窘地捂住嘴，彭梵瞪了眼前笑意盈盈的男人一眼，摸了摸發脹的肚子悶聲埋怨道：“明明是出來打探消息，怎麽現在變得像是和師兄你出來游玩似的。”

算上這處餛飩攤，先前那兩三處地方，宋辰安也都會給他在附近買些吃食。他胃口本就好，加上那些小吃又都挺好吃的，一來二去不知不覺就吃得有些多了。

沒想到身邊的人聞言立刻放下勺子就伸手過來按住他放在肚子上的手，“撐了？替你揉揉？”

反手抓住宋辰安的手腕推開，彭梵有些無奈，“別鬧。”

說完轉念想到今天打聽到的一堆沒什麽用的消息，他不由臉色一沈，皺了皺眉道：“師兄，好奇怪啊，這醫館做事怎的這麽隱蔽，竟丁點兒痕跡都沒有的？”

他倒不是想著僅憑短短半天的時間就能找到什麽線索，只是這一路打聽下來，雖然細節有些許的出入，但大體上都是說那青蒿館口碑不錯，館主大夫是個好人之類的。

一番打探下來，搞得倒像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找錯地方了。

畢竟醫館就那麽一處地方，前堂後院每日又都有那麽多人進出，甚至時常還有患者在裏邊養傷，若真與那群喪心病狂的歹人有牽連，經年以往，偌大一座城怎會半點異樣風聲都沒有。

宋辰安伸手用指腹輕輕揉平對方緊蹙的眉心，緩聲道，“不提那座在東郊隱藏得極深且久的小築，只說那夥人先前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就將小築裏所有有用的線索都處理了幹凈。如此小心仔細的一夥人，若是這麽快就讓我們找到線索......”

說著見眼前人仍是一副眉頭緊鎖的模樣，宋辰安忽地止住了話頭輕聲道：“怎得又皺起眉了。”

彭梵試著笑了笑，但臉色還是有些藏不住的凝重。

宋辰安輕嘆了一口氣，想了想，便學著彭梵的語氣說：“有師兄在，有什麽好擔心的？”

彭梵還是第一次看見宋辰安這副神采飛揚的樣子，再想到他是學的自己，微微一楞後不禁有些赧顏，臉色倒是好了許多。

彭梵遲疑道：“所以......現在打聽不到有用的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見男人頷首默認，彭梵心頭微松，“難怪這一路師兄你看上去都沒怎麽上心。”不過轉念想到一事，他又有些疑惑，“既然如此那為什麽還要讓齊姑娘和姜公子單獨去醫館那邊探查？”

宋辰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見他眉頭終於舒展便收回了手。手肘支著桌沿用掌心拖著下巴，男人的姿態是難得的輕松閑適，他微微偏頭笑看著眼前這雙略帶疑惑的黑潤眼眸，神色溫柔。

“之所以讓他倆結伴......”他的嗓音漸漸壓低，惹得端坐在一旁的彭梵下意識向前湊近了些，一張俊臉也跟著嚴肅起來。

卻不想眼前的男人忽地朝他眨了眨眼，話頭一轉一本正經道：“自然是學師弟先前那般做個蹩腳月老了。”

“月......”原本還認真思索著的彭梵驀然語噎，再一想起之前路上自己那份瞎熱心，不由撓了撓頭赧然道，“幹嘛又提這個。”

只是被宋辰安這麽一打趣，彭梵心裏的最後一絲憂慮也跟著消散了，整個人明顯放松下來，隨即似是想為自己找補一下，他又低聲嘀咕了句，“自從姜公子與我們同行齊姑娘臉上笑意都多了不少，平日裏也總是跟姜公子呆一塊，換做是誰來看也覺得他倆般配啊......”

說著彭梵突然想到今早少女拉著姜一瀾手臂快速離開的畫面，突然福至心靈頓時明白了原因，兀自點了點頭，“難怪齊姑娘今早直接就拉著姜公子跑了，原來是不想我們打擾......所以分成兩路探查其實應該是齊姑娘或者是姜公子的主意。師兄，我猜的對不對？”

宋辰安看他這般篤定眼中笑意愈秾，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道：“你真就這麽確信他倆看對眼了？”

彭梵如今越想越有底氣，腰板又直了不少，“不信待會兒回去我們就問問小五，他與齊姑娘相處得更多，肯定比我早發現他倆的苗頭。”

“哦，那若是小五說沒有呢？師弟可是要與我賭一賭？”宋辰安笑道，默默等人往坑裏跳。

果不其然，彭梵聞言眉毛一挑，胸有成竹道：“那師兄這次可要輸了。”

宋辰安雙眼幾乎彎成了月牙。

“既然如此，那我們現在就回客棧吧。”

“什......”彭梵一楞，但宋辰安已經率先一步起身，他也只能趕忙跟上，“師兄我們就這麽回去啦？”

“總歸查不出什麽的，不如早點回去讓師弟贏了賭約高興高興。”

“師兄你這樣我反倒覺得有些忐忑了......”

“怎麽，師弟要反悔了？難不成你覺得我能提前夥同小五騙你不成？”

“倒也不是......”

座無虛席的餛飩攤上沒等老攤主過來收拾，旁邊便有人迫不及待地端著碗坐到了空下來的凳子上。先前硬生生擠到人堆的漢子也跟著擡起頭，只是看的卻是那兩道並肩走遠的身影。

回客棧的路上，彭梵拉著宋辰安拐去了早先他倆去過的一家糕點鋪子給小五買了幾包糕點，結賬的時候在小二殷切的推薦下，又替齊姝買了包招牌玫瑰酥。

提著幾包油紙包剛跨進客棧門檻，兩人剛好看到個子小小的少年背身蹲在板凳上將手裏抓著的葉子牌狠狠地往桌上一摔，“胡了！給錢給錢！”

坐在小五對桌的小二苦著張臉正要說話便驀地眼睛一亮，熱情洋溢地朝門口的兩人招呼道：“少俠你們回來了！”

將桌上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小二飛快竄到宋辰安與彭梵跟前，一張臉都快笑出花了，“巧了不是，不久前驛站那邊兒才送來封信說是給宋少俠的。”

宋辰安跟著小二去櫃臺那邊取信，彭梵則走到正一臉訕訕地從凳子上挪下來的小五身前，表情和煦，“運氣怎麽樣啊？贏了多少了？”

小五沒想到彭梵會回來的這麽快，這會莫名有些心虛，“小錢小錢啦。”

彭梵垂眸睨著身前目光躲閃的小孩，“沒出老千吧？”

小五努了努嘴，“跟那家夥打牌哪裏用得著......沒呢沒呢，彭梵，我就是無聊瞎玩玩而已。待會兒就把贏的錢都還回去，你放心。”

不想青年白了他一眼，“還什麽還，光明正大贏來的錢就自個兒收著。”見小孩呆楞楞地看著自己，彭梵想了想，便又微微彎下身湊過去輕聲道，“有空教教我唄。”

他從前在師門一直都是小二那樣輸錢的角色，搞得他都有了個“散財童子”的稱號。這次趁機會跟小五練練，回去之後說不定就能一雪前恥了。

小五終於反應過來，臉上先前忐忑的神色頓時一掃而空，擡著下巴豪氣幹雲地拍了拍單薄的胸脯，朗聲道：“沒問題，小爺保證你以後在賭桌上橫掃一片！”

“小點聲！”彭梵趕緊將小孩的腦袋往下狠狠按了按，“別讓我師兄聽見了。”

“什麽不讓我聽見？”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兩人身邊的宋辰安問。

“沒，沒什麽。師兄你聽岔了，我是說......別再打牌了！”拍了拍小五的腦袋，彭梵磕磕巴巴道，“對，對吧，小五。”

頭發淩亂的小孩連忙點頭稱是。

宋辰安看著眼前的一大一小笑著不說話，就在彭梵耷拉著眉準備坦白的時候，男人才突然開口道：“師門那邊來信，俞歡以及其他幾位內門弟子不日就會到達鹿城，屆時將與我們一同行動。”

“俞師兄他們？”彭梵神色一正，隨即似是意識到什麽，臉色變得有些沈重，“師傅他......”

宋辰安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也不見了，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不知為何，青陽老先生只留下了些安神凝氣的丹藥便離開越霜。師父如今能夠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微微一頓，宋辰安的聲音越發低啞，“信寄出前師父下了一道掌門令——誰抓出真兇，誰就是下任宗主。”

彭梵瞳孔一震，臉色煞白。

宋辰安嘆道：“許是師父想趁著最後再替整座江湖清除一個禍患吧......”

高大的青年眼眶一熱，猛地咬住唇低下了頭。

小五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此時感覺到放在自己腦袋上的手不停地在顫抖，更是有些手足無措。

於是兩人也就都沒發現，身前一臉哀色的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嘲諷笑意。

這之後，宋辰安便領著情緒低落的彭梵回了房間，囑咐小五若是齊姝二人回來再上來叫他們。

彭梵魂不守舍地進了房間，坐在凳子上，楞楞發神。

其實對於師父宋崇，他了解得並不比外人多多少。

越霜宋崇，手中長劍“素婁”，三尺青鋒所過之處斬盡不平事殺盡不義人，正氣淩然傲骨錚錚，是江湖有名的豪俠義士。

因此能有幸成為對方的弟子，哪怕只是最不入眼的弟子，彭梵也倍感榮焉。一眾弟子中他資質算不得拔尖，這麽多年與宋崇單獨說話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礙對方成為他心中除了宋辰安外最敬重感恩的人。

更何況若不是師父收養了師兄，那他也許就遇不上師兄，可能早就凍死餓死在某個泥濘巷子裏了。

想到這裏，彭梵突然回過神，視線一掃趕忙望著站在窗邊的宋辰安。

對方雙手攏袖側身倚著窗檻，粲然的日光被窗欞分割成不規則的光斑落在那張眉眼低垂的臉上，晦明難辨。

彭梵心中一酸，覺得自己都如此難過，那師兄肯定更加傷心。

而似是察覺到他擔憂的視線，垂眸沈思的人驀地擡眼看過來，那雙原本溫潤明亮的桃花眸裏此刻果然變得黯淡許多。

然而男人仍是笑著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為自己憂心。

彭梵見他這般難過還要照顧自己的情緒，眼眶不由自主地又紅了起來，只是很快就被他強忍了下去，連忙振作了幾分神色，也沖宋辰安咧嘴笑了笑。

將彭梵眼底的心疼和難過看在眼裏，宋辰安走過去將坐在凳子上的青年攬進懷中。

彭梵雙手環著宋辰安的腰，整張臉埋在對方的胸口，悶聲道：“師兄，我們還能趕得上見師父最後一面嗎？”

宋辰安摸著他的腦袋，臉上已經卸去了佯裝的悲痛，只是聽著懷裏青年略帶顫抖的問話，原本平靜的心湖此時竟也生出了一分淡淡的悵然。雖然這抹情緒來得淺淡，去得也迅速，但這麽略一耽誤仍是讓他沒能及時說出寬慰的言語。

而彭梵似乎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此時沒聽見自己師兄的回答便沒再追問，只是抱著男人的力道越發大了些。

輕輕撫摸著懷中青年的脊背，宋辰安神色重新變得淡漠起來。

宋崇雖身染沈屙命不久矣，但若不是因為他送回去的禮物，本不應該這麽早就油盡燈枯。這筆賬如今自然是被算在了東郊那夥人，除了少數未能聯系上的弟子，越霜此次可謂是精銳盡出，想必肯定會打亂那幕後之人的諸多謀劃。

按照他原先的計劃，宋崇本該是馬上風死在愛徒身上，然後再由他在眾望所歸下繼承掌門之位，以雷霆手段下令越霜眾人與那毀了師父一世英明以及害死師妹的歹人不死不休。

只可惜青陽大夫太過仁德，即使撞破越霜師徒亂倫的腌臜醜事也不忘出手救人，之後更是留下幾瓶續命丹藥才憤然離山，從頭到尾都未曾多言半句。雖說師妹荀瓔如今已然成了個瘋婆子被關進了禁地，只給了一個老邁的啞仆伺候。

可門中知道這件茍且之事的，畢竟還是太少了。

難道就這麽讓宋崇死了，贏得生前身後名，甚至在他死後更會有人帶著大仇得報的喜訊去他墳前祭奠？

宋辰安臉上的神情徹底冷了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一副年代久遠的畫面。

那是個身姿挺拔的男人背影，他正彎腰俯身對著身前的一個孩子說話。

宋辰安的耳邊驟然響起了那句已經快要被他遺忘的話語：“從今以後，你的名字就叫宋辰安。”

辰安，此辰平安，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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