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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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營地前，彭梵遙遙看見篝火旁坐著的似是在聊天的兩道人影，便明白他的期望落了空。
既然如此，那麽他和宋辰安只得盡量不引人註意地從馬匹背上的行囊裏找到幹凈的衣服換上。
好在如今夜深，只要不是特地往這邊看，一般來說是不會註意到他們。
宋辰安站在一旁看著彭梵像做賊一樣地摸到棗紅馬旁，然後就被馬匹突如其來地一個響鼻給嚇得一腳踩碎了旁邊的枯枝。
“哢嚓。”
“我去......”
清脆的斷裂聲與青年郁悶的嘀咕一同響起，緊跟著兩人就聽見營地那邊傳來少女嬌俏的聲音，“彭梵？你們回來了？”
眼看那纖細的身影自篝火旁站起身朝他們走過來，彭梵連忙喊了聲：“誒，你別過來。”
“怎麽了？”齊姝停下步子，站在離兩人不遠的地方問道，“為什麽不讓我過去？”
“呃......”彭梵語塞，一時腦子裏還真想不出來個正當的理由。
“我與師弟方才不小心掉進溪中，衣衫都濕透了，現在正準備換衣。”最後還是宋辰安沈著地回答道。
齊姝一聽自然立時打消了湊過來的念頭，想到兩人正一副渾身濕透的模樣，當即就背過身去。不過沈默了幾許，又忍不住納悶道：“好好的你們怎麽掉溪裏去了。”
宋辰安從行囊裏取出幹凈的衣物遞給彭梵，面不改色道：“先前師弟下溪抓魚一時不慎便濕了衣裳。”
彭梵一臉懵逼的看著他：“？”
“大晚上抓什麽魚。”齊姝聞言立刻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烤個兔子烤得跟焦炭似的就算了，抓個魚也能把自己掉溪裏，還連累了宋公子......彭梵你其實是個傻的吧。”
“不是，兔子又關我什麽事？”彭梵忍不住為自己抱屈。
“篝火邊那只黑炭兔子不是你烤壞扔掉的？”齊姝問。
“當然......”彭梵剛要說才不是自己烤的，結果手就被人捏了一把。男人在他面前笑得意味深長，看得彭梵心中一跳，當即果斷地說，“是我烤的怎麽啦！”
“還怎麽啦？烤成那樣還這麽理直氣壯，你說你是不是傻。”
“是是是，你說得對。”彭梵幽怨地看了眼身邊的宋辰安，低頭專心換起了衣服，懶得再同少女打嘴仗。
“你說你們這些大男人，一個個的，怎麽都這麽不讓人省心。姜公子也是，居然貿貿然地一個人在林子裏亂竄......若不是遇上我們......”
彭梵穿衣服的動作一滯。
......姜公子？
突然出現在少女口中的陌生人讓彭梵有些茫然，以眼神詢問師兄，對方似乎也和他一樣疑惑。
這邊齊姝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身後便傳來幾聲腳步聲，轉頭望過去，就看到重新換好衣裳的二人正朝她走來。
“你說的姜公子是誰？”彭梵索性開門見山問。
姜一瀾，汵洲姜家的少當家，是彭梵從未想過能與之結交的大人物。
然而此時這赫赫有名的姜家少主卻跟個落草鳳凰似的，正面容狼狽地坐在篝火堆旁，仰著張滿是羞赧的清秀臉蛋沖他們有些難為情地笑著。
彭梵趕忙回以一笑，目光落在身形頗為單薄的青年身上時仍透著些怔楞。
繼無意救下齊氏千金之後，他們又撿到了落難的姜家少主？這都是什麽運氣？
據姜一瀾所說，他是數日前與侍從進入的林中，當晚，侍從前去打水便再沒回去。姜一瀾後來在湖邊找到了男人落下的水囊，以及在水囊旁幾塊染血的布料碎片。他猜測對方是在取水的時候被什麽東西襲擊了，但既然沒見到屍體，總歸是有一線生機的，於是他便又在林中滯留了幾日想要尋找侍從的蹤跡。
結果誰知人沒找到，反倒是自己被困在林子裏，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若不是今夜循著篝火的亮光找到彭梵他們，只怕這姜家矜貴的少當家不知還要在這林子裏轉悠多久。
少女搶在姜一瀾開口前將先前知曉的情況盡數向彭梵二人交代了遍，末了忍不住喟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唏噓那侍衛還是在感嘆姜一瀾為了個侍衛讓自己陷入險地。
倒是姜一瀾又想起了自己那兇多吉少的侍衛，神色頓時一黯，他捏著手腕上的手串，嘆息道：“是我害了他。”
齊姝見他面露愧色，忙安慰道，“大澤地貌覆雜，遇到這麽個意外誰都預料不到。況且姜公子你也盡力找過了，我想那侍從不會怪你的。”說完，立刻又給仍楞在旁邊的彭梵使了個眼色，“你說對吧彭梵？”
彭梵被少女這麽一瞪有些不知所措，正躊躇著打算順著齊姝的話附和兩句，不想身邊的宋辰安先一步開口，“姜公子你與護衛這般匆忙地要穿過大澤。”男人不著痕跡地掃過對方手腕上的串珠，看著模樣有些可憐的姜一瀾道，“想必應是有要事在身，不知公子原先是想去往何處？若是順路，姜公子又不介意，那不妨一道？”
姜一瀾聞言一楞，隨即輕聲答道：“少俠猜得不錯，我此行便是為了尋人。”提及此事，年輕少主的眉宇間籠上輕愁，他眼中的光亮越發黯淡，“與我十分親近的一個護衛月餘前失蹤，家中幫忙尋找許久卻都沒能找到人......”
齊姝悄咪咪挪到彭梵身邊暗暗咂舌道，“這姜公子同自家護衛的感情這麽好嗎？”
鼻間乍然嗅到一股馨香，彭梵下意識地和少女拉開了些距離，臉上是和齊姝一樣的困惑，“......我也不知道啊。”
“公子與家中護衛的感情甚篤，真叫人......”宋辰安倒是徑直將想法說了出來，只是說到最後，他忽地止住了話音，想了想，才又淺笑道，“心生感慨。”
“諸位有所不知。”姜一瀾苦笑了下，“那失蹤的護衛自小陪著我長大，更屢次三番救過我性命，於我而言他不僅只是護衛，更是半個兄長。陪伴多年的兄長突然失蹤，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篝火被夜風吹得搖曳起來，晃動的火光映照在青年無甚血色的臉上，忽明忽暗。彭梵幾人只見姜一瀾長嘆一聲，目光朝齊姝看了過來，“齊姑娘想必也知道姜家近些年的一些風聲......”
少女聞言一楞，隨即似是想起了什麽，臉上閃過一絲恍然，跟著又有些尷尬起來。見彭梵他們疑惑地看著自己，齊姝連忙看了看姜一瀾，這才在對方默許的目光下湊到二人跟前壓低了嗓音輕聲道：“姜家子嗣單薄只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姜一瀾，還有一個，是三年前突然被家主帶回去的......說是家主的血脈，但是姜家現在還有好些人不肯認......”
“而且......”齊姝聲音又低了幾分，“我聽我哥他們無意間提到過，姜家家主似乎更偏愛另一位......近一年姜一瀾少當家的位置坐得並不是那麽穩當。”
彭梵頓時了然，如此一來倒是都說得通了。
那失蹤的護衛於姜一瀾不僅是所謂的半個兄長，更是忠心不二的心腹，姜家如今暗流湧動，這少當家自然是得將能用的人都牢牢把握在手中才是。
想通了這點，彭梵便又問道：“姜公子既然一直沒有尋到人，那這次怎的跑大澤這邊來了？是得到了什麽消息了嗎？”
姜一瀾點點頭，“前些日子我收到消息說有人似乎在丹城見過他，於是便趕忙帶人出發，但沒想到......”他搖了搖頭，沒再繼續說下去。
“丹城......”齊姝低喃了遍，“難道......”她忽地擡頭看了眼身旁的彭梵與宋辰安，見兩人沒有露出反對的意向。旋即才轉頭朝姜一瀾看去，想了想，就將先前在丹城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若你那護衛真是被那夥人抓住了......”齊姝面露不忍地覷了眼青年蒼白的臉色，遲疑道，“許是兇多吉少......”
話音落下，一時間沈默如晦。整個營地只剩下篝火堆炸出的輕響，和睡得正酣的小五發出的微鼾。
“啊，不過也可能是我多慮了。”有些受不住這麽沈悶的氛圍，齊姝趕忙說，“我功夫不好，所以才會那麽容易就被抓了。但姜公子你家護衛功夫肯定比我好，那夥人估計根本奈何不了他，所以也許他真的還在丹城......對吧彭梵？”她習慣性地又去看彭梵。
彭梵的手心再次被宋辰安撓了撓，他無奈地看了眼身旁垂眸似是認真思考什麽男人，隨即忽地想到了什麽，神色陡然一正，“姜公子你那位護衛身上，可有什麽能證明身份的物件嗎？”他看著姜一瀾略有些茫然的表情，頓了頓，才又試探地問道，“比如，玉佩之類的？”
“......！”
“看來是有的了。”望著對方驟然色變的神情，彭梵嘆了口氣，轉頭看向一旁的少女，“齊姑娘，將小五喊起來吧。”
睡得正香的小孩被搖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撐起身子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仍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他看也沒看周圍的人一眼，揉著眼自顧自不滿地嘟囔道：“彭梵你幹嘛呀？”
“小五，你還記得在東郊撿到的那枚玉佩嗎？”
“啊？”小孩呆呆地應了聲，慢慢地放下擋在眼前的手。視野一亮，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何時營地多了一個人。
乍然見到陌生的姜一瀾，小五眼中的懵然忽地褪去，眉眼間立時泛起絲戒備，直到目光尋到一旁的彭梵，才又放松了下來。想起剛才的問話，他看向彭梵，“怎麽啦？”
剛才姜一瀾提到他的護衛與丹城扯上關系時，齊姝覺得對方可能也被抓進了東郊小築大多是基於自己憑空的猜測。
但彭梵卻比她篤定幾分，因為他想起了小五隨口提起的，那個在齊姝之前被抓走的男人。
如果那個男人就是姜家侍衛的話......時間倒是都對得上了。
只是剛才他被宋辰安的動作擾亂了思緒沒有就這個事深思，如今將小五喊起來仔細詢問之後，得到孩子盡可能詳盡的描述，姜一瀾臉色煞白地替他做了回答：“是他的貼身之物......”
周遭又安靜了下來，小五被齊姝抱在懷裏左右打量著幾人的神色，只覺似乎自己的回答讓這多出來的青年情緒頹然萎靡了不少。看著低垂著頭緘默不語的姜一瀾，他輕輕扯了扯齊姝的袖子，“齊姐姐，他怎麽了？”
齊姝拍了拍他沒有回話，倒是姜一瀾似乎還是心存一絲僥幸，“抱歉，我還是想去那密室看看，看能不能找到關於他的線索......”
少女下意識道：“姜公子，先前我們已經去查勘過了，那密室除了滿墻滿地的血汙腥臭......”袖子突然被懷裏的小五扯了扯，齊姝臉色一僵，趕忙止住了話頭不想教眼前這位初次見面的“世交”同齡人更難過。
姜一瀾沈默了下來，有些清瘦的身子微微發著顫像是在壓抑著什麽，年輕的少主臉上一時間盡是悲慟與自責的神色。齊姝幾人未再開口，就連小五都乖巧地任由少女將自己抱在懷裏。
良久過後，姜一瀾終於平覆下了情緒，清麗的面龐上雖仍籠罩著一層哀色與愁緒，但神色已經不再如先前那般那麽慘淡。
“讓各位擔心了。”
重新坐回篝火旁，氣氛不免仍是有些凝滯。齊姝覺得於情於理自己都應該安慰對方幾句，但她向來嘴拙，此時更是怕自己莽撞開口又會在對方傷口撒鹽。想到這兒，她不由看向篝火對面的高大青年，卻不想對方正側頭與身旁的宋辰安悄聲言語什麽，根本沒察覺到她求助的目光。
齊姝頓時有些氣惱起來。
“齊姑娘，謝謝你。”倒是姜一瀾似是察覺到少女未開口的安慰，“放心，我還好。”他抓著自己左腕上的珠串，指腹撚轉，見齊姝略帶羞赧笑了笑，也跟著回一微笑。
隨即止住笑意，他仿佛是下定了什麽決定，正色道，“......姑娘方才說的那枚印章可否借我一看？姜家在鹿城也略有經營，興許我見過那印有徽記的地方。”
齊姝點點頭，看向了宋辰安。
男人已經取出那枚印章，隨即交給姜一瀾，見他拿著印章仔細看了一會兒，才出聲問道：“姜公子見過？”
姜一瀾面如沈水，頷首道：“的確見過。”他捏著手中的那枚刻印，神色凝重，“這是鹿城一處醫館的徽記。”
醫館？
齊姝跟彭梵的臉色也跟著沈了下來，那般殘虐的一夥人居然同救死扶傷的醫館扯上關系......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姜公子你確定嗎？”齊姝有些不願相信。
姜一瀾再次仔細看了看，覆又肯定道：“沒錯，的確是那醫館的徽記，先前姜家曾與那醫館有過幾次生意往來，送到姜家的藥材箱上就是刻著這個徽記。”
齊姝不說話了，彭梵則是湊到宋辰安耳邊輕聲問：“師兄，你怎麽看？”
“總歸都是要去鹿城一趟的。”宋辰安緩聲回答道，隨即沖著姜一瀾笑了笑，“不知姜公子之後有何打算？可要與我們同行？”
姜一瀾收斂心緒，眸光堅定，“還請幾位允許我同行，無論如何，我定要替他討個公道。”
彭梵心中一熱，沈聲道：“姜公子說得沒錯，我們定要替那些枉死之人討回公道。”
“對對對，要讓那作惡之人付出代價。”齊姝也連忙附和道。她懷裏的小五不明所以，但見他們兩人這般，便也跟著小聲點點頭表了下態，“嗯嗯。”
只剩下宋辰安，待幾人都說完話後，才語氣溫和地開口道：“既然決定了，那各位今日就早點休息吧。”說完，便略有些疲憊地靠在彭梵肩頭緩緩闔上眼，“夜深霜重，有什麽事明天再商議不遲。”
被宋辰安一提醒，先前縱欲後的疲憊似乎立刻就簇擁著倦意一起襲來，擡眼一看，就連小五也忍不住又揉了揉發酸的眼簾。
見狀，彭梵忙道：“那大家都先休息吧。”
其餘三人也沒再說什麽，齊姝同姜一瀾打了聲招呼後便將身旁的外套卷到身上，直接抱著小五就地躺了下去。
而彭梵則是打著哈欠，又調整了下姿勢讓宋辰安靠得更舒服些，才終於倚著樹幹閉上了眼。
篝火的火光較之先前已然暗淡了不少，姜一瀾伸手將剩下的柴火丟進了火堆裏。火舌乍然騰起，青年秀氣的眉眼登時被熾烈的火光照得有些扭曲。確定營地變得更加亮堂溫暖了後，姜一瀾這才收回視線往後靠了靠，右手搭在左腕珠串上，指腹輕輕摩挲，頭倚著樹幹緩緩垂下了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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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麽他和宋辰安只得盡量不引人註意地從馬匹背上的行囊裏找到幹凈的衣服換上。
好在如今夜深，只要不是特地往這邊看，一般來說是不會註意到他們。
宋辰安站在一旁看著彭梵像做賊一樣地摸到棗紅馬旁，然後就被馬匹突如其來地一個響鼻給嚇得一腳踩碎了旁邊的枯枝。
“哢嚓。”
“我去......”
清脆的斷裂聲與青年郁悶的嘀咕一同響起，緊跟著兩人就聽見營地那邊傳來少女嬌俏的聲音，“彭梵？你們回來了？”
眼看那纖細的身影自篝火旁站起身朝他們走過來，彭梵連忙喊了聲：“誒，你別過來。”
“怎麽了？”齊姝停下步子，站在離兩人不遠的地方問道，“為什麽不讓我過去？”
“呃......”彭梵語塞，一時腦子裏還真想不出來個正當的理由。
“我與師弟方才不小心掉進溪中，衣衫都濕透了，現在正準備換衣。”最後還是宋辰安沈著地回答道。
齊姝一聽自然立時打消了湊過來的念頭，想到兩人正一副渾身濕透的模樣，當即就背過身去。不過沈默了幾許，又忍不住納悶道：“好好的你們怎麽掉溪裏去了。”
宋辰安從行囊裏取出幹凈的衣物遞給彭梵，面不改色道：“先前師弟下溪抓魚一時不慎便濕了衣裳。”
彭梵一臉懵逼的看著他：“？”
“大晚上抓什麽魚。”齊姝聞言立刻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烤個兔子烤得跟焦炭似的就算了，抓個魚也能把自己掉溪裏，還連累了宋公子......彭梵你其實是個傻的吧。”
“不是，兔子又關我什麽事？”彭梵忍不住為自己抱屈。
“篝火邊那只黑炭兔子不是你烤壞扔掉的？”齊姝問。
“當然......”彭梵剛要說才不是自己烤的，結果手就被人捏了一把。男人在他面前笑得意味深長，看得彭梵心中一跳，當即果斷地說，“是我烤的怎麽啦！”
“還怎麽啦？烤成那樣還這麽理直氣壯，你說你是不是傻。”
“是是是，你說得對。”彭梵幽怨地看了眼身邊的宋辰安，低頭專心換起了衣服，懶得再同少女打嘴仗。
“你說你們這些大男人，一個個的，怎麽都這麽不讓人省心。姜公子也是，居然貿貿然地一個人在林子裏亂竄......若不是遇上我們......”
彭梵穿衣服的動作一滯。
......姜公子？
突然出現在少女口中的陌生人讓彭梵有些茫然，以眼神詢問師兄，對方似乎也和他一樣疑惑。
這邊齊姝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身後便傳來幾聲腳步聲，轉頭望過去，就看到重新換好衣裳的二人正朝她走來。
“你說的姜公子是誰？”彭梵索性開門見山問。
姜一瀾，汵洲姜家的少當家，是彭梵從未想過能與之結交的大人物。
然而此時這赫赫有名的姜家少主卻跟個落草鳳凰似的，正面容狼狽地坐在篝火堆旁，仰著張滿是羞赧的清秀臉蛋沖他們有些難為情地笑著。
彭梵趕忙回以一笑，目光落在身形頗為單薄的青年身上時仍透著些怔楞。
繼無意救下齊氏千金之後，他們又撿到了落難的姜家少主？這都是什麽運氣？
據姜一瀾所說，他是數日前與侍從進入的林中，當晚，侍從前去打水便再沒回去。姜一瀾後來在湖邊找到了男人落下的水囊，以及在水囊旁幾塊染血的布料碎片。他猜測對方是在取水的時候被什麽東西襲擊了，但既然沒見到屍體，總歸是有一線生機的，於是他便又在林中滯留了幾日想要尋找侍從的蹤跡。
結果誰知人沒找到，反倒是自己被困在林子裏，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若不是今夜循著篝火的亮光找到彭梵他們，只怕這姜家矜貴的少當家不知還要在這林子裏轉悠多久。
少女搶在姜一瀾開口前將先前知曉的情況盡數向彭梵二人交代了遍，末了忍不住喟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唏噓那侍衛還是在感嘆姜一瀾為了個侍衛讓自己陷入險地。
倒是姜一瀾又想起了自己那兇多吉少的侍衛，神色頓時一黯，他捏著手腕上的手串，嘆息道：“是我害了他。”
齊姝見他面露愧色，忙安慰道，“大澤地貌覆雜，遇到這麽個意外誰都預料不到。況且姜公子你也盡力找過了，我想那侍從不會怪你的。”說完，立刻又給仍楞在旁邊的彭梵使了個眼色，“你說對吧彭梵？”
彭梵被少女這麽一瞪有些不知所措，正躊躇著打算順著齊姝的話附和兩句，不想身邊的宋辰安先一步開口，“姜公子你與護衛這般匆忙地要穿過大澤。”男人不著痕跡地掃過對方手腕上的串珠，看著模樣有些可憐的姜一瀾道，“想必應是有要事在身，不知公子原先是想去往何處？若是順路，姜公子又不介意，那不妨一道？”
姜一瀾聞言一楞，隨即輕聲答道：“少俠猜得不錯，我此行便是為了尋人。”提及此事，年輕少主的眉宇間籠上輕愁，他眼中的光亮越發黯淡，“與我十分親近的一個護衛月餘前失蹤，家中幫忙尋找許久卻都沒能找到人......”
齊姝悄咪咪挪到彭梵身邊暗暗咂舌道，“這姜公子同自家護衛的感情這麽好嗎？”
鼻間乍然嗅到一股馨香，彭梵下意識地和少女拉開了些距離，臉上是和齊姝一樣的困惑，“......我也不知道啊。”
“公子與家中護衛的感情甚篤，真叫人......”宋辰安倒是徑直將想法說了出來，只是說到最後，他忽地止住了話音，想了想，才又淺笑道，“心生感慨。”
“諸位有所不知。”姜一瀾苦笑了下，“那失蹤的護衛自小陪著我長大，更屢次三番救過我性命，於我而言他不僅只是護衛，更是半個兄長。陪伴多年的兄長突然失蹤，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篝火被夜風吹得搖曳起來，晃動的火光映照在青年無甚血色的臉上，忽明忽暗。彭梵幾人只見姜一瀾長嘆一聲，目光朝齊姝看了過來，“齊姑娘想必也知道姜家近些年的一些風聲......”
少女聞言一楞，隨即似是想起了什麽，臉上閃過一絲恍然，跟著又有些尷尬起來。見彭梵他們疑惑地看著自己，齊姝連忙看了看姜一瀾，這才在對方默許的目光下湊到二人跟前壓低了嗓音輕聲道：“姜家子嗣單薄只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姜一瀾，還有一個，是三年前突然被家主帶回去的......說是家主的血脈，但是姜家現在還有好些人不肯認......”
“而且......”齊姝聲音又低了幾分，“我聽我哥他們無意間提到過，姜家家主似乎更偏愛另一位......近一年姜一瀾少當家的位置坐得並不是那麽穩當。”
彭梵頓時了然，如此一來倒是都說得通了。
那失蹤的護衛於姜一瀾不僅是所謂的半個兄長，更是忠心不二的心腹，姜家如今暗流湧動，這少當家自然是得將能用的人都牢牢把握在手中才是。
想通了這點，彭梵便又問道：“姜公子既然一直沒有尋到人，那這次怎的跑大澤這邊來了？是得到了什麽消息了嗎？”
姜一瀾點點頭，“前些日子我收到消息說有人似乎在丹城見過他，於是便趕忙帶人出發，但沒想到......”他搖了搖頭，沒再繼續說下去。
“丹城......”齊姝低喃了遍，“難道......”她忽地擡頭看了眼身旁的彭梵與宋辰安，見兩人沒有露出反對的意向。旋即才轉頭朝姜一瀾看去，想了想，就將先前在丹城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若你那護衛真是被那夥人抓住了......”齊姝面露不忍地覷了眼青年蒼白的臉色，遲疑道，“許是兇多吉少......”
話音落下，一時間沈默如晦。整個營地只剩下篝火堆炸出的輕響，和睡得正酣的小五發出的微鼾。
“啊，不過也可能是我多慮了。”有些受不住這麽沈悶的氛圍，齊姝趕忙說，“我功夫不好，所以才會那麽容易就被抓了。但姜公子你家護衛功夫肯定比我好，那夥人估計根本奈何不了他，所以也許他真的還在丹城......對吧彭梵？”她習慣性地又去看彭梵。
彭梵的手心再次被宋辰安撓了撓，他無奈地看了眼身旁垂眸似是認真思考什麽男人，隨即忽地想到了什麽，神色陡然一正，“姜公子你那位護衛身上，可有什麽能證明身份的物件嗎？”他看著姜一瀾略有些茫然的表情，頓了頓，才又試探地問道，“比如，玉佩之類的？”
“......！”
“看來是有的了。”望著對方驟然色變的神情，彭梵嘆了口氣，轉頭看向一旁的少女，“齊姑娘，將小五喊起來吧。”
睡得正香的小孩被搖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撐起身子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仍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他看也沒看周圍的人一眼，揉著眼自顧自不滿地嘟囔道：“彭梵你幹嘛呀？”
“小五，你還記得在東郊撿到的那枚玉佩嗎？”
“啊？”小孩呆呆地應了聲，慢慢地放下擋在眼前的手。視野一亮，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何時營地多了一個人。
乍然見到陌生的姜一瀾，小五眼中的懵然忽地褪去，眉眼間立時泛起絲戒備，直到目光尋到一旁的彭梵，才又放松了下來。想起剛才的問話，他看向彭梵，“怎麽啦？”
剛才姜一瀾提到他的護衛與丹城扯上關系時，齊姝覺得對方可能也被抓進了東郊小築大多是基於自己憑空的猜測。
但彭梵卻比她篤定幾分，因為他想起了小五隨口提起的，那個在齊姝之前被抓走的男人。
如果那個男人就是姜家侍衛的話......時間倒是都對得上了。
只是剛才他被宋辰安的動作擾亂了思緒沒有就這個事深思，如今將小五喊起來仔細詢問之後，得到孩子盡可能詳盡的描述，姜一瀾臉色煞白地替他做了回答：“是他的貼身之物......”
周遭又安靜了下來，小五被齊姝抱在懷裏左右打量著幾人的神色，只覺似乎自己的回答讓這多出來的青年情緒頹然萎靡了不少。看著低垂著頭緘默不語的姜一瀾，他輕輕扯了扯齊姝的袖子，“齊姐姐，他怎麽了？”
齊姝拍了拍他沒有回話，倒是姜一瀾似乎還是心存一絲僥幸，“抱歉，我還是想去那密室看看，看能不能找到關於他的線索......”
少女下意識道：“姜公子，先前我們已經去查勘過了，那密室除了滿墻滿地的血汙腥臭......”袖子突然被懷裏的小五扯了扯，齊姝臉色一僵，趕忙止住了話頭不想教眼前這位初次見面的“世交”同齡人更難過。
姜一瀾沈默了下來，有些清瘦的身子微微發著顫像是在壓抑著什麽，年輕的少主臉上一時間盡是悲慟與自責的神色。齊姝幾人未再開口，就連小五都乖巧地任由少女將自己抱在懷裏。
良久過後，姜一瀾終於平覆下了情緒，清麗的面龐上雖仍籠罩著一層哀色與愁緒，但神色已經不再如先前那般那麽慘淡。
“讓各位擔心了。”
重新坐回篝火旁，氣氛不免仍是有些凝滯。齊姝覺得於情於理自己都應該安慰對方幾句，但她向來嘴拙，此時更是怕自己莽撞開口又會在對方傷口撒鹽。想到這兒，她不由看向篝火對面的高大青年，卻不想對方正側頭與身旁的宋辰安悄聲言語什麽，根本沒察覺到她求助的目光。
齊姝頓時有些氣惱起來。
“齊姑娘，謝謝你。”倒是姜一瀾似是察覺到少女未開口的安慰，“放心，我還好。”他抓著自己左腕上的珠串，指腹撚轉，見齊姝略帶羞赧笑了笑，也跟著回一微笑。
隨即止住笑意，他仿佛是下定了什麽決定，正色道，“......姑娘方才說的那枚印章可否借我一看？姜家在鹿城也略有經營，興許我見過那印有徽記的地方。”
齊姝點點頭，看向了宋辰安。
男人已經取出那枚印章，隨即交給姜一瀾，見他拿著印章仔細看了一會兒，才出聲問道：“姜公子見過？”
姜一瀾面如沈水，頷首道：“的確見過。”他捏著手中的那枚刻印，神色凝重，“這是鹿城一處醫館的徽記。”
醫館？
齊姝跟彭梵的臉色也跟著沈了下來，那般殘虐的一夥人居然同救死扶傷的醫館扯上關系......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姜公子你確定嗎？”齊姝有些不願相信。
姜一瀾再次仔細看了看，覆又肯定道：“沒錯，的確是那醫館的徽記，先前姜家曾與那醫館有過幾次生意往來，送到姜家的藥材箱上就是刻著這個徽記。”
齊姝不說話了，彭梵則是湊到宋辰安耳邊輕聲問：“師兄，你怎麽看？”
“總歸都是要去鹿城一趟的。”宋辰安緩聲回答道，隨即沖著姜一瀾笑了笑，“不知姜公子之後有何打算？可要與我們同行？”
姜一瀾收斂心緒，眸光堅定，“還請幾位允許我同行，無論如何，我定要替他討個公道。”
彭梵心中一熱，沈聲道：“姜公子說得沒錯，我們定要替那些枉死之人討回公道。”
“對對對，要讓那作惡之人付出代價。”齊姝也連忙附和道。她懷裏的小五不明所以，但見他們兩人這般，便也跟著小聲點點頭表了下態，“嗯嗯。”
只剩下宋辰安，待幾人都說完話後，才語氣溫和地開口道：“既然決定了，那各位今日就早點休息吧。”說完，便略有些疲憊地靠在彭梵肩頭緩緩闔上眼，“夜深霜重，有什麽事明天再商議不遲。”
被宋辰安一提醒，先前縱欲後的疲憊似乎立刻就簇擁著倦意一起襲來，擡眼一看，就連小五也忍不住又揉了揉發酸的眼簾。
見狀，彭梵忙道：“那大家都先休息吧。”
其餘三人也沒再說什麽，齊姝同姜一瀾打了聲招呼後便將身旁的外套卷到身上，直接抱著小五就地躺了下去。
而彭梵則是打著哈欠，又調整了下姿勢讓宋辰安靠得更舒服些，才終於倚著樹幹閉上了眼。
篝火的火光較之先前已然暗淡了不少，姜一瀾伸手將剩下的柴火丟進了火堆裏。火舌乍然騰起，青年秀氣的眉眼登時被熾烈的火光照得有些扭曲。確定營地變得更加亮堂溫暖了後，姜一瀾這才收回視線往後靠了靠，右手搭在左腕珠串上，指腹輕輕摩挲，頭倚著樹幹緩緩垂下了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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