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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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和煦,玉芝被太陽曬得懶洋洋的,不再陪著祖祖到處走,去他的房間睡午覺。

祖祖的小房間,充滿了殺蟲劑和肥皂水的氣味,屋內的一切都顯示這是一個調皮男孩子的房間,打鳥的工具,捕魚的網,還有各種上發條的小玩具,床頭還掛著一揪馬鬃和一只風幹的壁虎屍體。

牌坊那邊傳來人聲,沒準他的聲音也混在裏面,她深吸兩口氣,打了個哈欠,慢慢閉上眼。

自從那聲槍響後,他就不想面對這個地方,自行車也是拖馬丁帶給祖祖的,而今天,他不知不覺走到了河邊。

烤肉的廚子看見他,舉起鐵叉和他打招呼,他疲倦地回應,然後坐在下來和他聊天。他們聊了幾句天,還有食客挑剔的嘴,然後肚子沿河岸往下,在半路上遇到了祖祖。

夕陽西斜時她醒來,看見祖祖坐在桌前,對著鏡子一個勁兒地照來照去。

“祖祖,你的臉怎麽了?”她問。

“翻車了,可把我摔慘了!”祖祖目光不離鏡子,“哎呦,鼻子還真塌了點。馬丁說可以找醫生弄個塑料鼻子,但需要很多錢。”

她以為祖祖傷得很重,跑到他跟前:“快給我看看你的臉!”

祖祖把臉蛋湊她眼前:“是不是變醜了很多?”

他鼻子紅了一大塊,但依舊挺挺的,臉上有幾道小劃痕。

“不醜。車沒摔壞吧?”她問。

祖祖點頭:“車龍頭歪了,一個輪胎也壓爆了,但壞了也不怕,有人賠。”

祖祖打開裝糖果的匣子,拿出一顆硬糖,撕下紅色的包裝紙貼在腦門上。

玉芝在祖祖的鼻頭親了一下,祝願他早日康覆。她不知道時間,想通過窗外陽光的強弱來判斷。柔弱的光線中不僅樹枝橫豎交叉,還站著一個人。

祖祖也看向窗口,湊到她耳前小聲地說:“是先生載我回來的。“我告訴他你在這裏,他怕你走掉,把車騎得很快,撞到一塊石頭,我們一起掉進了溝裏。”

玉芝穿上大衣,開門走出去,祖祖也跟著一起,馬上就來客人了,他要去幫忙。廚子切下一塊肉放進祖祖嘴裏,告訴他櫃子裏有梨,他可以先吃一個再幹活。

祖祖偷偷吃了三個梨,然後找到圍裙系好,告訴廚子肉烤得有點兒老。

在院子裏,玉芝看見幾個熟人,如果從餐館前面出去,很有可能遇見他,也許他就躲在院子外的哪棵樹後等著她,於是她反身走進花園,打算翻過籬墻,從樹林繞出去。

小磚砌的墻爬滿了長青藤蔓,夏天時壁虎和蛇藏在裏面乘涼,這個季節它們就鉆進墻下的一排洞動起來。玉芝繞著圍墻走了一圈,找到最合適位置,但墻太高,她有點夠不到頂部。

“如果你想從這裏翻出去,我可以幫你搬凳子來。”他就站在她的身後,“你為什麽要躲我?”

“我不是躲你,是在躲麻煩。”她說。

“我也摔傷了,手被和腳上都有傷口。”

她無情地告訴他:“管我什麽事?你自己用膠水把它們粘起來吧。”

“你比膠水管用。”

她不願他靠近她,一直在躲他:“你聽過馬丁的那個故事嗎?”

“那個苦瓜的故事?”

“人生的本味是苦的,需要酸甜苦辣去豐富它。對我來說,你是檸檬,是酸的,但山楂也酸,我不是沒有選擇,你也說過,我們要及時糾錯,要懸崖勒馬的。”

“可我已經掉下去了。”

“你會爬上來的,因為我也掉下去過。”

“在你眼中,我大概是個十足的無賴。”

“是無賴加混蛋!”

玉芝踩著一塊石頭翻過圍墻跑進樹林,他追上去,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你走錯方向了,該往右走。”

他似乎有意要和他作對,按原來的方向繼續走。他知道馬丁他們在這兒附近布下了很多陷阱,不管她踩中其中那個,都會讓她痛上一個月。

“好了,快停下來!”他似乎也沒了耐心,決定追上她,把她拽回去。

他的一吼激起了玉芝的怒火。她加快速度,要不是漫過膝蓋的野草擋住了她,她能飛起來。就算他走得快,但在野草的牽絆下,他把她跟丟了。

四周沒有一點風吹草動的聲音,一聲忽起的鳥叫把他嚇了一跳。他有點慌神,讓她別鬧了。他猜到躲到了哪棵樹後,或哪叢草裏。他在原地站住,已經沒有任何能給他指路的痕跡。

他喊她的名字,回應他的先是風聲和鳥叫,然後是一陣寂靜。她就這樣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必須趕緊回去,找幫手將附近的陷阱檢查一遍。他但願她走出了樹林,而不是掉進了坑摔暈了,或者被野豬拖走了。他曾見過一頭掉進陷阱的野豬,它的整個身體被木刺刺穿,死之前都來不及痛號。

玉芝的模樣和那只死豬重疊起來,他雙腿失去力氣,手指也發麻,比上次看見她倒在血泊中的感覺還要糟糕。他開始痛恨自己,他不該一直招惹她,又少於承擔。

忽然,他聽到小動物的哀嚎,他尋著聲音,扒開一叢草,看見她蹲在地上,手下有一只被鐵夾夾住腿的灰兔。看見安然無恙,剛才那些奇怪的想法差點把他逗笑。

“原來你在這裏。我剛才叫你你為什麽不應我?”

“別明知故問。”

他換了說話的方式:“雖然你也能把它掰開,但要得更久,讓我來試試吧!”

他知道就算她搗鼓一整天,也弄不開這個夾子。

他也費了很大的力起,試了幾次才掰開鐵夾。恢覆自由後,兔子立刻站起來想逃走,但後腿一彎,倒在地上,它又堅強地站起來,拖著傷腿,歪歪倒倒跑了幾步,又被藤蔓纏住,它回頭望著他們淒厲的慘叫。

走到兔子身邊,玉芝撫摸著它背上的毛安撫它。因為受了傷,又很久沒吃東西了,兔子沒有力氣再掙紮,它閉上紅眼睛臥在地上。

回到河邊,玉芝將兔子交給祖祖照顧。

“我們捉到的兔子都是要殺死的。”祖祖說。

“但是它不一樣,你必須好好照顧它,等它傷好後還要把它放回樹林。”

“憑什麽?”祖祖依舊不為所動。

“因為它懷孕了,有小兔子在它身體裏。”

祖祖想反駁她,但知道她剛剛哭過,所以勉強答應下來,還按照她的要求,有模有樣地幫它處理了傷。

“這會是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嗎?”祖祖問馬丁,“兔子咬人痛嗎?”

馬丁把手指伸到兔子嘴前。祖祖高興什麽也沒發生,快樂地跑去給兔子找晚餐。

回到鎮上,夜幕之下,他向玉芝伸出手,想握住她。

但她身體裏那股排斥他的力量還有殘餘,她把他推開,一口氣跑上樓,進屋之前躲在樓梯上哭了好一會兒。

雖然是冬天,但時間仍然又長又難打發。

生火的木頭和炭用完了,玉芝連坐在火邊發呆都不能了。於是她打電話到河邊,讓人送點木頭來。

下午時分,他們從河邊拖來一車蘋果木。

有火後,玉芝躺在爐邊,左邊睡著心事,右邊睡著煩惱,身上壓著夜晚特有的孤獨,火苗的影子在她的身上跳動。尤其在夜晚,孤獨濃稠得攪不動,她迫切需要另一個人體溫的安慰。

可她又清楚,這晚她誰也沒有。

就算在陶瓷館裏,玉芝也很難恢覆往日的平靜。

呵氣結冰的天氣中,樓上的鋼琴聲也不再流暢平滑,天色灰了下來,她放棄了手中的罐子,打算收拾好這裏後回家。

一枚硬幣滾過地面,滾到她的腳下,倒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站在門邊,用一種充滿期待的悲戚眼神看她。冷風從破窗擠進來,全吹在她的臉上,她對他熟視無睹,只顧忙自己的。

洗好手,玉芝抓起皮包出門,被他擋在屋裏。

她沒有說話,固執地去推他的手臂,她的力氣太小,不是他的對手。只能躲避,退到架子邊,一個罐子立馬碎在他的腳下。

他以為她不會傷害他,可是他錯了,一個瓷杯從他耳邊飛過,碎在對面的墻上,差一點就刮到他的臉了。

“我警告你不要過來!只要你再往前一步,我保證會把你的臉敲下來!”

“我不怕。”

玉芝手在抖,聲音也在抖,四周在“我怕。”

眼前一片漆黑,短暫的眩暈後,玉芝發現,他已經站在她眼前,兩只有力的手臂摟住她。他們的氣息和呼出的白氣交織在一起,空氣一下生溫,她扔下用來捍衛自己的杯子,倒進他懷裏。

“你知道我拒絕不了你,你就是清楚了這點,你才不要臉,才敢這麽大膽!”

他沒有為自己辯白,因為他的種種行徑令他自己也作嘔。

仿佛一秒之內天就黑了,黃色街燈灑進來,一點光落在瓷器碎片上,反射出點點星光,房間柔和下來,像太陽下金光粼粼的溫暖水底。

迷惘和仿徨依舊像團熱氣團住玉芝,她想要安寧和祥和,太難了;她想要他所有的時間和愛,也太難了。

她清楚,這段感情是以一種不受拘束,放浪的形式存活。他還有很多激情,並不打算給她,而是為其他即將出現的女人準備著的。

“我們和好了吧!”他問。

她脆弱地點點頭,不像是應許,是放棄了掙紮。

他燒好壁爐,火光在他眼中跳躍,玉芝趴在他的腿上,肩膀的一片肌膚從寬大的和式睡袍中露出來,被火烘得熱乎乎的。

他們說了個把小時無關痛癢的話,她慵懶地伸了伸懶腰,往他懷裏鉆,溫柔地撫摸他的臉:“等你結婚後,你的臉會越來越長,因為下巴越來越厚的肥肉會往下掉。”

他的聲音很溫和:“我會是個例外。我沒想過結婚。”

他似乎不該怎麽說,可是話已經出口,他不介意再加幾句:“這和你無關,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是我自己不喜歡。婚姻會帶來孩子和各種瑣事,隨後就會出現困境和傷痛。”

玉芝往火堆看去,此時此刻的她無比幸福,又無比失落:“也許你可以繼承馬丁的酒館,還有他的單身漢生活。”

雖然她用玩笑的口吻說,但也難掩藏住這句話的刻薄。

“如果他同意的話,我想我會欣然接受。”

“他猜他巴不得!”

再這樣說下去,他擔心他們會吵起來。他想聊點別的,可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話題。

玉芝忽然問:“那個女孩怎麽樣?和我比起來,你更喜歡她嗎?”

“沒有更喜歡。”他覺得這樣回答很好,而且是實話,如果莉莉在這裏,也會對這個答案挑不出毛病。

她哼了一聲:“多狡猾啊你!”

火越來越微弱,她往他身上靠了靠,舒服地閉上眼。他從後面摟住她,聞著她項間的香氣,他該如何告訴她,他愛她,他的性格不允許他做出這樣的承諾,這種煎熬活活折磨著他。

也許他可以寫下來,就寫在白紙。第二天醒來,她看見皺掉的紙。他用木炭寫好話,又塗掉,他最終還是沒能戰勝自己在真情實感前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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