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無淵坐在長椅上，面無表情地盯著手上的冰淇淋查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祈無淵手上拿著的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游樂園四通八達的道路上時不時“走”過一個破舊的玩偶或者是從不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

陰森恐怖的環境下，就連一絲陽光都照不進這座游樂園。

“我喜歡陰天。”

就在郁北準備和他談談的時候，祈無淵忽然開口說道：“這裏環境不錯。”

祈無淵說的都是實話。

郁北頓了頓，順著祈無淵的話題說下去：“我也覺得不錯。”

——所以這個游樂園才成了郁北的私人道具。

他很高興祈無淵和他擁有同樣的審美，而不是像顧和澤或者7號小隊其他的隊員一樣討厭這裏，居然會覺得這個地方和副本裏的感覺沒有什麽差別。

原本在一旁販賣著“血腥冰淇淋”的小醜無意中聽到了祈無淵和郁北的對話，直接推著冰淇淋車飄走了。

兩個人坐在一起稍微聊了幾句後，郁北接著說：“現在可以談一談了嗎？”

祈無淵扭頭看向他：“可以。”

他直接開門見山地說：“所以你知道。”

——知道系統就像是一個大型的實驗機器，也知道霧鎖的存在。

郁北點了點頭，承認道：“我知道霧鎖。”

“但是系統的事情是在融合了晏蒼部分的記憶後才知道的。”

並且知道得也不全面，基本上和祈無淵推測出來的消息差不多。

祈無淵擡眼看向郁北，兩個人猝不及防對視上，郁北看著祈無淵一雙神秘的異色瞳孔，喉嚨不自覺上下吞咽了一聲。

過了一會後，祈無淵率先移開了視線——郁北沒有說謊。

“霧鎖是怎麽回事？”

“他到底是誰？”

祈無淵微微皺眉，問出自己的疑惑。

霧鎖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一舉一動平心而論很難讓祈無淵不去在意。

這個人很不一樣。

霧鎖邀請他組隊，而祈無淵確實可以理解霧鎖想做的事情。

雖然理解不代表認可就對了。

祈無淵說：“霧鎖想要加速人類的進化。”

“他似乎把自己帶入了造物主的身份來俯看人類。”

只想要達成讓人類快速進化，拋棄掉所有被他認為是無用的人道主義的東西，體現出一種十分特殊的殘酷感。

郁北讚成祈無淵說的話，他們兩個人的想法向來默契。

他順著祈無淵的話說下去：“如果是在《機械城邦》之類的末日世界，霧鎖很適合人類。”

霧鎖毫不掩飾他的目的，甚至邀請祈無淵一起進行，他始終認為系統是一個促進人類進化的工具。

郁北說：“只不過他覺得系統還不夠很狠。”

“霧鎖是第二世界的老玩家。”

郁北告訴了祈無淵更多的內幕消息。

“霧鎖同時也是當時加入了‘繃帶’成為暗中反抗第二世界的一個玩家。”

霧鎖甚至加入反抗組織的時間比郁北還早。

“但是他和其他玩家想要反抗第二世界的理由不一樣。”

其他玩家無一例外都是覺得系統的做法過於殘忍，他們不想再繼續這種黑暗的生活了。

只有霧鎖認為第二世界還不過嚴厲。

“他覺得系統應該再幹脆一點，直接制定一個極限標準，殺掉所有不符合標準，或者說是沒有達標的人。”

“人類是一種需要追趕的生物，只有在高壓之下才迸發出最驚艷的潛力。”、

郁北直到現在都清晰地記得他和霧鎖爭論的時候，霧鎖說出來的這句話。

——在兩個人進入系統的底層邏輯之前。

融合了晏蒼身上的一部分記憶碎片後，郁北的記憶更加清晰。

他之前只是模糊地知道霧鎖是一個危險人物，但是現在要明確得多。

郁北為什麽那麽熟悉霧鎖的這套說辭，就是因為系統的底層邏輯雖然只能允許一個人進入，但是最後到達門外的有兩個人。

霧鎖和郁北都到達了門外，他們在到底讓誰進入底層邏輯的事情上產生了分歧。

郁北需要第二世界放寬它的規矩讓他有機會重新回到現實世界裏去，而霧鎖自始至終都堅持要第二世界更加嚴格。

霧鎖列舉了一堆分析出來的專業數據，郁北沒有記住，他說人類需要進化，不能被鎖死在一個小小的地球上。

“聽說過「搖籃賽跑」嗎？”

郁北向祈無淵傳遞著霧鎖曾經說過的話。

郁北的記憶本來就非常不錯，特別是拿回被系統刻意分離的記憶碎片後，現在重新回憶起來更是深刻。

當時在爭執時，霧鎖向郁北說出了一個概念，人類的發展勢必要破壞環境。

搖籃賽跑——把地球看做是人類的搖籃，如果在環境崩潰前人類可以發展出不依賴甚至改善環境的科技，人類就勝利了。

反之如果在環境資源枯竭前人類如果跑不出這個“搖籃”，就會溺斃在抵達環境破壞臨界點前。

沒有資源，無法實現科技突破，就不可能邁出前往太空的步伐，永遠被鎖死在搖籃裏。

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霧鎖的眼裏帶著一種傲慢的怒火：“而人類從上個世紀初期開始到現在，基本科學根本就毫無進展！距離我們死在搖籃裏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他認為科技的停滯就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動力了。

“你不明白，第二世界在這個時候出現，它就是人類的救贖！為了人類的未來，我們必須更加嚴格第二世界的規定，讓人類加速進化，無論是從科技方面的外在進化還是內部基因的進化都是幫助我們逃離地球封鎖的關鍵。”

霧鎖的語速很快，他認真地說著：“如果不能解決死亡和科學停滯的問題，人類的科技就始終無法突破地球，第二世界可以為人類提供了這兩個方面的東西。”

“只不過加速進化的過程必然不會溫和，但是殘酷從來都是進化的主題不是嗎？這麽一想也不算很虧。”

霧鎖並不覺得他的想法有什麽錯。

郁北卻覺得人類的進化不應該這樣。

不應該依靠這個他媽該死的吃人的地方來實現。

“哪怕是被人抱團欺負，新進入第二世界的玩家肆意被老玩家壓榨？哪怕是小孩、女人、老人，因為先天體力不占優勢的群體進入副本然後死掉？”

“你嘴裏的進化說起來就是歸於這種膚淺的體力刪選嗎？”

當時距離整個郁家無意被卷入副本後，除了郁北全部死在第一個副本裏的日子才過了沒幾個月。

郁北忘不了那個副本裏玩家們被NPC怪物，甚至是零星幾個老玩家肆意屠戮的畫面，也忘不了走出副本後，周圍的人就像是惡狼一樣看著他的目光。

郁北輕笑一聲：“進化？”

霧鎖感覺自己被郁北笑話了一通，眼底浮起一絲憤怒，又很快重新隱下，他對郁北說：“但是你現在幾乎是第二世界最厲害的玩家。”

——確實刪選出了強者。

郁北聽出了霧鎖的言外之意：“那麽按照你的標準，第二世界裏的特級玩家裏只有一個女玩家，還在前幾天的一個副本裏死掉了。”

當時的霧鎖還沒有辦法回答郁北這個問題，兩個人僵持著互相之間誰也說服不了誰。

“然後呢？”

不難從祈無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看出他聽得津津有味，祈無淵吃完最後一口之前因為太過寒冷一直不被允許吃的冰淇淋，對著郁北問道。

郁北眼裏閃過一絲笑意：“然後我們打了一架。”

霧鎖輸了，重傷離開。

郁北帶著比霧鎖好不了多少的傷口進入系統的底層邏輯，然後就在裏面感受到了靈魂割裂般的痛苦。

如果不和霧鎖打那麽一架，正常情況下郁北的承受能力應該會好得多，之後也不會被系統趁機種下記憶和能力被分割成數個碎片的種子。

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我以為霧鎖已經死了。”

從第二世界一直存活到第四世界的玩家並不多了，可以說是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郁北心裏有一股不好的預感：“但是沒想到他現在重新回來了。”

“就像你一樣。”

祈無淵冷不丁地說了一聲。

他對郁北說：“對其他人來說，你也是一個早就失蹤甚至被認為死亡後重新出現的古早玩家。”

郁北聳了聳肩：“確實是這樣。”

他又接著說：“就是這樣，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的事情瞞著你了。”

“從目前已經恢覆的記憶來說，就是這樣。”

郁北帶著一絲無奈地找補道。

祈無淵站起來，朝著旁邊的垃圾桶扔掉手上的冰淇淋紙杯。

“走吧，還有鬼屋沒玩。”

雖然和想象中比起來要失望得多，但是祈無淵堅持要體驗一遍完整的游樂園經歷——特別是在沒有其他人還不會覺得丟人的私人游樂園裏。

郁北說了那麽多祈無淵卻沒有什麽反應，重點依然放在游樂園上。

他看向祈無淵。

一個不知道見過多少鬼的玄門世家天才提出要去鬼屋玩，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吧？

大概是合理的。

郁北帶著祈無淵朝著游樂園最西邊放置著鬼屋的角落走去，越是靠近那裏一路上就越發的荒涼。

祈無淵忽然說：“霧鎖的想法其實我知道。”

“我只是想要試探一下你。”

郁北漫不經心地說：“我知道。”

知道祈無淵的試探，但也還是毫無保留地說了。

祈無淵接著說：“如果是十八歲的時候，我應該會立刻答應霧鎖的組隊邀請。”

那時的他和霧鎖不出意外應該十分合得來。

“但是現在我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

如果一定要說一個選擇的話，祈無淵對郁北說：“我更傾向於人類和系統共軛進化。”

“霧鎖的想法太偏激了，我不喜歡。”

“居然還有讓你也覺得偏激的事情。”

郁北看到祈無淵皺著眉看過來的目光，輕笑著調侃道：“我的意思是，他的想法確實偏激。”

出乎意料地，祈無淵回應了郁北的調侃：“我沒有不承認我是個偏執的人。”

“如果我不偏執，現在應該是躺在床上或者被關在骨灰盒裏，而不是和你一起在去游樂園鬼屋的路上。”

兩個人對視一眼，下一秒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氣氛要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輕松許多。

————

祈無淵和郁北沒一會就走到了游樂園的最西邊，這裏只有鬼屋一個建築，周圍荒涼得簡直就不像是一個游樂園，看不出任何有人的痕跡。

“歡迎兩位光臨。”

等到兩人走進後，一個有氣無力地老奶奶聲音忽然出現。

下一秒，一個看不見臉，穿著一身黑的老奶奶佝僂著背從屋內走出來。

“今天的鬼屋主題是紅山客棧。”

隨著老奶奶的聲音落下，她身後黑漆漆的建築物立刻也跟著變換了形態，一座木質結構、古代客棧模樣的建築物拔地而起，建築物的周圍還有各種對應時代的細小物件裝飾著，惟妙惟肖地演繹出一個逼真的客棧。

“你們的任務就是成功從客棧裏出來，祝游客們玩得愉快。”

等到祈無淵和郁北將打量著客棧的目光收回的時候，眼前哪裏還有什麽老奶奶的身影。

郁北對祈無淵說：“玩得愉快？”

祈無淵一眼看出這個鬼屋還差點意思，不過這只是一個游樂園，祈無淵的要求並不高。

他說：“希望如此。”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入了鬼屋入口的通道。

游樂園鬼屋的構造有些特殊，進入鬼屋之前還需要先從一個類似於單人隧道的入口穿過去，大概有兩三米的長度，隧道內沒有任何光亮，黑漆漆的一片似乎是為了塑造這個地方特有的氛圍感。

郁北走在祈無淵的身後，只是進入隧道後，在黑暗中他就看不見祈無淵的身影了。

郁北察覺到不對勁——他的眼睛在很久之前就有夜視能力了。

但是現在他卻看不見祈無淵的身影。

郁北立刻加快步伐，三兩步就走出了隧道。

他的眼前是被布置好的客棧，卻沒有祈無淵的任何蹤跡。

“阿淵？”

郁北叫了幾聲也還是沒有得到祈無淵的回覆。

他的臉色沈下來，整片空間裏郁北都沒有察覺到祈無淵的蹤跡，就像是祈無淵忽然離開了這個地方一樣。

郁北幾乎是立刻就找到了原因。

系統！

祈無淵被系統強制傳送進了某個副本裏。

郁北立刻打開光幕，他看到祈無淵的直播間果然已經開啟了。

[怎麽回事？淵崽不是才通關一個副本嗎？]

[還沒到CD吧？淵崽就可以繼續過副本了嗎？]

直播間裏的彈幕發出一波又一波的問號，郁北沒有理會這些彈幕，反手一個屏蔽後，繼續嚴肅地盯著直播間的鏡頭。

此時的祈無淵在一片黑暗中，他似乎是被關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小房間裏，其它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就在郁北想要繼續查看信息的時候，下一秒，祈無淵直播間的信號直接中斷了。

看著一片黑屏，郁北忍不住爆出一句臟話。

不應該是這樣的。

沒有哪個高級玩家乃至普通玩家經歷過這種事情。

更不要說組隊後的高級玩家，一般都是經歷組隊副本的，在組隊副本裏，不可能出現只有祈無淵一個人被傳送進入副本裏的情況，其他的隊友肯定也會跟著一起進入的。

現在的情況卻是，祈無淵獨自被傳送進入了未知副本，就連他的直播間也黑屏了。

祈無淵進入的是一個單人副本。

郁北沒有任何猶豫，試圖跟著祈無淵一起進入這個未知的單人副本。

郁北忽然察覺到——解邢，他的這張身份卡正好被分配在和祈無淵同一個世界觀下的地方服刑。

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郁北覺得阿淵當初的報警電話實在是太有用了。

郁北立刻以解邢的身份傳送進入了這個未知副本，生死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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