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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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歐洲片區供游客休息的椅子上,王耀慢慢喝著一瓶剛從水籠頭底下接來的水。世博園內的水都是可直接飲用的,衛生、快捷,與中國其他地方的自來水大相徑庭。

“嘿!想來點冰淇淋嗎?”阿爾彎腰貼近王耀的臉問。

“選擇太多,這裏到處都是冰淇淋。”王耀微笑著回答。

阿爾看看近在咫尺的土耳其館——他從不知道土耳其屬於歐洲。紐約曼哈頓的土耳其餐館味道很糟,只有土耳其人和感冒鼻塞的人吃得下去,不過土耳其館的食物應該是正宗的口味,或許能好一些。

“去吃土耳其冰淇淋怎麽樣?來吧!”阿爾一把拉起王耀,奪過王耀手裏的水杯放在椅子上。

“餵!你不是總指責中國人亂丟垃圾嗎?”王耀不滿地叫道。

阿爾想了想,又把杯子拿起來,一口喝幹裏面的水,將空紙杯丟進垃圾箱。

土耳其館暗紅的色調十分醒目,參觀的隊伍不長,但買食品的隊卻拐了好幾個彎。阿爾和王耀冒冒失失闖進展廳,一腳踏進黑暗。

“這是幹什麽?怎麽這麽黑?”阿爾的瞳孔像貓一樣放大,很快適應了黑暗。

王耀也在逐漸適應環境:“他們的展品和我家的東西有相似之處。”墓葬、裝飾,各種展品都帶有中國風格。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烏克蘭館內,文明間的共通昭示著人類同一的本源,當非洲的亞當和夏娃第一次站起來時,這種共同的記憶就存在於整個人類的基因之中。

阿爾的夜視能力很強,不需要借助任何裝備也能在黑暗中行動自由:“嘿,我一定是個‘哨兵’!”他驕傲於自己的本領。

“哨兵?”王耀不解。

“你果然不愛看我家的電視劇,連這麽有趣的設定都沒見過!”阿爾一把拉起王耀,“走吧,看看那邊有什麽!”

忽然,迎面走過來的一個身材高大的游客和王耀撞個滿懷,王耀被撞倒在地。

“喲?對不起。”游客漫不經心地道歉後便離開了。

阿爾把王耀拉起來,一只手墊在王耀的腰後。王耀再一次驚異地發現阿爾的手臂如此強壯有力,過去他從未有過這種體會。

“沒事嗎?”阿爾問。

“沒事。”王耀想把自己的手從阿爾手中抽出來,卻做不到。

阿爾感覺到王耀的動作,松開手。

“真是奇怪,一直很奇怪。”王耀喃喃自語。

土耳其館的冰淇淋不容易買到,前面排了漫長的隊伍。總算輪到阿爾和王耀,那賣冰淇淋的突然搞起惡作劇,扣著冰淇淋的鐵釬子一次次伸向他們,當某個人伸手想拿的時候釬子立刻迅速地收回去,無論如何都拿不到。

“我的反應變慢了還是他太快?”阿爾懊惱地又一次失敗,他都碰到蛋卷的邊兒了,還是被對方溜走。

“你至少比我快多了!”王耀更是邊兒都摸不著,他的速度至少比阿爾慢了一半。

“我不信我會輸給一個普通人類!”阿爾定定神,用肉眼幾乎看不到的速度瞬間出手,終於抓到了冰淇淋,卻也把冰淇淋抓壞了。

“哇!你快得像光速!不,像曲速!”王耀讚嘆道。

阿爾張了張嘴,卻只是傻笑了一下。他差一點告訴王耀,在他的記憶裏,王耀也能達到同樣的速度——但不是眼前這個王耀。

吃著甜美的冰淇淋,兩人的心情都舒爽了許多,他們在歐洲片區內閑逛,像兩個開心的普通人,兩個要好的朋友。

“世博會很有趣,不是嗎?”王耀歪著頭問阿爾。

“如果人不是這麽多的話。”阿爾還是更喜歡上次日本的世博會。

“可是人多的時候才不會有人註意到我們啊。”王耀轉到阿爾面前,腳步輕快,他配合阿爾前進的速度倒退著走:“你看,我們是大池塘裏的兩條小魚,誰也不會發現我們,人群中有一種另類的自由。”

阿爾微笑提醒:“如果你再不剎車,你的魚尾巴就要撞上礁石了,小美人魚!”

王耀神經質地立定,機械地向後方扭轉脖子:他險些撞上垃圾箱。

阿爾笑著攬住他的腰:“你需要一個好的導航儀!”

王耀壞笑:“如果不是有一位太迷人的夥伴,我怎麽會需要時時盯著他呢?”他故意舔了一下手中開始融化的冰淇淋,奶油粘在他薄薄的嘴唇上。

阿爾的笑容漸漸淡去,他的呼吸忽然變得更深更重。不假思索地,阿爾用一只手捧住王耀的臉:“告訴我:除了我,你還能等誰?”

“沒有人,除了你。”王耀重覆他昨天說過的。

阿爾傾下身體,慢慢地,但卻堅定地靠近王耀的臉。當他的嘴唇終於觸碰到另一個人最柔軟的部位時,他嘗到了甜甜的冰淇淋味。

手機在最不適當的時候響了,兩人立刻離開對方。阿爾看了看來電顯示,回頭快速地在王耀臉上蜻蜓點水般吻一下:“等我一分鐘。”

王耀理解地笑:“去吧。”

任何一個國家化身在另一個國家化身有電話或郵件時都要避開,這是最起碼的禮儀。哪怕兩人是戀人甚或夫妻,其中一方也絕不能監聽另一方的電話——這種事情要交給人類來辦,而非國家化身。何況,國家化身之間的戀情與婚姻關系沒有永恒不變的,從來如此。

阿爾跑到衛生間裏,按下接聽鍵:“本田?”

足足過了十五分鐘,阿爾才從衛生間裏出來。

王耀擡了擡眉毛:“我抖膽猜測你順便上了趟廁所。”

阿爾有些走神,應付地笑一笑,舉起雙手:“我保證我洗手了!”

加拿大館造型獨特,令人賞心悅目,排隊的游客可以觀看走廊裏的電視打發時間。王耀和阿爾不在乎排隊,這個隊伍不長,頂多35分鐘就可以進館,國家的化身總是比普通人類更有耐心,因為在他們漫長的生命中,他們都經歷過煎熬的等待。

館內唯有一點暧昧的光線,幾乎看不清身邊人的臉,所有游客都可以被當成來來往往的影子,這正是適合情侶的氣氛。在昏暗的光線中,王耀隨意地握住阿爾的手,拉他一起去玩蹬腳踏車的游戲項目。第二個展廳是放映廳,兩人席地而坐,親密地靠在一起,把地上的坐墊推到一邊讓給更需要它的人。阿爾倔強的金發擦過王耀的臉頰,然後他感覺到王耀的臉頰貼過來,在他臉上輕輕蹭,阿爾有點僵硬地扭頭看王耀,得到王耀一個狡黠的笑作為回應。

阿爾懷疑這樣相處到底對不對,他在放縱自己,而王耀不會理解他為什麽放縱。阿爾放縱是因為他知道真相,王耀願意陪阿爾一起放縱又是為了什麽?

那些還是等事情過去以後再想吧,就像酗酒必然帶來的頭疼只會在明天發生一樣,而眼下酒鬼只想再喝一杯銷魂的烈酒。阿爾再一次吻了王耀,這次他得到王耀熱情的回應。加拿大館放映廳裏近乎黑暗的環境讓他們可以不顧他人的眼光,他們擁吻的身影映在播放優美風光片的屏幕上,像一幅美麗的剪影。

不知不覺又到了中午,兩人走進一家烏拉圭餐廳。王耀想嘗嘗這裏的菜,看食物是不是配得上它們高昂的價格。

培根卷不錯,小小圓圓的面包也十分美味,但王耀最喜歡的還是那道濃湯,稠稠的、濃濃的,在嘴裏化掉。兩人安靜地用餐,只有金屬與瓷器碰撞的聲音間或傳來。

甜品是大米做的,王耀對此頗為好奇——在中國被當成主食的東西卻在另一個國家成了飯後甜點,他與阿爾分享了那道甜食,只有一小碗的甜食實在不夠吃。

“王耀,我得告訴你一件事。”阿爾忽然嚴肅地叫他。

“怎麽了?”王耀擡眼看對面的阿爾。

阿爾看著王耀清澈、坦誠的眼睛:“你不是真正的王耀。”

王耀停止用餐,將刀叉擱在盤邊:“是嗎?”

阿爾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王耀問道:“如果我不是王耀,那我是什麽?”

阿爾把手放在膝蓋上:“一個斷面。”

兩個小時前,本田菊已經在電話裏說明了一切。

“這種現象沒有專有名稱,我們可以暫且稱之為‘臨時化身現象’,同樣的情況歷史上曾出現四次,三次在奧運會,一次在世博會,”本田菊帶著專業性口吻向阿爾解釋,“而那四個臨時化身存在的時間都不長,最長一個曾存在五天,他們都是在盛會結束的當天消失。在存活期間,臨時化身全部沒有自我意識,與其說是化身,不如說是本尊的一個影子,或者說是一個斷面。”

“產生的原因呢?”阿爾追問。

“這個不好說,從以往的案例來推測,應該是此類活動上強烈的國家意識造成了短暫的‘類國家群體’,進而產生暫時性化身。”本田菊滾動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一幅幅模糊的老照片快速翻過。

“等一下,你剛才說這種‘化身’是沒有意識的,”阿爾忽然想到,“為什麽我遇見的‘王耀’不僅有完全獨立的個體意識,還具有真正的王耀的記憶呢?”

“這……”本田菊也無法解釋這件事,“除非他就是王耀冒充的。”

但這是不可能的,阿爾早已註意到世博會上的王耀有許多不正常的地方,而真正的王耀顯然還在北京。

或許只有一個解釋:王耀對這次世博會寄予的期望太強烈,他太想辦好這次世博會了,雖然他得到的大多是冷嘲熱諷,既來自全部外國人也來自大部分中國人。王耀強烈的情感投射到世博會上,使他的斷面——這個臨時化身王耀——具有了自我意識,讓他成為一個完整的王耀,與真正的王耀幾乎毫無二致。

聽完阿爾的敘述,王耀低下目光:“那就可以解釋我遇到的怪事了。”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涼掉的湯放進嘴裏。

“你發現了?”阿爾挑起右邊的眉毛。

“一開始我奇怪你的力氣大得過分,但後來發現是我太虛弱,一個普通人類就能把我撞倒,”王耀陳述他的認知,“而我顯然沒有任何生病的跡象,只能說明我的力量退化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大概和一個普通人相當。”

阿爾點點頭:“沒錯。”他也發現了這一點。

王耀想了想:“難怪我有一種時間苦短的感覺,因為我的確沒有太多時間。”

阿爾不知該說什麽,他知道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轉瞬即逝的人:“耀,我很抱歉。”

“為什麽要抱歉呢?你對我的生命長度沒有任何影響。”王耀開朗地笑了,“5000年很長嗎?184天很短嗎?”

阿爾等著他說下去。

“我不貪心,184天足夠我愛上一個人。”王耀稍稍歪頭,坦然地看著阿爾的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

阿爾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弄得不知所措,中國人的愛情觀與他不一樣,似乎在王耀看來,做出接吻這樣的舉動就足夠表示對一個人的愛意;而在美國,有些伴侶即使同居一段時間後仍覺得說出“愛”字為時過早。

可王耀是誠實的,也許他只是一個斷面,但他顯然擁有熱烈的情感,或許正因為他不是本體,他能更勇敢地表達出他所想所欲。

阿爾終於鼓起勇氣,他握住王耀放在桌面上的手:“我也愛你。”

世博園很大,留給愛人的空間卻不多,但王耀已經不想再忍受人群中的孤獨,他現在可以擁有另一個人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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