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熱鬧鬧的年一過， 又該是萬物覆蘇的春天。

不過，今歲的氣溫有些反常，整個正月都是泡在雨雪裏， 元宵過後，更是接連下了兩場鵝毛大雪。

好在雖是下雪天， 氣溫卻始終在零度以上，雪下得再厚，不出一天就都融化成滴滴答答的水滴。

一直到出了正月後， 春陽才日漸明媚起來。

所謂一年之計在於春， 天氣好起來之後， 村子裏的人也不像以前那樣三五成群紮堆打牌八卦，除了幾戶實在不缺那幾個錢的人閑賦在家， 其他人基本上都扛著鋤頭下地幹活去了。

沈寂了許久的山間、田間又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沈梧秋也沒閑著， 她是過了十五之後， 除了那幾天大雪沒法出門， 其餘時間都是在外跑。

因為初八過後， 七星、明星兩個村新的道路規劃就下來了，元宵過後， 就有人在冒雨勘測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有條不紊的進行， 沈梧秋自然也不能閑著。

沈梧秋不得空， 顧喵喵就不得不承擔起寶媽的重任。

這年一過，幾個小崽子就跟打開了話匣子似的， 不僅能說會道， 走路也麻溜飛了，稍不註意， 幾個小家夥就沒得蹤影了。

十五過後， 村子裏的大小朋友都要去上學了， 不過考慮到天氣，也到了正月二十九才正兒八經地上課。

顧喵喵看著自家這幾個成天在家鬧騰的崽，就有點想法了，暗搓搓地想要把這群崽往幼兒園送。

沈家的幾個長輩也被這幾個頑皮孩子折騰了一個冬天，對這些崽崽也沒了先前那種「含在嘴裏怕化，捧在手心怕摔」的小心翼翼，對顧喵喵這個提議，都有點心動。

沈爸爸就開玩笑似地問了幾個崽崽的意見。

哪知道幾個崽崽以為幼兒園是什麽好玩的地方，正好她們在家也關悶了，就嚷嚷著要去。

原本只是有這麽一個想法的，幾個崽崽卻吵著非要去了。

最後沈梧秋被她們吵得沒了辦法，只好去和幼兒園的園長說這事，畢竟她們還太小了，村裏的小孩最早上幼兒園的也得滿了三歲。

幼兒園的園長本來是不太樂意接收這樣的小孩子的，畢竟才一歲多，照顧起來費勁，但一聽說她要一次送五個過來，就又有點心動了。主要也是這種鄉鎮幼兒園招生不像縣城那麽受歡迎，每年招來的那點學生都是園長和老師下村到處拉的。

考慮一番後之後，園長親自來家裏了解了一下幾個小家夥的情況，發現她們四姐妹雖然年紀小了點，但能說能跳，比三四歲的孩子還要懂事，至於那個大的男孩，就更不用說了。

於是，在三月中旬的某一天 ，阿黍和她們四姐妹就歡歡喜喜地背著小書包坐上了去幼兒園的校車上。

然而，不到下午放學的時間，才下午兩點，學校的園長就打來了電話，在電話裏帶著哭腔通知沈梧秋，孩子不見了。

而沈梧秋這邊掛完電話，就著急忙慌地準備開車回來，下一秒就接到了沈爸爸的電話：“秋啊，學校老師給你打電話了嗎？毛毛們自己回來了。”

沈梧秋聽到這話，整個身子頓時一軟。

“秋啊……”

“爸，我在聽了。”沈默了好幾秒，沈梧秋這才長舒一口氣，“何老師給我打過電話了……”

“打過電話了嗎？這學校真不靠譜，咋能讓孩子們自己回來？這麽小多不安全啊……”

“爸，你讓阿黍接電話。”沈梧秋幹脆利落地打斷了他。

沈爸爸不明所以，但還是把電話給了阿黍，“秋秋讓你接電話。”

阿黍抿著嘴，接過電話，“山後。”

沈梧秋和他說了很多次，讓他叫阿姨，但阿黍其他什麽話都聽進去了，唯有這個稱呼，提了很多遍，他就是不改。

沈梧秋這會也懶得在乎他說什麽了，“你們怎麽回事？幼兒園不是四點半才放學嗎？怎麽這個點就回來了？”

阿黍踟躕著，不知該怎麽說，過了好一會才看了一眼已經跑進超市裏面去了的幾個小神君，小聲道：“幾個小神君都說幼兒園不好玩，所以老師要大家午睡的時候，就跑了回來。”

“簡直胡鬧！”沈梧秋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鎮上的幼兒園不在鎮子中心，但離村子也有十多公裏路。

“山後別生氣，都怪阿黍。”阿黍最怕她生氣了。

沈梧秋壓下火氣，忍了又忍，“你是個好孩子，我沒怪你。”頓了頓，又問：“你們怎麽回來的？”

阿黍也不敢撒謊，“本來準備走回來的。但是三小神君走了一會兒就說腳疼，我看小神君也走不動了，就攔了一個大車，坐到了村口的那個岔路口，然後下了車，碰到了婷婷阿姨，她帶著我們來找沈爺爺了。”

沈梧秋都快被這群崽子給氣死了，但這會知道他們都平安無事，心裏還是松了口氣，和阿黍又說了幾句之後，掛了電話，然後趕緊給園長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情況之後，越想越覺得心有餘悸，也沒心情管桃園的事了，麻溜地回了家。

再說幾個崽崽這邊，他們背著小書包出現在超市，就引來了大夥的嘖嘖稱奇。

這個點兒，大家午休，但村裏人沒有午睡的習慣，吃過飯之後就聚在超市這邊八卦閑聊。

看到這幾個孩子走路穩穩當當的，說話也口齒清晰的，讓叫阿姨就叫阿姨，讓叫爺爺就叫爺爺，本就覺得十分稀罕了。

一聽說幾個崽開始上幼兒園了，大夥更是不敢相信。

“哎喲，我家那孫子，這麽大的時候走路還左搖右擺的，哪想到上幼兒園哦。”

“可不是，所以就說人比人氣死人。”

“樂公公，您呀真是好福氣，這些孫女長得一個比一個水靈不說，結果還都這麽聰明伶俐。”

“就是說，這樣的孫女，我要是有一個都該做夢笑醒了，別說四個。”

“不過話說回來，看人家的小孩長大，總覺得要容易些，想想那會辦滿月家，那麽小小一團了，再一看，就說要上幼兒園了。”

“可不是，樂公公家的這幾個孫女啊，我都沒怎麽看到過，要是在外頭看到了，哪能想到這是梧秋的那幾個閨女啊。”

……

在秀孫這一點上，沈爸爸是十分樂意聽大家拍馬屁的，為此，還特地給大家新端出了不少瓜子出來。

沒多久，沈梧秋就開著車過來了超市這邊。

幾個崽大半天不見媽媽了，以為媽媽是來接自己的，隔老遠就開始喊：“媽媽～”

沈梧秋敷衍地和大夥打過招呼後，就打開了後面車門，沈著臉一手拎一個崽，就跟拎雞崽似地，分兩批扔進了後座。

阿黍十分知趣，在第二批崽被扔進去之後，他趕緊自己爬上了車。

“……”

直到車開遠了，在場的各位才反應過來，齊齊看向同樣一臉懵逼的沈爸爸，“……這是……怎麽了？”

“……”沈爸爸眨了眨眼，搖搖頭，過了兩秒，又像想起什麽似地，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腦門，“我得回去看看，秋秋肯定是生氣了，這幾個小崽子肯定是偷偷跑回來的……”

“我就說奇怪了，幼兒園不是至少要到五點才能送到咱們這裏嗎？”

“那這麽小的孩子還能自個兒從幼兒園回來？”

“剛剛我們婷婷說，她就是在岔路口那裏看到孩子，當時覺得危險，把人帶來了樂公公這裏。”

“我的天哪，這可真不得了，孩子這才多大啊……”

……

沈爸爸也懶得聽他們拍馬屁了，見二矮子他媽在這裏，把超市交給她看著，他就往花山那邊走了。

他沒開車，打個電話想讓沈梧秋等等她。

結果沈梧秋電話都沒接。

不是沈梧秋沒聽到，而是看到是他打的，直接無視了，她現在看到這群膽大包天的崽就惱火地很。

她沈默地開著車，坐在後面的幾個小崽子面面相覷，也不敢輕易開口，一個個都乖乖地疊著小手坐著。

沈梧秋帶著幾個小崽子沈默無言地回了家，把車開進院子後，打開了後座車門。

三毛這個崽特別會撒嬌，第一個撒嬌，抿抿嘴，“媽媽抱～”

沈梧秋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把她們一個個地抱了下來。

“喲，怎麽就回來了？”蘇雲芝聽到動靜，從屋裏頭出來，看到幾個小家夥都回來了，還很高興，“你去接她們回來的？我就說這麽小上幼兒園不合適吧……”

“她們自己回來的。”沈梧秋啪地關上車門，回頭看向蘇雲芝，“你說她們厲不厲害？”

“自己回來的？”蘇雲芝不是很明白，“什麽自己回來的？”

“自己從幼兒園回來的，也沒告訴誰。”沈梧秋看著她們幾個杵在原地不動，看著就有點來氣，“還楞著幹嘛？給我進屋去。”

幾個崽崽立馬爭先恐後地往屋裏去了。

沈梧秋心中越想越氣，直接走到院子後面，掰了一根竹條。

“梧秋，孩子們還小，你可得悠著點。”

“就是因為小，要好好教育。”沈梧秋拿著竹條進了屋，鞋子都懶得換了，看到沒心沒肺的二毛和三毛居然還趕搶遙控板，火氣蹭地要冒出頭了，“都給靠著那邊的墻站好。”

老虎一發威，幾個崽崽立馬灰溜溜地貼著墻站的筆直了。

沈梧秋拿著竹條站在他們面前，沈著臉問他們：“是誰帶頭跑回來的？”

二毛和三毛偷偷摸摸看了彼此一眼，沒吭聲。

“我再問一遍……”

“是我……”大毛站出來。

“媽媽，才不是大姐。”四毛立馬反駁她，瞪著始作俑者的二毛和三毛。

二毛和三毛撇撇嘴，只好不情不願地站了出來。

大毛和兩個妹妹站一塊，一臉歉意，“我是大姐。”

沈梧秋：“把手伸出來。”

大毛和二毛倒是很聽話，三毛看到她手裏的竹條，不太情願，但也還是伸了。

沈梧秋捉起大毛的手，咬咬牙，揚手把竹條抽了上去。

“嘶～”大毛呼疼，但很快又抿緊了嘴。

沈梧秋心疼地不行，但還是狠下心，又抽了二毛的手心一下。

到了三毛這裏，小家夥不等竹條抽過來，就飛快地把手縮了回去。

沈梧秋氣不打一處來，捉過她的手。

三毛立馬帶上了哭腔，“媽媽，輕點打，嗚嗚～”

竹條剛剛落下去，這個哭包眼淚已經成斷線的珠串了。

“……”沈梧秋氣得想多抽她幾下。

抽完三毛後，四毛也站了出來，伸出了手，“我是妹妹。”

阿黍也站了出來，“我也有錯的。”

沈梧秋氣得給他們倆也抽了一下。

抽完後，她厲聲問：“疼不疼？”

大毛：“疼～”

二毛：“不疼～”

三毛：“嗚嗚，疼死了，嗷，好疼～”

四毛：“～”

阿黍看了看大毛，小聲道：“疼～”

沈梧秋看著倔強小獅子的二女兒和戲精三女兒，深刻地意識到教育孩子這種事，真的是任重道遠！

心累！

一連深吸三口氣之後，沈梧秋才搬了個板凳過來，坐在他們面前，開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知道我今天為什麽打你們嗎？”

好在這次五個小家夥都異口同聲：“知道。”

“早上出門前，媽媽怎麽和你們說的？讓你們聽老師話，不許亂跑，你們聽話了嗎？去了學校，就應該聽老師話，你看看你們，一聲不吭說跑了就跑了，最重要的是，你們還小，馬路邊多不安全啊？要是被陌生人帶走，或是……”

一想到這種可能，沈梧秋的心就像被什麽東西緊緊扼住了一樣，整個人呼吸都不順暢了起來，語氣裏也情不自禁地帶上了哭腔，“你們說，到時、讓媽媽……怎麽辦？”

這句話一出口，她的眼淚“啪唧”就砸了下來。

幾個奶娃娃哪裏見過她們堅強美麗的媽媽這種模樣，一個個都懵了。

沈梧秋也自知失態了，怕嚇到幾個崽崽了，側過臉，微微仰起頭，快速地抹了下眼睛，暗自深呼吸，想要讓自己冷靜一點。

還不等她調整好情緒，三毛崽崽突然就抱著她的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媽媽，你別哭……”

有三毛帶頭，二毛也抱住了她的另一條腿，小家夥沒哭的這麽誇張，但小臉蛋崩地緊緊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大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小手攥地緊緊的，“媽媽，對、對不起……”

“媽媽，對不起嘛，你別哭了，我們知錯了，以後都會聽媽媽話的……”三毛邊哭邊說，幾個崽崽裏，就她嘴巴子甜，話也最多。

四毛這個小崽崽默默把小手伸了出來，小臉蛋看起來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仔細看，圓圓的眼睛也是紅紅的，“您、您生氣就打我們吧，媽媽，別哭，好不好？”

“媽媽打吧……”

就連三毛這個嬌氣包都把小手手伸出來了，打著哭嗝：“媽媽打，我不躲了……嗚嗚嗚，您別哭……”

聽著崽崽們軟軟糯糯的話，沈梧秋本就硬撐的心立馬軟成了一灘水，都是自己的心肝寶貝啊，要不是太怕失去，她何苦要故作這般狠心。

“寶貝，媽媽打得疼不疼？”她再也忍不住了，蹲下身來，拉起崽崽們的手親了親，眼淚更是不自覺地往下砸，“答應媽媽，下次不能再這麽胡鬧了，好不好？”

“嗯。”

母女幾人抱住一團哭成了一團。

沈爸爸氣喘籲籲跑回來時，就看到這副場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同樣鼻頭泛酸的蘇雲芝，“這是幹嘛呢？”

蘇雲芝吸了下鼻子，理了理情緒，“你別去管，梧秋教育孩子了。”

沈爸爸看到一旁的竹條了，輕聲問：“她還揍孩子了？”

“你這什麽表情，幾個小鬼這麽膽大包天，不打一頓不長記性。”蘇雲芝嘴硬道，“我告訴你，你可得少去插手。”

話都說到前頭去了，沈爸爸虎著臉，“孩子還小，知道什麽呀，好好說就是了。”

“就是要從小教育起。”蘇雲芝就怕他去多管閑事，給他找事做，“對了，家裏的幾個冬瓜快要壞了，梧秋他們都不愛吃，正好這幾日的剩飯剩菜也有半盆了，你給華子他們送過去餵豬？”

沈祥華去年臘月起就在那改造豬棚，說是要餵豬，今年過了破五，就買來了十幾頭豬餵著，是當土豬餵的。

“這又不著急。”沈爸爸有點不爽，“我剛回來，水都不讓我喝一口，就使喚我幹這幹那。”

蘇雲芝瞪了他一眼，給他倒了一杯水過來，“你要是不想送，我自個兒拿過去。”

“我又沒說不送。”沈爸爸一口喝了水，“你連個三輪車都不會開，送個屁？”

話雖然說得不中聽，但蘇雲芝還是聽出了裏面的關心，又緩了語氣，“我這不是想著他們一般都在這下午煮豬食嘛。”

“行了，我送過去。”沈爸爸放下杯子，往客廳外看了一眼，又道：“靈玉他們人呢？還沒回來？”

“這不是七星、明星那邊準備修路了，要規劃莊園的用地，梧秋想著崽崽們今天第一天上幼兒園，不放心，沒過去，靈玉和老顧他們兩口子過去了。”

沈爸爸點點頭，又感慨了一句，“誰能想到，七星和明星兩個村的馬路還能改建成一條重要通道了。”

七星和明星兩個村相對於景榮村來說，更偏僻，更算得上是山溝溝裏，可耕作的農田土地也沒景榮村這麽多，所以近幾年來，這兩個人村的人也越來越少，原來兩個村裏還有個小學的，這幾年招不到學生，這個小學也荒廢了，都往鎮上學校分配了。

然而，這次道路改造，讓這兩個破落村又變成了香餑餑。

因為新的馬路規劃，主修的馬路是要直通縣城的大馬路的，就是以前這兩個村的人若是要上街，就得先從他們那個山溝溝的村裏出來，到鎮上，再去縣城，但新路是直接從另一個方向打通。

如果說以前去縣城至少要兩個小時，現在頂多一個小時，甚至景榮村的村民要去縣城，都走新馬路要方便。

“這可不是，誰能想到還有這麽一天了。”蘇雲芝也感慨，“所以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老話說得沒錯的。話又說回來，老杜這人消息可真是靈通啊，要不是他早就知道這內幕消息，現在還想承包那邊的地，怕是沒這麽容易。”

“那肯定的呀。”

去年還沒有修路的消息時，老杜就和沈梧秋合計承包搞莊園的地這事了，跑了兩個月，設了不少飯局，才總算把一千五百畝的土地承包下來。

夫妻倆閑聊了幾句後，蘇雲芝就催著沈爸爸去送冬瓜了。

沈梧秋和幾個崽崽互訴了一番衷腸後，又給幼兒園的老師和園長打了電話，而後也沒再出門，就陪著幾個崽崽在家裏。

被訓了一頓之後，幾個崽崽倒是難得安寧了會。

晚上吃飯時，一家人聚在一起說起崽崽們逃學的「光榮事跡」，聽說還把沈梧秋這個當媽的嚇哭了之後，顧喵喵當場就想揍幾個崽了。

對於崽崽們上幼兒園的事，幾個長輩也有各有說法。

不過，不等幾個長輩討論出結果，幾個崽崽是說什麽都不去幼兒園了。

為了逃避上學，隔天一早，幾個崽就十分有默契地變成了毛茸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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