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準備的沈爸爸以為自己沒什麽好說的， 誰知道起了頭，那一瞬間就冒出了滿腹的感慨。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躺在醫院裏，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 但自我感覺並不好， 那會想著，我也沒別的奢求了， 只要還能活到當爺爺的那一天，我就滿足了……”

隨著他真情實感的流露，原本鬧哄哄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以前家裏不富裕的時候， 以為給孩子足夠的物質，就是愛他們了。等到閻王殿走了一圈之後， 才會明白，其實錢啊、東西啊……並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麽重要。

於是， 我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 但秋秋是個好女兒。她的回來，讓我死灰一樣的生命覆燃， 所以，現在我才能和大家歡聚一堂……”

沈爸爸說得很慢， 他其實不是個太會自我表達的人， 這些話並沒有將他心底的真情表露完全表達出來，所以在場的大夥聽著覺得平淡，但他內心卻是壓抑不住的翻湧情緒。

說到這的時候， 他眼底有些泛酸，又怕當著眾人的面太失態， 停了小會， 把心底的情緒穩住了， 才繼續道：

“也不瞞大家，我今天特別開心，也很得意。不僅是為我有個好女兒，更是我的好女兒給我生了四個白白胖胖的外孫女，我敢打賭，整個景榮鎮都尋不出比我這四個外孫女更可愛、乖巧、懂事的孩子了。”

聞言，安靜的人群裏就有些關系好的人開始調侃起來：“我看我們今兒不是來參加你外孫女滿月宴的，就是來聽你炫耀的，大夥說說，是不是？”

“我看也是……”

聽著大夥的調侃，沈爸爸更是笑得眼角細紋疊起，“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裏裏外外都要秀一場。”

說話的同時，他沖臺下的某只喵招了招手，“靈玉，過來。”

顧靈玉不知其意，但還是乖巧地走到了他身邊。

沈爸爸把話筒湊到她跟前，“來，叫一聲給大夥聽聽？”

顧憨憨莫名其妙，好在腦子靈光一閃，突然情商在線了那麽一下，“爸。”

“哎。”沈爸爸大大方方且聲音洪亮地應了一聲，隨即拿著話筒再度開口了：“以前也沒機會好好跟大家介紹介紹，今兒趁著這機會，我就再同大夥炫耀一下我這好「女婿」。”

鄰裏鄰居的，大家都住在一個村子裏，再加上他們一家子紅紅火火的，村裏少不了盯著他們家的人，多多少少也聽了些風聲。

在他們看來，這種事兒，沈爸爸應該想方設法兜住不往外說才對，這麽大張旗鼓地往明白了說，倒是出乎他們意料了。

沈爸爸其實也知道村裏人怎麽想的，老實說，要是自己閨女能重新選擇，他沒也那麽容易同意，更不用說支持了。可是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飯，崽都搗鼓出來了，還不只一個。再者，這「女婿」也不是什麽普通人，他就算真想不支持，那也力不從心。

與其遮遮掩掩，讓村裏人背後亂嚼舌根，還不如他把這事放到明面上來說個痛快。畢竟，秋秋還得繼承他的事業，多少也得在村裏生活到他死，讓那只喵不明不白地跟著秋秋屁股後面跑，多少也有些委屈了。

這般想明白之後，沈爸爸更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對於我這個「女婿」，我知道大夥多少有些納悶，怎麽是個女娃娃。實不相瞞，我第一次看到秋秋給我帶回的這個「女婿」，我也挺納悶的，怎麽好好的男人長了個女兒身？結果秋秋告訴我，她找的對象就是個姑娘家……”

臺下被他幽默的口吻逗笑了，剛剛那會沈悶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快活起來。

在房間裏餵大毛二毛喝奶的沈梧秋也笑了，笑著笑著卻又忍不住鼻頭泛酸。

老父親從來不是個什麽風趣幽默的人，如今卻為了她們，卻在費盡心機地將他自己都不太能接受的事說服大家接受。

懷裏喝奶的大毛像是感受到了媽媽的情緒變化似的，吐出小櫻桃，仰著小臉，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小手也努力揮著，“咿呀……哦……”

沈梧秋回過神來，握住她亂舞的小手手，憐愛地放在臉上輕撫：“寶寶飽了？”

“嗯哦……”大毛咿咿呀呀了一陣，又重新叼住了小櫻桃。

大約是母女連心，沈梧秋好似能明白閨女的意思似的，忍不住低頭在她的小手上親了親，“寶寶別擔心，媽媽沒有不開心，媽媽就是覺得自己好幸運，身邊的人都好愛自己……”

院子裏，沈爸爸也沒在意大家的戲謔，繼續道：“起初，我這個心胸狹隘地老古董也難以接受，想著自古以來，都講究陰陽相調，兩個女娃娃在一起過日子，像什麽樣子？

但閨女又是好不容易才回來的，我又舍不得把她趕出去，於是，轉念又一想啊，女孩子找對象為了幹嘛了？不就是為了找個人照顧自己，老了有個依靠嗎？好像也不用非得在乎個男女，大夥說說，是不是這理？”

臺下沈默了兩秒鐘，拿著手機在拍照的周星星左右看了看，放下手機，鼓掌：“就是這個理，叔叔說得對。”

人群中這才接二連三地鼓掌讚同。

不管大家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罷，沈爸爸其實並不在乎，他不過是求個表面上的和諧罷了，至少往後的人背後嚼起舌根來，也不會有不知情的人被旁人添油加醋的話帶偏了。

把前菜上完了，沈爸爸才拉著顧靈玉站到了自己跟前，“那下面我就給各位正式介紹一下我這「女婿」，姓顧，叫靈玉，我的這四個外孫女，兩個跟著「女婿」姓，兩個就隨了我們老沈家的姓。從大毛到四毛，分別叫沈吉，顧香，顧茹，沈依。希望這孩子這一生吉祥如意，平安順遂。”

說罷，沈爸爸又把話筒遞到了顧靈玉跟前，“靈玉，你要跟大夥說幾句嗎？”

顧憨憨難得有難為情的時候，拿著話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佯裝咳了一聲清嗓子，才開了口：“請各位親朋好友放心，我肯定會一生一世都對秋秋好的……”

大家看她呆頭呆腦的樣子，都忍俊不禁，人群裏不知誰吆喝了一聲：“那你和梧秋這算是誰娶誰？還是算你入贅了咱們老沈家嗎？”

這話一出，人群裏頓時就像炸開了鍋：

“對啊，當日老樂分家產的時候，梧秋當時可是信誓旦旦地說，只要咱們村裏這些地她在承包著，他日找對象也只找入贅的？”

“都是姑娘家，誰嫁誰娶都行？要是梧秋算娶，那也用不著人家入贅？”

“……”

這事，顧靈玉倒也有些印象，聽著下面的議論聲，她直接道：“嫁娶都一樣，反正我是她的貓……人，入贅也行，你們怎麽算都行，反正秋秋在哪裏，我就在哪裏。這用你們的話怎麽說來著？”

周星星趕緊給她補上：“婦隨婦唱。”

顧靈玉：“對，就是這個，婦隨婦唱。”

大夥：“那你說了不算，那還得你老顧家的長輩今兒來跟我們大夥表個態。”

沈爸爸看著熱熱鬧鬧的人群，也存了些看熱鬧的心思，笑瞇瞇地看向坐在臺下的老顧家他們那邊，今日老顧家來的親朋好友對比他們家，倒也算不得多，也就兩大桌，除了顧靈玉的幾個哥哥嫂嫂，聽說還有幾個是他們一族的長老。

“親家，大夥讓你們長輩表態了。”

顧均山站起來，朝大家頷首道：“承蒙大家厚愛，今日來參加孩子們的喜宴。至於我們阿玉和梧秋，算誰嫁誰娶，或是入贅，我們都是全憑阿玉自己做主。”

畢竟，女兒是族長，又是山神，她的決定，他們也無權你幹涉。

大夥：“今兒大夥都見證了的啊，那你老顧家的女兒也是咱們老沈家的人了。”

顧均山舉起自己面前的紙杯，“那往後就麻煩大家照顧了。”

大約是與生俱來的神族氣場，在場的人都十分給面子，紛紛舉杯。

一派和諧。

沈爸爸暗自松了口氣，又拿著話筒說了幾句，這番致辭才算到此結束，酒宴正式開始。

按照村裏的規矩，像這種滿月宴，當父母的是要挨桌去敬酒的。

沈梧秋哄好孩子後，就把孩子交給蘇雲芝照顧了，自己帶著顧靈玉挨桌去敬酒。

酒宴進行地正酣時，一個婦人帶著幾個穿著時髦的年輕男女過來了，看到了沈梧秋，隔老遠就在那喊：“梧秋，你有同學過來了……”

沈梧秋順著聲音看過去，看到來人，先是一楞，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笑著上去招呼：“班長，你們怎麽來了？”

“怎麽？不歡迎啊？”站在前面的男人還沒說話，後頭妝容精致的女人就搶先開了口。

挑眉似笑非笑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友好，語氣也似帶刺一樣。

“歡迎歡迎。”沈梧秋笑著道。

站在前面的男人個頭不是很高，長相談不上俊俏，但氣質有幾分儒雅，正是沈梧秋他們大學班長陳浩宇。

“曾敏說話一向就這個德行，你也別放在心上。”陳浩宇打了下圓場，又道：“不聲不響就結婚生孩子了，這次要不是周星星在群裏說，我們倒是都不知情。”

沈梧秋：“也不是什麽大事。”

曾敏：“結婚生孩要是不算大事，那要什麽才算大事？我看你就是不歡迎我們。”

跟著老婆上來招呼的顧靈玉忍不了，笑裏藏刀道：“真心實意來送祝福，我們挺歡迎的。”

沈梧秋深知自家喵的性子，趕緊招呼人去了一個預備桌，“不知道你們要來，所以也沒等你們了……”

陳浩宇：“不用，是我們唐突了。”

“哪裏是唐突，是你們太好了。”沈梧秋招呼他們落座，問他們：“先喝點什麽吧？除了桌上的飲料，還有我們家自己蒸的甜酒，酒味不重。”

“不用這麽客氣。”陳浩宇四下看了看，“先把我們的禮錢登記一下吧。大夥知道我們幾人親自過來，好些人都托我們帶禮錢。”

沈梧秋不在乎他們這些禮錢，不過這也是人情債，要是拒絕反倒不好了，也就沒推遲，直接把沈梧雋招呼了過來。

沈梧雋這邊收了禮錢登記好後，陳浩宇幾人才安心坐下吃酒席，沈梧秋把周星星也叫了過來。

陳浩宇是過來人，一瞧這滿院子都擺不下的酒席桌，也知曉她家客人多，沒拉著她多說，寒暄了幾句後，就催著她去招呼其他客人。

沈梧秋也沒客氣，只是臨走時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對了，忘了給你們介紹了，這位是我妻子，顧靈玉。”

“？？？”顯然，來的四人是半點不知情，一個個都是一臉石化的表情，最終還是曾敏開了口：“怪不得當時誰追你都看不上，原來你是個同性戀啊？”

沈梧秋眉頭幾不可聞地皺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嗯，你們先吃，晚點再聊。”

又和陳浩宇幾人打了招呼，這才帶著顧靈玉繼續去敬酒。

這邊，她們兩人一走，曾敏就沖周星星道：“大學的時候，你一直跟著人屁股後面，不會就是喜歡她吧？”

周星星翻了個白眼，無所謂地點點頭，“是喜歡啊。”

曾敏：“嘖嘖嘖，可惜人家不喜歡你。”

周星星：“你怎麽這麽愛狗拿耗子？”

曾敏拿著手機東拍西拍，稍許，才聳聳肩：“我就是感慨一下，你說都是女人，怎麽差別就這麽大，人家怎麽就能有這麽多心甘情願當備胎的人，像我怎麽就沒有？”

周星星嘴上：“你這麽不招人喜歡，難道不應該反思一下自己嗎？”

周星星內心：綠茶婊，給老娘死！

曾敏放下手機：“你什麽意思？”

周星星也學著她的樣子，聳聳肩：“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咯。”

曾敏：“你……”

陳浩宇趕緊當和事佬：“人家梧秋孩子滿月宴，你們倆這是幹嘛了？”

周星星看在他的面子上，沒有再說，轉頭給其他人答疑解惑去了。

曾敏也沒說話了，索性拿著手機起身離開了。

然後陳浩宇擺在桌上的手機就在那裏劈裏啪啦地響，他以為是什麽新信息，打開一看，就發現是班級群裏的聊天信息：

【拐了山路十八彎，終於到了這山溝溝裏了。】

【想不到吧，大家眼中昔日的女神竟然就是住在這裏。】

【天吶，梧秋這是遭遇了什麽人生變故啊，怎麽這麽想不開。】

【山溝溝吃酒席都是這樣的嗎？這樣露天吃，幹凈嗎？】

【早知道女神如今過得這麽不如意，我份子錢應該多給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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