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

這三個字就像惱人的蚊子嗡嗡聲一樣回蕩在趙九九的耳邊， 她一臉懵逼地看著顧靈玉。

這怎麽可能呢？

幾十秒的沈寂後。

趙九九才像大夢初醒般一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張輕顫，吶吶重覆道：“這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呢？”

“我就知道舅媽不信。”她的反應在顧靈玉的意料之中。

趙九九整個人都是懵的，楞楞地站在原地。

唉。

舅媽要是都不相信她不是人， 就更不可能相信姐姐肚子裏的孩子是她的。那樣的話， 舅媽肯定還會以為姐姐肚子裏的孩子是她哥哥的。

這麽一想，顧靈玉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 決定繼續放大招——於是， 她下一秒當著人的面就化成了那只毛團子。

“喵～”

“……”趙九九心啪嗒一跳， 膝蓋關節處也跟著一軟，眼看都要倒下去了。

還好某只喵反應迅速， 在她倒地前又騰地變回了人，趕緊將人一把拉住了，“很抱歉， 我嚇到舅媽了。”

趙九九神情呆滯地看著她。

顯然，她還是有點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貓——變成人？

這簡直荒謬。

顧靈玉扶著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看她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有點不安了，“舅媽， 你還好吧？”

趙九九過了好幾秒， 才反應遲鈍地搖了搖頭，想要開口， 才發現自己壓根就發不出聲音。

這驚嚇真的太特麽大了。

她趙九九何時受過這樣的驚！

她呆呆楞楞地一直不說話， 顧靈玉有點害怕了， 開始後悔自己的沖動， 用懊惱的口氣道：“我也是看舅媽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我還以為舅媽肯定能接受，才忍不住跟舅媽說了實話的，早知道我就不會……”

“秋秋知道嗎？”趙九九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顧靈玉眉宇間閃過一絲喜色，連忙點頭，“姐姐知道的。”

震驚過後，糊掉的思緒漸漸明朗起來，怪不得家裏的白貓對其他人都是愛搭不理的高冷，卻就愛去熱臉貼秋秋的冷屁股；怪不得老樂在那抱怨，只要靈玉在家，旺財就只有晚上才回來露個面……

那些看起來有些奇怪的事，在此刻都變得合理起來。

不得不接受某人是只喵事實的趙九九此刻是怒火中燒，“所以你們一直瞞著我？”

顧鐵憨憨：“其實也不是瞞著你啦，就大家都不知情，現在舅媽是知情的第二個人，第一個人就是姐姐。”

“……”趙九九拿著這個憨貨沒辦法，氣悶地擡手扶額，瞪著她，“你先離我遠點。”

顧靈玉有點受傷，默默地挪開了：“那舅媽現在信了吧？”

趙九九現在腦子有點亂，心情也很覆雜，站起身來。

“舅媽……”顧靈玉趕緊叫住了她。

“你別叫我舅媽。”趙九九惱怒地打斷了她的話。

顧靈玉抿了抿嘴，猶豫一番之後，在趙九九握上門把手時，她按住了門，表情鄭重道：“不管舅媽願不願意接受，姐姐肚子裏懷了我的崽崽都是不爭的事實。”

趙九九聞言，心中的氣更甚，“你這是在要挾我？”

“我不是要挾您。”顧靈玉擡眸，眼神與她對視，神色裏全然沒有以往小女兒家的憨態和天真，清冷逼人的氣勢恍若換了一個人，“我只是想告訴您，普天之下，除非姐姐不願意接受，不然，誰不願意都沒用。”

趙九九本就吃軟不吃硬，見她這態度，覺得話就好說多了，斂了先前的神色，冷笑道：“怎麽，就沒耐心了，這麽快就露出你的妖精尾巴了？”

“妖精可沒有這麽好脾氣。”顧靈玉看著她，“舅媽，您該慶幸我不是。”

“不然呢？”

“舅媽比我想象中還要膽色過人一些。既然這樣，不妨讓您再重新認識一下我。”顧靈玉低頭笑了一下，過了幾秒才重新擡起頭，但整個人身上的裝扮也瞬間換了，方才還在她身上的白色碎花裙搖曳成了一襲流光玄色錦袍，白色長發用一根血玉發簪挽著，水靈靈的黑眸也換成了幽藍。

白玉的臉蛋在這些裝束的映襯下，再沒平日的嬌憨之態，而是雍容高貴，且聖潔，神聖地不敢讓人直視。

趙九九不由貼緊了門，手心都握出了汗：“你……你……”

顧靈玉垂眸，聲音都比平日的要空靈，“本君乃崖山的守護神君，靈貓顧氏一族的族長，小字綿綿，本名靈玉。”

趙九九的膝蓋關節又開始發軟了，顧靈玉擡手一個優雅地虛扶，她就頓在原地動彈不得，“您是秋秋的舅媽，自然也是本君的長輩，舅媽無需向本君行跪拜之禮。”

不開口的話，還真神模神樣的。

然而一開口，又是憨性難掩。

“……”趙九九的嘴角抽了抽，她壓根就沒想過對人行跪拜之禮，只不過在絕對的神壓面前，身體本能地選擇了臣服而已。

轉瞬，顧靈玉又恢覆了自己原來的模樣，伸手扶著她，“舅媽還覺得我是妖精嗎？”

看著她剛才的模樣，趙九九還會生出幾分本能的敬畏，此刻在看她熟悉的模樣，這種敬畏也隨之淡去，“有什麽區別嗎？”

顧靈玉據理力爭：“當然有區別。妖和你們人族在一起，有違天道，對人族不利的。可我是神族。”

趙九九看著她，“牛郎織女的故事聽過嗎？七仙女的故事聽過嗎？最後是不是都沒有好下場？”

那些事太遙遠了，是真是假，顧靈玉也沒考究過，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靈貓一族是特例，是被天道允許找人族聯姻的神族。”

趙九九對此嗤之以鼻，“憑什麽？”

鋪墊了這麽多，重要要說到崽崽的來歷了。

顧靈玉舔巴了一下唇，才開始把他們靈貓一族繁衍子嗣的艱難史娓娓道來。

聽完之後，趙九九更加震怒：“所以你們原來真的只是讓秋秋來給你們生孩子的？”

“舅媽，您別急。”顧靈玉說了這麽多，喉嚨有點幹，可惜房間裏沒有水，又怕人誤會，只好幹巴巴地著急解釋：“實話跟您說，不管是我，還是我阿爹阿娘，以及整個族人，都是把繁衍子嗣的重任交到我身上的。

因為自阿娘後，我就是族中唯一的雌性，族人還想借著我的肚子孕育出血統更純正的後代的。可是姐姐把我的孕果一不小心全吃了。”

“……”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趙九九的心情別提有多糾結了，“按你這個意思，不是你們要秋秋懷孩子的，而是秋秋選擇懷的？”

顧靈玉倒也沒有隱瞞：“姐姐不知道那是孕果，才會稀裏糊塗吃下的。”

這孽緣……

趙九九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頭疼地捏了捏眉骨，“你讓我先好好理理。”

說著，她就轉身去開門。

顧靈玉點點頭，這次並沒有阻攔。

反倒是趙九九開門地動作遲疑了，回頭看她：“你告訴我這些，就不怕我告訴其他人？”

顧靈玉篤定地搖搖頭，“不怕。”

趙九九沒想到自己讓人這麽信任，心裏還有點莫名地得意來著，看人又順眼了點，“你就這麽相信我？”

顧靈玉實誠道：“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能力。”

“……”就這麽個不會說話的憨憨，也不知道怎麽得了自家外甥女的眼。趙九九暗自腹誹了一句，就氣沖沖地開門出去了。

得知了全部實情的趙九九在家裏對顧家三人陰陽怪氣了幾天後，沈梧秋也瞧出了不對勁。

這天，一起做完西山楊梅園的帳之後，沈梧秋就順嘴問了她一句，“舅媽，你這幾天怎麽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沒休息好，黑眼圈有些重。”

趙九九本就對她瞞了自己這麽多事有些不滿，要不是看著她懷著四個崽的份上，早就鬧到跟前了。

眼下她也沒想跟人算賬，就想著等孩子生下來之後再好好念叨念叨這事，便隨口掐了個借口：“體力活幹得少了，身子骨不行，前些天天天忙還不覺得，這兩天下雨閑下來了就腰酸背痛的。”

“之前就勸你和黛姨不要去幫忙了。”沈梧秋笑著說了一句，很快又轉口道：“靈玉是不是這兩天惹你了？”

一提起顧靈玉，前幾天的晴天霹靂就還有餘威在，趙九九有點炸，“你幹嘛這麽問？”

“嘖嘖……”沈梧秋嘖了兩聲，“說吧，她怎麽惹你了，我回頭給你教訓她。”

這口吻怎麽像那只喵跟自己才是別扭的小冤家，她沈梧秋好像是長輩一樣？

趙九九：“教訓她？人家爹娘在，做得不好也有人管，你著急啥呀你？”

沈梧秋瞄了她兩眼，瞧著她臉色不像是在開玩笑，可見事情有些嚴重，遂臉上的笑意也跟著淡去，暗自琢磨了一番，猜測道：“她這是又跟您說什麽了？”

趙九九看著她，忍了又忍，沒忍住，“她跟我說她不是人……”

“啊哈哈，她就跟你瞎說……”

“她就當著我的面變成了旺財。”

“……”沈梧秋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腦子一片空白，“她……還說什麽了？”

趙九九一看她這神色，就知道某只喵沒騙她，眼前的人是都知情的，頓時氣不打一出來，沒好氣道：“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舅媽，我……”沈梧秋下意識地就想解釋。

“我確實挺生氣的。”趙九九直接了斷地打斷了她的話，“我自認為一直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當親閨女一樣疼，結果你身上發生了這麽些……”她想了想，還是覺得「荒謬」這個詞有點傷人，又換了個詞，“神奇的事，你居然都獨自承受了下來。”

在她看來，自家寶貝外甥女懷了孩子卻死了男友這已經算得上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了，這件事瞞著她已經讓她覺得人受了天大委屈了。

結果，現在人懷的壓根就不是人的孩子，雖然孩子的另一個娘沒死，但孩子的另一個娘不是人，這比孩子爹死了還要驚天動地，簡直算得上駭人聽聞了。

她作為一個旁觀者，知曉這些都嚇得不輕，更不用說這個稀裏糊塗吃了什麽孕果一口氣就懷了四個不是人的崽的當事人了。

這事不能想，一想趙九九就想掉眼淚，“我都不知道你這個傻孩子是怎麽承受過來的。”

沈梧秋還以為她是要怪自己，結果聽到最後，反倒是對方先哽咽了，心裏又感動又自責：“舅媽，我也沒想過要一直瞞著你的，只是……這些事，太離奇了，我怕你們接受不了……”

趙九九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結果還沒使力，她就感覺手有些發麻，猛地又把手縮回來了。

與此同時，沈梧秋也楞了，呆呆地看著趙九九，手指著自己的肚子，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趙九九見狀，哪裏還顧得上在乎自己剛剛那觸電的感覺，忙問她：“秋秋，怎麽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沈梧秋點點頭，但立刻又搖搖頭，表情茫然中又透著點驚喜，“舅媽，他們在踢我……”

“什麽在踢你……”剛問完，趙九九就反應過來了，“是胎動嗎？”

沈梧秋把手放在肚子上，剛放上去，就發出了一聲輕呼：“啊～～”

趙九九又驚又喜，也趕緊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卻還是如此，手剛碰上沈梧秋的皮膚，就有那種麻麻的觸電感覺，又本能地縮了回來，“秋秋，怎麽感覺你現在像帶電一樣，我剛剛掐你手臂，也被電了一下，現在摸你肚子也是這樣。”

“有嗎？我怎麽感覺……”說到一半，沈梧秋又想起什麽，摸著肚子柔聲道：“寶寶不用緊張，這是媽媽的舅媽，你們的舅奶奶……”說著，她又抓著趙九九的手摸了上去。

這一次，那種觸電的感覺沒有了，取而代之的肚子裏孩子留在她手心的運動軌跡……

“啊……”趙九九也驚奇地叫了一聲，隨即又猛地看向她，“現在沒有觸電的感覺了。”

沈梧秋只是朝她笑。

趙九九低頭看向她的肚子，想到這肚子裏的不明生物，又有些心情覆雜起來，想說什麽，一瞧沈梧秋的臉色，還是決定不煞風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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