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傷心胡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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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really know how to make me cry

你太清楚怎樣才能讓我流淚

When you give me those ocean eyes

當你用那海一般的眼眸與我對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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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域這人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老毛病,比如只要他覺得難過,就一定會嘔吐發燒。

但是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發燒到底是因為難過,還是單純因為在外邊淋了雨。

三個室友都在外地寫生,宿舍只有他一個人。他暈乎乎地在廁所吐完,然後擰開花灑沖了澡。

他有預感那天晚上可能會很難熬,所以提前吃了兩顆奧氮平,結果還是睡得斷斷續續。

只要醒著,就得忍受頭痛。

他又在枕頭下面掰了兩顆奧氮平幹噎下去。那兩顆圓圓的藥片不知道卡在喉嚨裏多久才滑進胃裏。難受得很。

後來他一直夢見自己變成沙漠裏馬上要枯死的胡楊,頭上高懸的是似曾相識的紅日。鋒利的日光正切割他幹枯的肢體,血順著樹幹爆裂開的溝壑,淋到他盤旋的根系上。

然後他的根系像嬰兒一樣地吮吸著自己的鮮血。

他既覺得殘忍,又覺得痛快。

夢境和現實裏的光影反覆重疊,床簾內焦灼的時間混沌得像置身於炎熱的史前文明。

直到宿舍的白熾燈管亮起來,劃開了那片血色的熱霧。

然後他看到了宋柔。

宋柔掀開簾子站在床邊,黑色的羽絨外套剛敞開還沒來得及脫。

“又發燒了?”

他一只手勾著床欄,長腿一跨就輕松上了床。

童域這會兒剛清醒,等他反應過來宋柔已經皺著眉,整個人撐在他的上方。

宋柔看起來有些生氣。

他知道宋柔為什麽生氣,但這個時候要去掩蓋什麽實在已經太晚了。

他只是用枕頭下面包裝藥片的鋁箔在身上拉了很多條新鮮的口子:臉上,手上,肚皮上……

鮮血從皮膚裏流出來,被褥裏藏著的白絮像胡楊盤旋的根系一樣不知饜足地吮吸著。

他對著宋柔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在心裏說看吧老子的世界裏根本就沒有什麽星月夜,有的也只是這些見不得人的腌臜東西。

而宋柔表現得像第一個到達兇案現場還沒來得及報警的路人。

他應該是剛從一場演出裏脫身,細蠟筆勾的眼線和發亮的彩妝還有一些殘留在他漂亮的眼睛上。

路人用他幹凈的手抹開童域臉上的血汙,然後輕輕地托起他的臉。

路人低聲問他:“到底為什麽又突然這樣?”

童域的眼睛裏突然湧上一股熱流。

才不是,他想宋柔才不是什麽路人。

路人只會害怕得躲得遠遠的,任他自己曝屍荒野。路人才不會對一個死者無端溫柔。

他是作案者,他是兇手。

兇手殺了人之後還要裝作路人一樣返回作案現場,置身事外地欣賞自己完美的傑作。

童域閉上眼睛,他問:“夢徊,他現在住在哪裏?”

“跟家裏鬧了點矛盾,這兩天暫時住我那兒。”

“你和他,你們在一起了沒有?”

“沒有。”

宋柔的手還托著童域的臉側,揉了一下他潔白的耳朵。

然後童域聽見宋柔低低地笑了,他問:“你就是因為這個不高興?”

童域感到眼睛裏有溫熱的液體開始控制不住地往外淌,他想要把頭埋在枕頭上,宋柔扼住他的下頜不讓他偏過頭。

結果眼淚越流越多。

童域抖著嗓子開口:“你知道的吧?”

我那自以為隱藏得很好,但其實人盡皆知的愛意,你都知道的吧?

宋柔用手指幫他擦了擦眼淚,沒有說話。

童域又說:“上次在橫濱,你也聽見了對嗎?”

問出來的那一刻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他和一個破爛的風箱一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因為他沒有想過宋柔會來這裏。

他本可以一個人在宿舍燒得死去活來,等著身體裏的那場風暴過去。然後打算著又像一場大病初愈後的那樣再站到宋柔面前。

結果宋柔不但來了,他又看到了自己糟糕透頂的樣子。宋柔還敢問他是不是因為夢徊的原因讓他這麽難過。

看看這個殘忍的兇手,他明明什麽都記得,他也什麽都知道。

“是聽見了。”

然後宋柔俯下身,抱了抱他。

“讓你難過了,對不起。”

那是童域第一次離宋柔那麽近,他恍惚得忘了去深想那個對不起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只覺得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仿佛他們一起度過了漫長的深冬和早春,還在宋柔的身上聞到了那股久違的洋槐香氣。

然後他想到了在 C 城裏那些很慢很慢的歲月,那些格被互相鏟掉的鈦白,掉在地上就不見的櫻花橡皮,每天晚上都畫到頭昏腦漲的伯裏曼人體。

童域想著,藝術樓和星星海那裏的黃昏都非常美,一定一定不會比挪威的北極光差的。

所以他收緊胳膊抱住宋柔,他還聽見自己說:

“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他還要說:“我會對你好的”

雖然我不漂亮也不可愛,在遇見你之前我經歷了非常,非常糟糕人生,但我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喜歡你。

我真的會對你好的。

但可能是因為短時間情緒波動過激,又一口氣說太多話,重要的事情剛說出口童域就開始猛咳。

兩個人抱在一塊兒胸口貼著胸口,宋柔都能感覺到童域氣管的劇烈震動。

那時候他突然反應過來,身下的那個人現在還燒著。

他從童域身上起來,說:“先去醫院。”

童域慌忙地抓住宋柔的毛衣,想說話,但一張嘴氣管就痙攣得厲害。結果眼淚就只好越流越多,沖開傷口和臉上的血汙混在一起。

宋柔嘆了口氣。

他又俯下身把童域從床上抱起來,手伸到童域的背後幫他順氣。

童域坐在床上,垂著頭無力地抵在宋柔的胸口。

宋柔說:“別急。”

童域抵著他的胸口擡頭。

宋柔一只手把他的頭托起來。心裏想著童域雖然人長得胖,但頭實在是太小太小了。

然後他摸了摸童域臉上細細的傷口,眼淚沾上去應該會很疼。

宋柔說:“我很不喜歡這樣。”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一下他的臉。

“等傷口都好了再來和我說。”

“我再告訴你那個你想聽的,好嗎?”

在橫濱的時候,宋柔的確聽見了童域那個突如其來的表白。

那時候宋柔覺得很棘手,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去回應童域,以至於從橫濱回來的那段時間他都在權衡利弊。

因為童域和他理想中的配偶相差實在太大了。

他確實是喜歡童域的,他也知道自己喜歡。

那個人會餵流浪狗吃剛買的面包然後被一群流浪狗包圍,去醫院打完狂犬疫苗後在路上碰到小狗還會走不動路,C 城下雪後會把堆好的雪人放進冰箱裏多看幾天,拔完牙齒還會吃椰子味的雪糕止疼,甚至還會給失鰾的金魚用泡沫做救生衣……

真的很可愛啊。

他喜歡他展現出來驚人的美術天賦,喜歡他漆黑的眼睛,木訥又可愛,純真得像深春裏潔白的洋槐花穗。

只是宋柔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喜歡他。

可是他更清楚,童域是不一樣的人。如果兩個人一旦建立關系,他就必須要直面對方的人生。

要去直面自己伴侶手上很少會幹涸的血跡,皮膚表面反反覆覆疊加的瘢痕,直面他連一場冷空氣都難以抵禦的脆弱神經。

宋柔也見過他進食的瘋狂,那是常人無法理解的對高碳水和高糖分的極度渴望。

五顏六色的碳水裹挾著糖漿和奶油,表面尖銳的谷物因為進食的速度過快肯定會劃破口腔,然後那樣大的體積還來不及充分咀嚼就要往食道裏生咽。

宋柔那時候不知道渴望又痛苦是什麽感覺,他只覺得童域邊往嘴裏塞食物邊流淚的樣子像極了一個搖搖欲墜,即將破裂的氣球。

顯然上帝在潑灑天賦的時候也沒忘記取走他的代價。這樣的例子實在是有太多了:梵高,蒙克,羅斯科,草間彌生……

All the best people are crazy.

這樣的人或許會聞名於世,在自己的領域裏登峰造極,但絕不會擁有普世意義上的圓滿人生。

宋柔認為自己還是足夠理智,能分得清單純的欣賞,憐憫和愛情。

他認為自己沒有做好那個準備走進那個人那樣燦爛卻悲哀的一生。

但是那天在宿舍,滿臉鮮血的童域躺在床上哭得實在是太傷心了。

傷心到宋柔覺得很心疼。

然後宋柔想,既然他那麽傷心,就在一起吧。

只要跟童域說好,以後不要再割傷自己,不要再做那些他不喜歡的事情就好了。

童域那麽喜歡他,也一定會做到的。

章前的歌詞引用於 Billie Eilish 的 Ocean 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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