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海洛和利安德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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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remember when your head caught flame

還記得你的頭發著了火的那個夏天

It kissed your scalp and caressed your brain

火焰親吻著頭皮 掠過你的腦海

Well you laughed, baby its okay Its buzz cut season anyway

你笑著說,沒事。反正也到了適合短發的季節

……

- - -

很多年之後童域都還記得那個味道。

慕斯蛋糕香而不膩,除了那只胖乎乎的老虎,表層的巧克力慕斯還撒了些華夫碎,下面交錯疊加著絲絨蛋糕層餅幹層和漿果層。

宋柔是不愛吃這些的,往年也都是分給鄰居和朋友吃。而童域恰好是個重度甜食愛好者,所以雖然童域覺得吃太多別人的生日蛋糕不太合適,在宋柔鼓勵的眼神中他還是不知不覺吃完了大半個蛋糕。

放下叉子的時候童域覺得過意不去,盡管他還沒吃飽而且嘴上還糊著一圈黑色的東西,他立即提出明天晚餐要請宋柔出去殺館子。

宋柔心裏想笑,但還是欣然答應了他鄭重的邀約。

吃完之後他們去便利店裏各買一杯思樂冰,兩個人邊喝邊往藝術樓走。

學校的花圃和路上有很多被偽裝成石頭的廣播小喇叭,一中的校園廣播在每天晚餐時間除了放些什麽理查德曼雅尼,偶爾也會適當播放一兩首當下的流行音樂。

那時候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正在全球上映,插曲 young and beautiful 成為了永恒的經典。

晚風攜帶著溫熱的月桂氣息往人臉上吹,在 C 城十月初仍然高溫堆積的浮躁裏越發甜膩。

宋柔瞇著眼吸了一大口可樂和冰沙的混合物,踢了一眼腳邊的醜石頭。

結果第二天童域真的請宋柔去學校外面下了館子,他們隨便拐進了一中校門外面一家開了很久的小店。

店老板是一對老年夫妻,店面很小,兩個人坐在門口的位置,木桌子矮,凳子也矮長,還有一半支出了店面。

宋柔長得高,撐著下巴坐在長凳上的樣子有點滑稽,但他自己也不甚在意。

“來喝茶啰,是老蔭茶!”

店裏的老太太拖著悠揚有趣的調子樂呵呵地從裏面端了茶盤來,盤裏放了兩杯褐亮的茶水。

宋柔看見了也勾著背站起來幫忙端茶。

老太太擡頭看見宋柔眼睛一亮,“啊呀!好乖好高挑的妹妹喔!”

“一般,也就 186。”

宋柔說這話的時候懶洋洋的,修長的手指從盤裏端了兩杯茶水穩穩地放在桌上。

“謔!原來是個小夥子嗦”,老太太聞聲定睛瞧了瞧。

她繼續誇:“小夥子長得好乖喔!”

“謝謝婆婆”,宋柔眉眼含著笑,勾著背又坐了回去。

童域擡起頭來瞄了一眼,漆黑的眼仁微微晃一下。然後又低下頭去看那只蹲在桌子下面躲陰的灰色小狗,正吐著肥桃似的粉色舌頭散熱。

“你們多喝點老蔭茶哈,天熱,降火的喔!”

老太太說完笑瞇瞇地把茶盤收回去,腳步輕快地回了廚房。

童域仰起頭咕嘟嘟喝掉一半茶水,小心翼翼地捏著塑料杯子把剩下半杯褐亮的水放到腳邊。

過一會兒兩個人點的番茄涼米粉和鹵洋芋來了。

番茄涼米粉是米粉煮熟了再過一遍冷的泉水,口感滑嫩,番茄沙綿密清爽,還要澆一勺桌上的辣椒油。

宋柔吃了一口認為驚為天人,他想不到一中門口不起眼的小店裏還能有這樣的美食。

童域則表現得更為癡迷。他也是第一次來這個店,在他小小地嗦了一著之後宋柔就看見他烏漆麻黑的眼仁被點亮了。

但是後面的發展就有點不太受控制——

宋柔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那人風卷殘雲地幹掉十盤番茄涼米粉,在那個人正欲開口想要點第十一盤的時候及時制止了他。

從小店出來後童域焉巴巴的,剛走到一中校門的時候他就站住不動了。

“我要回家”,童域緩緩地背過身體,看起來十分吃不消。

宋柔伸手扶了他一把,問他:“你要去醫院?”

“不……”

童域額頭上正在出汗,他咬著牙,表情不太好看。

“我回家歇會兒。”

還是吃完晚飯回校的時間,周圍有些吵。宋柔其實有點想笑,但還是身子向後低了低頭,貼近詢問:“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童域擡眼看見宋柔的側臉。他的皮膚算白,低眉垂目,睫毛延伸向下,迎著將褪的夕陽映在高挺的鼻梁上像蝴蝶茂盛的絨羽。

但童域覺得他在笑。

童域黑黑的眼仁看著他,臉上兩邊瑩潤的肉動了動,嘴裏麻木地擠出兩個字:“不用。”

但宋柔是在他走之後才笑出聲來的,他覺得他這個同桌也不像別人說的那麽不通情理。

吃了別人的蛋糕非要堅持請別人吃飯,會給躲陰的小狗留半杯水,會因為食物好吃而貪嘴多吃,吃撐之後還會因為不好意思而別扭。

他也許只是因為性格敏感而被人誤解,宋柔在心裏想。

讓宋柔刮目相看的還有幾天後發下來的數學試卷。

高二文科數學 100 分或許是不算什麽,但對於一個上課除了睡覺就是發神甚至連書都沒有拿出來過的人來說就算了。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童域的大題做得一塌糊塗,這次難度不低的選擇題他居然可以全選對。

宋柔問他了,結果童域理所應當地說:“選擇題的選項裏明明把正確答案都寫出來了,為什麽選不對。”

宋柔覺得好像也是那麽個道理。

但刮目相看的也不止宋柔一個。

童域也看到了宋柔的數學試卷,這位新來的同桌課上補作業,自習課上聽著歌補速寫作業,晚上還得去畫室畫畫。就這樣數學居然還拿了 147,這分數拿去和隔壁文科實驗班打怕也是難逢敵手。

但童域本人其實並不太在意自己的成績,考過的試卷發下來就塞在書包裏,過一陣全都皺成了爛菜葉葉,想起來的時候清理書包,又把它們一起倒在垃圾桶裏。

但是他的心情也非常不錯,這個分數足夠讓他在數學老師那兒逃過一劫。

這會兒趁著自習課的時間,數學老師開始評講試卷。童域心癢難耐地拿了本畫冊出來看,這是今天早上他向宋柔借來的:英國國家美術館今年剛出的新版透納紀念畫冊。

“你很喜歡畫畫?”

宋柔正邊聽課邊補速寫作業,試卷拿書壓住一角放在一邊。

童域兩只手指摩挲著手中畫冊的銅版紙,有點遲疑。

算喜歡吧?畢竟這是他唯一保持興趣還堅持下來的東西,哪怕也才半年呢。

“嗯。”

那應該是喜歡畫畫的——童域在心裏給自己下了結論。

“最近很喜歡看油畫,顏色…… 很多,很好看。” 童域邊說邊翻開畫冊的下一頁。

宋柔開始拿著鉛筆開始起形,邊畫邊接:“油畫顏色最多,顏料幹掉之後畫面也不會像水粉一樣發灰。”

“造型過關,色彩上敏感度高。你可以試試看。”

童域聞聲轉頭,宋柔邊說邊用中鋒勾著外輪廓。

童域問他:“什麽意思?”

“宋柔,你站起來說一下第二道你怎麽做的?”

講臺上正講得投入的老師突然發難。

宋柔伸手給卷子翻到大題面,偏頭直視童域黑黑的眼仁,只是此刻不知為何像是變得有些亮。

他微微勾起唇角,低聲說道:“說你有天賦,聽懂了?”

說完才慢慢悠悠地拿著卷子站起來。

童域沒立馬轉開視線,表情依舊是木木的沒有變,眼仁又像是動了下。

宋柔講完題坐下後童域已經轉過去繼續翻畫冊了,過一會兒宋柔用鉛筆側鋒繼續描內部細節的時候才聽到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那是當然的。”

宋柔又想笑了,這個胖子真的有點可愛,他心想。

這節自習在下午最後一堂課。宋柔補完三張速寫的時候正好下課,他捏捏眉心站起來準備走,轉頭看到童域還捧著畫冊看,低頭盯著那一頁一動不動。

童域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畫,覺得有些壓抑。他問宋柔:“這畫講的什麽?”

宋柔低頭看童域手中的畫冊,那頁正是《海洛和利安德的離別》。

波雲詭譎的灰藍色天空裏藏著一輪淡黃的新月,相接著參差的建築和波濤裏洶湧的黑暗。煙霧和彌漫的水汽陷在一片迷茫夢幻的白色裏。兩個人影就掩藏在那片白色的霧中。

“這幅畫叫海洛和利安德的離別。”

宋柔頓一下,看了眼童域,又繼續說:“一個古希臘愛情故事。”

“海洛是阿佛羅狄忒的祭司。利安德是一個來自一個亞洲的青年,每個晚上都游過達達尼爾海峽與海洛相會。”

“海洛每晚都會用火炬為利安德指路。有一天晚上火炬被暴風吹滅,利安德因為迷路而被淹死。海洛傷心欲絕,也隨之跳海。”

“所以這幅畫,這些漩渦和迷霧,大概是在預示著這場悲劇的發生。”

宋柔看著霧中的人影虛了虛眼睫,沒有閉眼,睫毛卻抖了下。

童域又伸手摸了摸兩個人影,說:“我看著這些白色的漩渦覺得喘不過氣。”

“果然是小梵高啊。” 宋柔挑眉。

“你為什麽也這麽叫我?”

童域馬上皺起眉頭,看起來有點生氣。

“因為我也是個瘋子嗎?”

“因為你也是個大畫家。”

宋柔看著他黑黑的眼仁,臉頰兩邊的肉有點鼓,覺得他像個通體全黑的海豹幼崽。

“梵高可不是個瘋子,那都是道聽途說。” 宋柔說著就想去捏海豹的臉。

“可他割掉了自己的耳朵。”

童域的眉心松弛下來,呆呆的眼仁看起來沒有動,這讓他顯得很平靜,但追問卻是執拗的。

“他也許只是喜歡安靜而已。”

《海洛和利安德的離別》,J.M.W 透納,1837

開頭的歌詞引用來自 Lorde 的 Buzzcut Season

因為我碼字的時候喜歡聽歌,所以偶爾會把很貼的歌詞放出來。歌曲更新在網易雲歌單 lily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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