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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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七效率極高,那邊剛接到電話,很快就查清了張佑遷受傷的緣由。

正如黑貓猜測的那樣,那人的確是為了自殺的山寨貨。倆人是同事,平日一起拍照片幹嘛的。那個同事本來就不合群,挺陰冷一人,和誰都處不來,氣場就有點讓人生怯。要不是業務能力較強,他們老板也不會留這麽個人在店裏。這人平時對山寨貨就挺照顧,也知道山寨貨有一大款男友,還見過大款男友的車。這次山寨貨一出事,那同事坐不住了,硬是跟蹤了那輛車多天,想一刀弄死大款,再一刀自殺。

偏執狂啊偏執狂,偏執狂都是沒好下場的。

孟七這幾天家裏家外忙的暈頭轉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給張佑遷匯報了這一消息,問他想怎麽處理。

張佑遷躺在那當大爺,喝西瓜子配啤酒瓜子薯條全家桶,說:“把他和那個小白臉,狗男男嘛不是,一起打包弄走,有多遠滾多遠,這輩子都甭回來。成人之美,爺也幹個好事。”

孟七不說話。

張佑遷就笑,“舍不得?還操出真感情了?”

孟七沒讚同也沒反對,尷尬之際,他的電話及時響起。他看看屏幕,起身去外屋接電話,說了沒兩分鐘,他匆匆掛了電話,對房內的人安排兩句,又離了家。

不同意又不反駁,多少有點默認姿態。張佑遷低聲罵了句,惡狠狠把手裏的薯片砸在地上,順口又沖外面罵:“偷他媽聽什麽聽!”

嘭一聲,不知什麽砸到了墻上。

房外的四宮和黑貓屁顛屁顛轉身逃跑,一路灑下銀鈴般蕩漾笑聲。

一人一貓路過莊澤房間時,自覺壓低了聲音。

阿海生病了。

前兩天只是嗜睡而已,今天就開始頭昏腦漲,發了燒,賴在被窩裏不起床。莊澤自幼身體強壯,除了上次淋雨,還真是很少有什麽頭疼腦熱,現在心上人這麽一病,著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想把人送醫院,卻遭到四宮和黑貓雙雙反對。

“過兩天就好啦,沒關系的。”四宮這麽說。

他和黑貓孫旺財都清清楚楚知道這不過是兩個人格的相互鬥爭而已,看病吃藥沒點屁用。誰厲害誰就能出來,是那兩個人的鬥爭。

莊澤心急歸心急,到底還是聽從了四宮和黑貓的話,呆在房間裏照顧心上人。好在他的心上人乖得很,就縮在床上,精神好點了就看看畫報,擺弄擺弄收音機,一點也不抱怨,還安慰莊澤說自己沒事。

莊澤他們班,原來有對小情侶。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天天在教室秀恩愛,一會兒親個嘴,一個抓個奶,特黃爆。那小姑娘有一次生病,小男生去買了藥,藥買來了,小姑娘不願意吃,說藥丸子又大又苦。小男生勸了好一會都沒用,差點給急哭了——他是真心疼自己家小媳婦兒,看小媳婦兒皺皺眉他都心疼。當時是大課間,這對小情侶就在班裏上演瓊瑤劇,小男生嘴對嘴給小姑娘餵藥,引得別人yoooo大半天。莊澤和好鈣蜜清秀當時也在,莊澤對這一對兒沒什麽偏見,就覺得挺奇怪的,到底是什麽力量能夠讓一個人如此心疼另一個人呢。而清秀同學的態度則幹脆的多——“倆作逼,獻世。”

同樣是少年的莊澤當時不理解,現在他理解了。他看見心上人難受,恨不得自己替他去受罪。焦急又心疼,隔一會就給人送杯熱水——也就是好阿海不是個姑娘,不計較這些,要是別家小姑娘生著病,有人跟瘋了一樣一會給灌杯水,準得一巴掌糊過去。

阿海頭上貼著退燒貼,正趴在那調收音機。退燒貼是莊澤硬要貼的,不然他老是放心不下。收音機是三喜送的,雖然阿海已經忘記了她。

莊澤守在一旁,才不管張佑遷四宮那一掛,他們愛咋咋,反正都沒阿海重要。

“還難不難受了?”莊澤探阿海的額頭,“還好…時間差不多,溫度計給我。”

“唔。”阿海從胳肢窩抽出溫度計,遞給莊澤。

“38°…還有點低燒啊,頭疼麽?要不要再喝杯水?”

阿海:……

莊澤顯然沒把這沈默當做拒絕,道:“我去給你再倒杯吧。”

“我不喝了啊,”阿海無語凝噎,“我這一會已經去了三次衛生間了,現在一點都不渴。”

莊澤點頭,又問:“那餓不餓?張佑遷好像叫了雞腿外賣,我去給你拿點過來,蛋撻好不好?”

阿海:……

“不要啦,不想喝水也不餓,就是想躺一會,莊澤你要是閑著沒事幹的話,就陪我一起躺一會吧。”阿海說,“聽廣播,好不好?”

阿海一早把他心愛的收音機摸了個透徹,哪個頻道哪個時間放什麽,他都清清楚楚。他喜歡聽挺這些,也不挑剔,哪怕是廣告都聽的津津有味。

——可不要小瞧這些廣告。短短一分鐘的時間,就能告訴你很多大道理。比如婚姻,婚姻不幸大多是因為沒有兒子和老公秒射。再比如事業,男人不成功大多是因為沒有一塊鑲了八八八顆斯裏蘭卡大鉆石手表和雙卡雙待超長待機純金手機。總歸是十分有意思的。

阿海聽的多,有的廣告都能背下來。裏面的小麗剛說出“老公,我沒有能力生兒子,我們離婚吧!”,阿海就跟著小志說出“不!老婆!即便沒有兒子,我也不會拋下你!”這種情種臺詞。

特帶感。

莊澤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享受二人世界什麽的。不過他還是先倒了杯熱水,又去了趟樓下,頂著張佑遷同志的黑氣壓,順了盒蛋撻上來。

他回房時,碰巧看見了閑著無聊的四宮。

莊澤:……

四宮:……

四宮露出個挺討好的笑。

莊澤不理他,繞過他離開。

他現在覺得四宮這人有些過分。當時明明就是為了張佑遷而來的,還搞那麽多幺蛾子,逗他們玩,一句實話都不說。

雖然知道四宮性格就是這樣,但還是未免有些不高興。

“別不理我嘛澤澤~”四宮熊抱住莊澤,開始聲淚俱下的演說,“我一開始是沒有逗你啊。我的確是來找張大少的,沒想到他不知道從哪裏聽到我的消息,也在找我。——我的身份算是半個機密,張先生從未給張大少透露過這些,我是真不知道他到底從哪得知我這個人的。我不知道他找我到底什麽目的,才決定跟著你們一起的,就是想看看他倒是是個什麽人。”

二十來歲那年殺了人,之後一直在外游蕩,據說參加過各種非科學組織,瘋瘋癲癲,奇形怪狀。一個名義上的死人,瞞住世人的死人,一直在悄悄報覆著當年的那些人。多年來唯一的朋友,也就只有孟七這麽一個。

明明該隱姓埋名,卻在這兩年開始說自己過去的名字,一點都不忌諱,像是在故意吸引仇家似的。這麽樣的一個張大少,對四宮而言,實在有意思。

“我真的沒有惡意啦~只是一時惡趣味而已,你不要生氣嘛。”八十歲的老頭子四宮一點臉皮都不要,撒嬌賣萌,異常可恥。

倘若莊澤不知道他的真實年齡,一定會被這人的包子臉蒙蔽。

“你怎麽還不對張佑遷說實話?他爸爸臨死之前一定想見兒子一面吧。”

“根本見不到啊。他爸一早就被軟禁了,身邊都是別家的人,自己人根本見不得。張先生早些年就把張夫人送到了國外,就是怕自己萬一出事,有外人對張夫人不利。張先生在北邊有兩肋插刀的把兄弟,這次張先生出事,那家夥也受了挫,但是瘦死駱駝比馬大,他多少還是能護著張大少的。所以張先生要我把張大少送到那個把兄弟那裏。”四宮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嘆了口氣,“我也是不知道該怎麽給張大少說這個事,張大少不管再怎麽作死,和張先生的父子之情還是有的,以前隔個一兩年也秘密見面過。我這會給張大少說這事,他一定得往那邊闖。所以得等張先生煙氣下葬,我才能把他往北邊帶,屆時再說實話。”

張先生這些年,從未對四宮說“幫我看看命”這類的話。張先生一生正派,唯一見不得光的事就是為了自家兒子。也正是因為自家兒子這事,才覺得孫家遲早要垮,開始一直悄悄給家人鋪後路。他不求四宮,四宮尊重他,也不費那個閑心給他看。他不知道張先生什麽時候出事,什麽時候會死,因此這一次於他而言,也是個不小的沖擊。

至於張佑遷,他光顧著看那熊玩意兒當年的故事了,還沒能看他之後的路。

他四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個軟弱的人。

只要是他參與了的命運,他從不敢去窺探。

他怕自己會傷心難過,也怕從中看見了未來的自己。

他不敢去看。

莊澤的心情被這番心情誠意的話弄得一落千丈。也說不出是難受還是什麽,總歸就是不舒服。

四宮說,從上年開始張先生就不再和張佑遷的見面了,也不讓張佑遷打電話給他。

“張先生要和張大少斷絕父子關系,說再也不管他了。其實張先生只是為了保護張大少而已,不想把獨子再牽扯到政鬥當中去。結果這個張大少,還真當真了。他還真的不關系自己親爹是死是活,真的一個電話都不打。”四宮搖頭苦笑,“張大少啊,他自己心裏也苦。他覺得自己對不住父母,巴不得家裏把他當成個死人,一早就想和家裏斷關系——他估計也不好受吧。”

或許張佑遷正在作死玩樂的同時,他爸爸就在醫院靜悄悄咽了氣。這種反差,實在太殘酷了一些。

他和四宮說了兩句,回了房,把零食蛋撻放在小桌上。當然,在二人世界開始前,他又默默把水杯遞了過去。

阿海:……

“喝熱水,好的快一點。”莊澤語氣真誠。

阿海痛不欲生,接過水杯一口幹完,沒過兩分鐘,就又跑了一次衛生間。

等到病患從衛生間出來,又爬上床,擺弄自己的收音機。

“準備聽什麽?”莊澤問。

阿海神情認真,把旋轉鈕來回扭動,還不時調調天線。其認真程度堪科學實驗。

他擰了好一會,有些遺憾道:“今天沒有了。”

“沒什麽了?”

“有一個人在裏面講故事。”阿海蹙眉,做了個總結,“就是一直在說自己的生活是怎麽樣的。他的頻道很奇怪,有時是在空白頻道裏,有時就突然串臺,而且時間也不固定,要碰巧才能聽到。…真的很奇怪啊。”他說罷,自己也開始沈思,“還沒有頻道號,突然就會蹦出來的聲音。”

莊澤:……

“之前也沒怎麽聽你說過啊。你可不要告訴我,這是個會鬧鬼的收音機啊…”莊澤打了個激靈。他又想到了阿海的幻聽,十分擔憂的摸了摸阿海的腦袋,“幻聽和幻視,最近還有麽?”

阿海的動作以肉眼可見的姿勢猛地一頓,接著又埋頭弄起了收音機。

莊澤:……這是怎麽了

“如果還有問題,就要去看醫生。拖著的話,最後受罪的還是你自己啊。而且看醫生的話,孟七那就有醫院——”他剛想強硬一下,又洩了氣。四宮和黑貓都說了,阿海是永遠不能去醫院的體質,再嚴重點,簡直是‘進醫院就死’體質。莊澤對這兩個家夥其實還是信任的,因此在這件事上,不會違背他們。

他頓時洩氣,翻滾到了一邊,背對著阿海。

多好啊。他難得有這麽一段愉悅的沙灘之旅,遇見了一個喜歡的人,還結交了各式各樣的朋友,見識了往常見識不到的故事。這些天的體驗,對於一個長期自閉又死宅的十七歲男生而言,是多麽難得多麽可貴的一段經歷。

“我又不傻。”

安靜半響,莊澤開口。他語氣頹然,充滿了一個少年在面對巨大世界時的惶然無措,以及無能為力的挫敗。

“很多事情我不問,並不代表我不在意…我其實是很在意的。那些你知道黑貓知道夏晉白知道四宮也知道的事情,我也想知道。你不記得,所以我不追問你。但每次被黑貓和四宮笑,我都想按著他們揍一頓。我會想,他們到底算個什麽,知道那些有什麽了不起。是啊是啊,你不記得的事情我不會問,可你現在,是有事情在瞞著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但你和黑貓四宮,甚至張佑遷,都在瞞我。我不傻,我能感受的到。……我本來以為我們倆是最親近的,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和他們變的親近了。包括孫旺財,它也不告訴我。……”莊澤把臉埋進被子,借著黑暗壯膽,羅裏吧嗦說了一大通。他又緊張又難過,說的這些話也不知道到底動了多少感情,說的他都快悲催哭了,覺得現在全世界都在拋棄他。他把懷中的被子又抱緊了些,發出個含糊不明的帶著自嘲的笑,“我也知道啊,我根本算不得什麽,沒有理由去知道你的事……可我真的很在意。”

自尊心強,細膩敏感,輕微自閉,這種略帶悲劇氣息的性格決定他不會主動去詢問那些他十分在意的事。倘若沒人告訴他,他可能永遠不會去詢問。正如他在幼時從未詢問過自己父母的去向——因為太過在意。而這次,他完全是被逼急了。這幾天略帶奇怪的氛圍,實在令他難以承受。他以最大的愛意去愛阿海,因此無法承受心愛之人的隱瞞與欺騙。

天知道,他唧唧歪歪說出這些話,費了多大的勁。

這大概,也算是偏執的一種吧。

而阿海在一旁,做了十分激烈的內心掙紮,猶豫半響,還是未能開口訴說。

欺瞞的東西太多,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既然如此,幹脆就逃避吧。

再沒有比逃避更容易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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