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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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澤覺得,人生其實很玄妙的。冥冥之中,萬事萬物都有那麽點因果相連。萬事皆因果,現世報總是會到來。人呢,作為一個個體,也是很玄妙的。倘若一個人,一直樂觀向上,那麽運氣始終不會太差,即便哪天有點背,也能很快恢覆過來。如果一個人總是悲觀,那麽即便老天一直眷顧他,他還是會把生活過成垃圾。同理,一個人不斷作死不斷作死,有一天突然醒悟了,不想作了,那也不成,命運會接著幫他作死下去。

——這是莊澤從張佑遷身上得出的感受。可見,張佑遷這人,還是個挺不錯的靈魂舞者,時不時給青少年一次心靈沖擊。

事情是這樣的。

萬念俱灰的張佑遷和莊澤道別之後,漫無目的在街上游蕩。毫無目的的游蕩。順著酒店的那條小路,他游到了xxoo一條街。賭場酒吧紅燈區全一套,齊活。大白天的,酒鬼不多,但趁著午飯前賭一把的人還是不少。張佑遷在路過一家牌場時,就被幾個人順帶給帶了進去。

那幾個也是小青年,比張佑遷要小個三五歲,玩的是推牌九。雖說都是賭,但牌九和鬥地主的差別又大了。且不說賭多大,光速度,牌九都比地主刺激的多。莊澤那個叔,也推過不錯的戰績。他叔在賭場推牌,一晚上推掉了幾十萬。那時莊澤爸媽還沒死,莊澤那叔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債主要卸他一條腿,最後莊澤爸媽割出了一套房子。

賭博不好,所以莊澤連炸金花都不玩。

幾個青年坐上桌,準備推,結果有一哥們還沒開摸,就接了個電話,說是自己有事,不能玩了。三缺一,這可掃興。幾個哥們不願意,就看中在一旁神游太空的張佑遷了。那個要離場的哥們拉著張佑遷上桌,大概因為實在是急著走,語氣呢,又硬了一些。好死不死,那哥們又說了句類似“死婆娘死全家”之類的潑婦話,這話一出,張佑遷直接就上了拳頭。

所以說,這次打架,還真不是張佑遷先挑的事。

幾人打架,旁觀人報了警,沒出三分鐘,警察趕來,迅速制伏了幾人,解救了張佑遷。張佑遷吐了口血水,掉了半顆門牙。

賭博,鬥毆,情況可謂極其惡劣。

當事人和目擊人去派出所錄口供,醫生給張佑遷做了鑒定。得出的結論是,那幾個年輕人得作賠償。

強迫他人參與賭博,別人不從就施暴,還是群毆,簡直太惡劣。

張佑遷問小警察借了手機,發了個微博,沒出一會孟七駕到,一看張佑遷說話漏風那逼樣,孟七又想笑又想罵,憋了半響,就只能把火撒那幾個小年輕身上。

孟七本就是q市人,即便和這幾個小年輕不認識,但也離不開六度理論,稍微客套幾句,就知道了相互的朋友圈在哪裏有交集——總歸,都是朋友。

幾個小年輕也都是富家子弟,見了孟七得喊聲“小七哥”。把小七哥的鐵哥們打傷了,自然得道歉。孟七說,我也不要你們擺酒場,直接給錢就成。回家問你爸,他知道我賬戶。

牛逼。

於是孟七剛和張佑遷坐上車,就收到了信息,卡裏多了二十萬。那四個崽子一人掏了五萬。

“這輩子也就那點出息。”孟七這麽給莊澤吐槽,“就那還真拿得出手。”

莊澤:……可是,真是是很多很多錢了啊!!半顆門牙而已啊!

想把這兩人一起打包踢出去。

莊澤他們吃完午飯後,就開始午睡,一覺睡到半下午,剛迷迷糊糊起來,就聽到敲門聲。莊澤開門,意外看見孟七和張佑遷。

缺了半顆牙的張佑遷進了屋就往床上一趟,掀了被子遮住臉,開始裝屍體。整張床都散發著失意到死的黑色怨氣。莊澤看那樣子渾身難受,別開眼不再看那一坨。他有點點潔癖,昨天張佑遷睡過的床阿海已經讓服務員換了被褥,張佑遷這麽渾身臟兮兮的一躺,又得換一次。

不過和阿海一起的話,莊澤是完完全全沒有任何毛病的。不管幹凈阿海臟兮兮的阿海,他都喜歡。

多了兩個人,房間瞬間擁擠起來。孟七看了眼床上那坨,對莊澤說:“出去坐吧,下午茶,怎麽樣?”

對孟七這種人,一般人都很難說不吧。

孟七說的下午茶,還真是下午茶。

園區的高檔飯店,一壺茶幾塊蛋糕就要大幾百。孟七來這種店吃飯完全是浪費,飯量大又不挑食,甭管甜的還是鹹的一股腦都往嘴裏塞,除卻點了自己喜歡的,還要把沒嘗過的新品都點一遍。也就虧了孟七吃相好,按他這食速和食量,普通人的吃相一定會很恐怖。孟七自己吃著還熱絡招呼在座兩人,在這種氣氛熏陶下,莊澤和阿海也吃了不少。阿海是被孟七叫來了,孟七對阿海挺親切,雖動機不明,但看起來是真心實意。

孟七算不得什麽吃貨,真要形容,最貼切的,應當說是飯桶。真的。太能吃了他。好在他有個好習慣,吃飯就認真吃,除了偶爾蹦出句“這個好吃”“這個不錯”“這個有點膩”“哎這個再來一份”,一句廢話都不講。直到吃飯的小高、潮結束,開始喝茶時,才開始講話。

孟七這人,有獨特的切入話題技巧。開門見山太過直接,會讓人產生抗拒心理。太過迂回,又顯得磨嘰,雙方都會厭煩。孟七的特殊技巧是先吃,再聊點相關話題,之後再直奔主題。兩個鋪墊再加一個開門見山,該委婉時委婉,該直接時直接,充分表達了他對對方的尊重。

莊澤知道,孟七一定是想問張佑遷的事。不過他還是遵循了孟七的交流步驟,按照孟七的指引開始談話。

“阿海很像我一個故人。倒不是說長相,而是整個人的感覺。很親切,就想對這個人好一些。”孟七開啟了談心模式,不過與其說是與莊澤談心,倒不如說,是他自己想回憶這些,“雖然這麽形容男人有些怪異,但他們倆都是淳稚的人。想法單純,處世不深,沒有一點壞心。”

孟七笑,“以前年少,輕狂無知,從未把這些品質看做好東西,就覺得這類人好欺負,總是變著法欺負人。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其實這樣,也不好的。”阿海輕聲說。

他們坐在角落的小卡座裏,面對面,孟七坐一邊,阿海莊澤坐一邊。沙發座椅,配上餐廳的輕音樂,飽腹的幾人都慵懶起來,癱在沙發上,沒骨頭一樣。

“或許吧,旁人總歸是理解不了當事人的苦楚。”孟七說,“那個故人,是佑遷喜歡的人。”

Wooow。要聽爆料了。

即便莊澤不愛八卦,這會也來了興致。

可惜黑貓孫旺財都沒來,白白錯過了這麽一場好劇。黑貓正在ipad上調戲四宮的怨夫,孫旺財則負責看著張佑遷,萬一這人想不開尋死就壞了——而且它能保證,倘若張佑遷爬起來想尋死,黑貓一定會添油加醋,加速張佑遷的尋死速度。

心累。

“我家和佑遷家是世交,我和佑遷算是發小,雖然不在一個城市,但逢年過節都能聚一次。高中時我去他的學校讀了寄宿班,之後上了同一所大學。”孟七講話沒有摻雜過多情緒,也刻意忽略了自己對張佑遷的某些情感,但旁聽者還是可以聽到某些不一樣的感情,不是抑制不住的愛意,也並非後悔莫及的痛楚,而是更深層的,難以言說的嘆息。

“佑遷家境好,從小就被人捧著,到大學也是一樣。又是當什麽會長,又搞什麽獨立攝影。他有才,也有實現才華的能力。雖然人是乖戾了些,張揚輕狂,脾氣有些爆,但年輕人,總是得有些缺點。當時學校喜歡他的人很多,怎麽追他的都有。但這人就是不搭理。好好的姑娘不去談,偏偏看中了室友。”

“他的那個室友啊……”孟七嘆了口氣。

孟七面相年輕,但也得有小三十了。很多三十而立的男人,都已成家立業,兒子都會打醬油了。莊澤也嘆氣,他作為一個新生代基佬,日後應該也是這副光景。不過,只要有阿海陪伴,就心滿意足。

“佑遷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晃悠,我一年半載才能見他一次。一開始也就是賭牌酗酒,之後學會了嗑藥吸毒。在之後,走私,集資,坑蒙拐騙的事全都幹。他壓根不缺錢,就是想作死,什麽時候死什麽才滿意。他家就這一個兒子,卻不能讓他回家,只能一直幫他收拾爛攤子,一直給錢。總不能,讓這唯一的兒子真去死吧。雖然…佑遷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孟七本來和所有人一樣,以為張佑遷死了。可突然有一天,張佑遷又突然出現,告訴他,還沒看見你們下地獄,我怎麽能死呢。

他怎麽可能死。

“佑遷什麽都不跟我說,我不知道他這些年到底在忙些什麽。他家裏一直花大價錢請著私家偵探跟著他,看他到底都在幹什麽——說出來你肯定覺得不可思議,這人整個都瘋魔了。”

“我手裏的醫院,最開始,就是張佑遷拉著辦的。他是幕後人,我出面,借著祖輩的聲望和權勢拉攏財團,名義上進行醫藥開發,實際上是和外國進行科研項目。你知道他要搞的是什麽麽?”孟七揉了揉太陽穴,苦笑,“時空機器。玩科幻小說的那一套。一看就是騙人的東西,可他就是信。那個國外的什麽醫學團隊就是坑他,打著科研名號,其實是想利用中國人,幹些能槍斃的罪。好在啊最後什麽都沒搞成,倒是陰差陽錯研究了幾種保健藥,還申了專利。”

這些年張佑遷走遍大江南北,把所能到達的國度都去了一遍。陰陽、巫蠱、儺、催眠術、還魂屍、招魂、趕屍、百鬼夜行、死亡崇拜、太陽崇拜、煉丹、血祭、相術、五行、古曼童,張佑遷所涉及的東西,僅僅是孟七所知道的,就有這麽多。從最初的無神論,變成了什麽都信的盲從人。念過經法,跪過大師,當然,也曾經將全部希望付諸在科技上。什麽時空機器,什麽黑洞蟲洞,他都相信過,也尋找過。

最終一無所獲。

“他這兩年,在找一個人。也不知他從哪裏聽來的傳聞,聽著都讓人好笑。說那人是個神算,就打從今天起,往前五千年後五千年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佑遷信那個人有異能,非要找到那個人不可。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那些神神鬼鬼,怎麽還能有這麽多傷心人。”孟七不知道孫旺財和黑貓會說話,不知道這世界上有怪物,自然不相信任何異能。

莊澤訝然,這個人,按照正常邏輯講,應該是四宮吧。可那個人……也太……呃。

“佑遷想幹什麽,我清楚,他自己更清楚。我沒辦法過問,也過問不了。實際上,我自己,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我們倆的人生,一早就死了。好在我比他沒心沒肺,勉強算個人樣。佑遷啊,生活對他而言,完全是種痛苦。”

莊澤問:“……那,那個室友呢?”

“他啊…”孟七閉上眼,不帶任何感情道,“上學那會就死了。”

“在寢室上吊,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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