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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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旅店雙人間。一旁的床上,新房客阿海縮成一團,只能看見一堆鼓起的被子。黑貓趴在枕頭上,發出呼嚕聲。孫旺財在自己的窩裏,露著肚皮翹著腿。

昏睡總是容易影響他人,在這麽一片祥和安逸的氛圍中,莊澤卻沒能陷入沈睡,他翻過身,看向窗外的路燈,異常可恥的失眠了。

不知道與腎上腺素有沒有關系。

十七歲離家出走的男高中生莊澤,是有過合宿經歷的。

男生宿舍,呼嚕聲此起彼伏,但令人心安,就如同現在般。

他的成績一直以來都是不好不壞,中考時的成績同樣如此,沒有超水平或者低水平發揮,上差勁高中綽綽有餘,和好學校又沾不到邊。河蕭中學是河蕭最好的公立高中,被稱作“大學的搖籃”,近幾年也出過幾個清華北大——對於小城而言,這種成績算是非常之優異了,清華北大那都是傳奇般的存在。河蕭有三所小學,五所中學,兩個技術類專科學校,公私比列呈二比八態勢。私立學校大多采取軍事化管理,把一個個小崽子搞的要死要活,只有河蕭實小和河蕭中學算是人性點的——至少跳樓率要低好幾個level。

張弛有度,才是修行。

莊澤的中考成績,上不了河蕭中學。他都準備收拾行李去一中了,結果接到了初中班主任的電話。

五萬塊錢讚助費,輕輕松松進河中。So easy。

公私學校每年的生源大戰已經呈白熱化,公立學校分數線高是高,但規則是人定的,總有可以拐彎抹角通羅馬的路子。

初中班主任每拉一個學生,可以拿兩千塊回扣。

對於莊澤而言,一次性掏五萬塊錢還是很奢侈的,他想都沒想,就直接否了河中,偏偏第二天,他又接到一個電話。

他爺爺死了。

莊澤對於那家人,沒什麽感情。

他爸是老大,下面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都是沒出息的主兒,變著法要大哥接濟。他奶奶好賭,強勢。他爺爺算是個明白人,可惜在家沒什麽分量,說不上話。他媽那邊的關系最是簡單,什麽都沒有。他姥姥很多年前就死了。他姥爺呢,在臺灣,是個玩具商,再娶,另有家庭,從不過問大陸這邊的女兒。總的來說,這是個十分簡單的家庭。

莊澤爸媽死得早,搶遺產時各個都成了風魔。他這麽一個孤兒,就只能撿剩下的吃——有的吃就不錯了。至少他那姑姑叔叔,給他意思意思也留了不少。

他爺爺一直想幫著點莊澤。不過也只是想想,老頭子一大把年紀半死不死的人了,有那點想法也沒有什麽行動力,再者說,莊家也不是只有莊澤這一個孫子。莊澤他小叔,除了混錢就是玩女人,光兒子就纏了仨。

莊澤爺爺這輩子也攢了不少錢,立遺囑時,象征性給了莊澤點錢,剩下的房子店面,全給了那三個懂得噓寒問暖的孫子——這還真不怪老頭子偏心,幾年未見,能想起來這個從不露面的白眼狼孫子就算不錯了。

但有句話呢,是這樣說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老頭子留給莊澤的錢,還是沒能到了莊澤手上。

他小叔說,高中三年我供你上,讚助費學費生活費我給你掏。

莊澤父母最失策的,就是死前沒能給莊澤找個好靠山,沒把莊澤交付給可信任的人。立遺囑?騙保,可由不得你再立遺囑。什麽遠近親疏法律規定,在河蕭這地界兒,什麽都是不可信的。

至於莊澤。

肉豬還是洗洗睡吧。

總之,莊澤還是去了河蕭中學。

河蕭中學原則上,是必須住校的。剛入學的莊澤絲毫不知變通,按老師的說法交了住宿費,領了竹席和棉被,扛著零零當當亂七八糟的洗漱用品,爬上五樓,找到了自己的寢室。

十二人間。

上下鋪。

公共廁所和洗浴間。

標準的學生宿舍。

眼鏡,胖子,吃貨,逗比,學霸,學渣,文青,中二,暖男,運動男,浪貨,基本上多人寢室,都會有這種屬性的同學存在,有些神人還是多屬性共存的。莊澤他們寢室亦是如此,性格分明,但關系都不錯。莊澤屬於話不多的那一類,別人說話他耐心傾聽,做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不侃侃而談——這種交往方法,不見得能交到心,但肯定不招人厭。至少寢室的聚餐,他是在內的。

莊澤住在進門左手的上鋪,下鋪是個清秀小男生——忘記了,每個男生寢室,還應當有個相對而言嬌小的小男生。

清秀小男生也不愛說話,但又和莊澤有不同。莊澤是不想說,而清秀是驕傲。兩人在寢室臥談會中,通常是旁聽的,也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清秀和莊澤的關系相對而言更親近些。不管吃飯上課,哪怕是二十分鐘大課間的廁所,清秀都愛和莊澤一起行動。

清秀格子不矮,體型也不瘦弱,就是臉盤兒白了一些,顯得整個人很是文靜。不喜歡吃大鍋飯,不去公共浴室洗澡,愛幹凈,喜歡聽音樂,手作很厲害,會玩十字繡和羊毛氈——大抵上,和異性戀也沒什麽區別。

清秀喜歡男的,這是他自己告訴莊澤的。

“雖然目前沒有喜歡的人,但就是喜歡男的。”清秀一邊戳羊毛氈一邊說,“現在告訴你,省得你以後知道了再瞧不起我。”

莊澤:……

好一記預防針。

莊澤當然不可能因別人的性取向而瞧不起人——管他同性異性淋病還是艾滋,那都是別人家的事,只要不牽扯到他,怎麽都好。這種冷漠情緒的結果,就是他收獲了一個好鈣蜜。

清秀算不得人、妻,他的能耐僅限於羊毛氈,做飯什麽的一概不會。略微傲嬌,不屑於與其他男生交流,隔壁床的胖子找他嘮嗑,清秀從來都是微微一笑,臉上寫著“呵呵”二字,明顯的應付——這種屬性更不可能成為人、妻吧,太違和了。

一般而言,三觀是基本相同,所生活的平臺與視野也大致相符,才能成為長久的朋友。正如清秀和莊澤,不好爭端,才能相伴。

清秀不是河蕭本地人,但對莊澤家裏那些破事多少有些了解。清秀的家庭條件比莊澤要好,他爸是地產商,是河蕭人口中的“南蠻子”,專門來這裏掙河蕭錢的外地人,除卻地產生意,還涉及會所之類的玩意兒。總之,是清秀個公子哥兒,沒差。大抵是家教使然,清秀從未過問過莊澤的生活。反倒莊澤從廣場舞大媽那處得知,清秀他爸養了個河蕭小三,一個月給那女人兩千塊生活費,還不如清秀一雙鞋貴。

“所以說,女人就是下賤,兩千塊就隨便操,還得意的很。”清秀對他爸那點事清清楚楚,並且十分無所謂,他壓根不在意這點錢——反倒無形中,開始對女人憎惡了起來,“我爸啊,也就把那女人當個做臺小姐,新鮮勁過去了,一準給踹了。還不會給那女人一點好處。”清秀對他那有錢老爸看得透徹,摳門的老家夥一個,除了親兒子,一分錢都不舍得多花——更別說一個外地老娘們兒。這娘們兒要是想給清秀添個弟弟,更不可能。他爸風流不斷,一早就紮了結,就怕惹出什麽亂子不好收場。

冷血而懦弱,私自又貪婪。

看似沒勁,卻又妙趣橫生。

這門道裏的條條框框,清秀明白得很。

你看。

看起來如此溫柔的男生清秀,在內心深處,也是有著憎惡和陰暗的。

不過這一點陰暗面並不妨礙清秀是個好夥伴。莊澤的寢室生活,也是因為有清秀和他的羊毛氈,溫情了不少。

男子高中生日常,學習,運動,打游戲,偶爾逗比,追女孩子。有人遲遲未開竅,有人已陷入粉色愛河。晚上的臥談會,有女孩子的罩杯,有籃球賽的敗北,以及年少無知遙遠的夢想。

鈣蜜清秀在不久之後,喜歡上了高二年紀的籃球隊學長。

男生戀愛和女生戀愛還是有很大的區別的,女孩子會寫很長很長的日記,記錄下每天每時每刻,會想方設法的制造偶遇,會手工很多小禮物,而男生則簡單的多。

清秀在無數次大課間上廁所的途中路過籃球場,從而對籃球學長產生某些情緒。但他沒有表白,也沒有刻意去相識,沒有情書沒有短信,連羊毛氈都沒有。

他們教室在一樓,對面就是籃球場。清秀和莊澤是同桌,坐在靠窗的位置。清秀側過腦袋就能看見學長,傻大個,穿著籃球服,奔跑跳躍。

他表達“喜歡”的方式獨特,除了吐槽就是無動於衷。吐槽穿著和各種行為,連人家揩鼻涕都得嫌棄一番。至於無動於衷,除了莊澤,沒人知道這個男生正愛慕著別人。

清秀也說不上來,自己怎麽就喜歡上這麽只傻帽。

腦袋笨,成績差,武夫一個,和他公子哥的做派不同,人家是從來只吃大鍋飯去公共澡堂的普通人家的孩子。

清秀喜歡了人一學年,直到高一結束時,清秀跟他爸回了南方。他爸在這的生意辦的差不多,對河蕭小三也膩味了,加之清秀要去美帝念本科,得先搞定語言,多種原因綜合,爺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清秀在河蕭一年,就交了莊澤這麽一個好哥們,外加喜歡上一傻帽。臨走了,什麽都沒帶走。

清秀腦袋精明,一早就知道自己和那籃球隊員不是一路人,喜歡什麽的,權當一場名為“河蕭往事”的春夢,多年後回首,只會覺得這他媽根本不是個事兒,說是春夢都勉強。

精明人最可怕。

自傷而不自知。

莊澤在前陣子,還接過清秀的電話。清秀沈浸在英語苦海中難以自拔,恨不得從電話那頭鉆過來和莊澤雙宿雙飛,就此和大美帝勢不兩立。

清秀的羊毛氈簡直牛逼到一定境界,以前還給莊澤戳過鑰匙扣,要不是他爸等著把家產給他,他準得成為自力更生的羊毛氈個性淘寶店主。

大抵肩負責任的人,才更有方向感吧。

失眠少年莊澤難以入睡,幹脆下床,套上件衛衣,去陽臺。

陽臺有藤椅,可以在那畫個畫或者看看書,路燈明亮,因此沒有臺燈也不礙事。

躡手躡腳,開門關門。下半夜,淩晨三點,四處靜逸。

莊澤插上電蚊香片,又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藤椅上,仔細閱讀這幾天收到的傳單——傳單的用處多多,可以在不得不坐地上時墊屁股,還能在蹲大號時進行文學閱讀,再譬如現在,莊澤就在認真看著上面的手機促銷。

夏季大促銷火熱進行中,幹脆……就換一個ipad吧。

莊澤撓了撓腦袋,即便多年來一直善於打點自己的生活,對這些紛繁繚亂的商家大促,還是有些無力。

這一會的天氣有些涼,莊澤才坐了一會,就有點想打噴嚏。好在在噴嚏來之前,他捂住了鼻子——雖然關上了門,還是怕吵到裏面的人。

然而下一秒,他聽到了一聲極大的噴嚏聲。

莊澤:……

趁著早讀課放屁來著,結果放屁的同時,教室突然安靜下來了——這應該,也是一種無可奈何吧。

莊澤下意識扭過頭,看見房內的人沒有被吵醒,轉而抖了抖傳單,準備繼續看。而隨即,他聽到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有說話聲傳來。

“都說了你別出來啊啊啊!!!!”

“被人發現了怎麽辦!快回地下室!”

“你你你,你別過來,我我,我可不怕你啊——”

“大爺我求你了,你就回去吧好不好……”

“你是要逼我跳樓麽!…我可真跳——呃”

戛然而止。

聲音被刻意壓低,不過因為四下安靜,並且距離較近的緣故,莊澤還是聽的一清二楚。好奇的少年站起身,直接與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陽臺上的古老板四目相對。

連著一旁的臉上長著鱗片的高大怪物。男性怪物。身軀高大,比古老板高個一頭不止。五官清晰,雖然泛著銀藍色的光,也能看出長得竟然還不錯。

古老板家沒有藏著一個懷孕的姑娘,反而藏了個男怪物。

“呃,嗯,晚上好。”

莊澤像是撞破他人房事般,頗為尷尬笑了笑,和目瞪口呆的古老板打了招呼。

“我什麽都沒看到。”

作者有話要說: 七萬字啦 作收穩固在15個

……好厭世

航~(小沈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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