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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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承辦了一場攝影展,上上下下忙裏忙外,阿Bei也不例外。即便是忙得脫不開身,當一天的工作告一段落,阿Bei都會在不知不覺中來到這一片棚戶區。不進去,在就靠近棚戶區的大路邊停著,停五六分鐘,或停五六個小時。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整整一周。就這一周的時間,阿Bei有兩次看到張源和一個陌生女人摟摟抱抱著上了一輛出租車。

阿Bei讓康橋查了公安系統內張源的個人信息。情況遠比她想象的更糟糕,那是個賭鬼,更是個癮君子,剛與半個月前從拘留所出來。阿Bei無法想象,這些年,嚴曉娉是怎麽撐過來的。

阿Bei給嚴曉娉打過電話,接電話的卻是張源。聽張源“餵餵”地叫著,阿Bei掛了電話。

一天後,阿Bei見到嚴曉娉。嚴曉娉抱著孩子,鎮定自若,熟視無睹地從阿Bei的車旁經過。阿Bei叫住嚴曉娉,告訴她:她都知道了。嚴曉娉也告訴阿Bei:這是她的生活,不需要別人費心。

阿Bei想不透,為什麽會是這樣。

攝影展如期開展,剩下的事情也全交由小刀幾個應付。有觀展的年輕人問阿Bei郵箱,自稱是一個街頭畫家,想把自己的作品以照片的形式發給阿Bei看看,望阿Bei能提出寶貴意見。年輕人這麽說,也無非是為了推銷自己。

阿Bei卻恍然大呼,打了招呼往畫廊方向大步走去。

有多年沒再登錄MSN,剛一登錄,便是刷刷蹦出來幾十條消息。

蓓,我回不去了。我的跟腱斷了,好疼啊,剛在醫院裏做了手術。這次回國演出的機會也泡湯了。最讓我難過的是,我不能回去,不能見到你。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來韓國陪我一會兒。

你是不是去看演唱會了,沒有看到我是不是很失望。你個白癡,你就不能先登錄MSN看一眼嗎?你一定很失望,又失望又氣憤。現在看到啦?看到了就速速回覆留言,最好是速速跑來韓國。對了,我一個朋友在照顧我,你可以打他的電話。是張源你記得不,就是喜歡了我好久好久的那個大學同學。但我發誓,我跟他什麽都沒有,清清白白。我也感謝他的悉心照顧,但我心裏就只有你一個人。快點打電話給我吧,嗯哇,我愛你。

混蛋啊,我都出院了你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你的電話是怎麽了,為什麽一直關機一直關機一直關機!你是死了嗎?

你去死吧,混蛋!

……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終於擺脫這家吃人的娛樂公司了。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我剛剛失業,沒有工作,沒有住處,現在在一家網吧裏呆著,連回國的機票錢都不夠。快點變成Supermen來拯救我吧!

我愛你。

“我愛你”這是嚴曉娉留給阿Bei的最後一條信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又是那麽的深遠。阿Bei不知道嚴曉娉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給她發了那最後的三個字,是因為湧上心頭的思念,還是因為絕望。

不經然,淚水滑落。

阿Bei記得嚴曉娉說過,是張源在她最困難的時候陪著她。是張源,不是自己。而那個時候的自己僅僅因為一個陌生人的話就全盤否定了嚴曉娉,否定了嚴曉娉對自己的愛,否定了自己對嚴曉娉的愛。她大概還愛著她,更恨著她。便是自己,讓嚴曉娉在絕望中獨自承受。

影展的主辦方打來電話,為表感謝邀阿Bei和小刀吃飯。盡管滿腦子想的還是嚴曉娉,但阿Bei還是去了。席上故作輕松,侃侃而談,看不出任何的異樣。邊吃邊聊了半個小時後,三輪男打來電話。阿Bei看了一眼,跟在座的人打招呼,起身離開包房。兩分鐘後,阿Bei又急匆匆推開門,抓了放在椅子上的手包,又揮了揮手:“對不住各位,我這有點急事,先走一步。改天我請。”

話音剛落,也不等人說點什麽,阿Bei這就火急火燎地拉開門,火急火燎地往嚴曉娉家裏趕去。到了巷子口,就見巷子口外圍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住戶,有老有少,有碎嘴的女人,也有無所事事的壯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好事而冷漠,沒有一個人對巷子深處的啼哭聲、哀嚎聲抱以絲毫的同情,就如同是看了一場精彩疊出但與己無關的好戲碼。伴隨著啼哭、哀嚎,便是叫罵和因撞擊發出的劈裏啪啦的聲響。

三輪男也在圍觀的人群中,看阿Bei來了,這也小跑著上前:“你可來了。好像是她們家男人犯毒癮了,說要把孩子賣了,正搶著呢。”男人說話的時候是皺著眉頭的,可嘴角還是透著一絲隱隱的笑意,似乎在說:是我通知了你,讓你有“英雄救美”的機會,你得好好報答我。

人群之後,果然,張源和嚴曉娉都瘋了似地扭打在一起。張源抱著孩子,一把甩開嚴曉娉。這一甩,嚴曉娉重重地摔向一旁的雜物堆。幾裏哐啷,大大小小的雜物砸在嚴曉娉身上,又散了一地。小雨點一手勾著張源的脖子,一手又指著媽媽,哇哇地大哭著。眼看著張源要抱走孩子,嚴曉娉又飛撲著抱住張源的一腳,哀求著:“是你女兒啊,是你女兒啊!這是你女兒啊,你怎麽能這樣,這是你女兒啊……”“放手,放手,放手!”張源狠狠地說著,每說一個“放手”,便又一腳狠狠地踹向嚴曉娉的肩膀。孩子哭得更大聲了,含糊不清地叫著:“媽媽,媽媽”。而嚴曉娉也緊緊抱著,任拳腳相加,一記又一記地落下。

阿Bei沒有理會三輪男的邀功,奮力地撥開堵在巷子口的圍觀群眾,也跟瘋了似地沖向張源,不管不顧,拿著手包沖著張源的腦袋一通亂砸。手包不是利器,但突然的襲擊也讓張源有些不知所措。顧頭顧不住腳,哎哎了幾聲,被腳下的嚴曉娉扳了一跤,也重重地摔倒在地。嚴曉娉搶了孩子,緊緊抱著。那倒在地上的張源又突然抽搐起來,也抓著嚴曉娉的腳脖子不放:“給我錢給我錢給我錢,求求你給我點錢,求求你老婆,求求你給我點錢給我錢,求求你老婆,求求你求求你……”

小雨點還哭著,嚴曉娉也是牢牢抱著孩子,一絲片刻都不容松懈,又使勁地搖晃著腦袋。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求求你老婆,求求你老婆。”張源渾身顫栗,轉而又看向阿Bei,依舊是那無比渴求的眼神,紅著眼,淚水混著鼻涕也隨著身體的顫栗而顫栗:“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什麽都知道。求求你,求求你給我點錢……”

阿Bei深吸了一口氣,又迅速地從手包裏抽出所有的現金,一把甩下:“滾!”

就像是惡狗撲食,張源連滾帶爬,收羅起散落了一地現金,又顫顫巍巍、跌跌撞撞地朝巷子口跑去。那堵在巷子口的人群也轟一聲散去。

嚴曉娉楞楞了兩三秒鐘,又趕忙抱著孩子進屋。才擡起腳,身子卻不由得往後一傾,也虧得被阿Bei托住。阿Bei扶著嚴曉娉,嚴曉娉卻是厭惡地往後瞟了一眼,又挪了身子,深一腳淺一腳的進屋。

這是一間不夠二十平的小平房,前後還隔了一道,大概一間是廚房,一間是臥室。屋子裏一片狼藉,鍋碗瓢盆掉了一地、碎了一地,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小雨點還在哭,嚴曉娉掂了掂孩子,又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沒事了,沒事了。”

還是哭,還是含糊不清地叫著媽媽。

嚴曉娉換了一個姿勢,一手托著小雨點的屁股,一手托著小雨點的背脊,正對著,又笑著安慰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媽媽在呢。小雨點乖,媽媽在呢。”

小雨點似乎楞了一下,又貼上身,摟著媽媽的脖子更是哇哇地大哭。

“乖啦小雨點,媽媽在啊,媽媽在呢。不哭了乖。”嚴曉娉一邊說著,一邊抖著。已經是一瘸一拐,卻還是原地打著轉,已經是傷痕累累,卻還是笑著說:“不哭不哭,媽媽在呢。”

好半天,小雨點才止住哭聲,伏在嚴曉娉的肩上小聲抽泣著。抽泣的時候還是會發抖,一顫一顫的,晶瑩的淚水掛在長長的眼睫毛上,兩眼汪汪,又好奇又無辜地看著阿Bei。

整一個過程,阿Bei一直都在。可嚴曉娉的眼裏似乎就只有小雨點。

抽泣聲漸漸平息,約莫又過了一刻鐘,孩子哭著哭著也就累了,困了。

嚴曉娉把孩子平放在床上,蓋上一層小被子,這又收拾著把橫七豎八的桌椅扶正。阿Bei也幫忙,上前一步把扯丟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撿起,又幫著掃了碎玻璃碴。

“你去我那吧?”阿Bei心裏沒有半點底氣。她不知道這些年嚴曉娉到底遭遇了什麽,但她知道,嚴曉娉怨她,恨她。“就算是為了你女兒,去我那吧。”

嚴曉娉沈默,這一份沈默似乎很長,時間停滯不前,阿Bei靜靜等待著,便如同是等了三生三世。到最終,嚴曉娉也沈默著點了點頭。

簡單收拾一番,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出門,走出小巷。居然那三輪男也在等,看阿Bei來了,急急地跑上,又試圖拎過阿Bei手裏的大包小包:“陳小姐,”

阿Bei怔住腳步,縮了一下手,聽男人繼續說著:“那個,今天這事兒……”

“謝謝你給我的電話,非常感謝。”阿Bei說著,聳了一下肩膀,這便扭頭離開。

回到畫廊,已經是夜裏九點。透過衣領,看得見嚴曉娉的肩膀上泛起一片淤青,那是被張源踢的。阿Bei說去醫院看看,嚴曉娉說不用;阿Bei又問嚴曉娉想吃點什麽,嚴曉娉也說不用。

畫廊正常的營業時間是到晚上十點。只是這些天操辦攝影展的事兒,倒騰不出人手來顧及畫廊。此時此刻,畫廊裏空無一人。阿Bei領著嚴曉娉上三樓,嚴曉娉環顧了一周,問睡哪。

阿Bei推開臥室門:“這呢。”

“就一間?”

阿Bei點了點頭,又趕忙補充:“我可以睡沙發。”

從來都是嚴曉娉對阿Bei小心翼翼,再見面,卑微的竟是阿Bei。小心翼翼地說話,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自己的迫不及待會把嚴曉娉嚇跑。就像是捧在手心裏的流沙,握得越緊,流得越快。這樣的感覺似成相識,康橋對自己,又何不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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