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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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車穿過密集的車流,在車與車的夾縫間疾馳,幾乎每一次轉向,每一次超車,都是擦著別人的車身、車頭駛過。急促的喇叭聲從身旁、身後響起,又似乎是在催促阿Bei:快點,快點,再快點。阿Bei沖過高速公路的關卡,無所謂安全不安全,她只求能盡快地趕上飛機。如果沒算錯,她應該是能趕上的。她要告訴嚴曉娉:她舍不得,千分萬分的舍不得。

透過後視鏡,看收費站的管理員正比著手勢,大聲呵斥著什麽。阿Bei聽不見,不管不顧地往前頭沖去。這樣的迫切以前也有過,聽見夏果在廣場上畫畫,看見夏果的身影倒映在畫廊的櫥窗玻璃上,撞見嚴曉娉坐上江山的豪車,又被嚴曉娉威脅著“你要不來,我就找金子開房去!”似乎這一兩年,忘乎所以的追逐成了她的生命之重。

路標顯示,距離機場還有15公裏。距離被一點一點的縮短,再有那麽一二十分,阿Bei就可以叫住嚴曉娉,告訴她:我舍不得你,千分萬分地舍不得你。可就是這短短的一二十分,在阿Bei的眼裏,那也仿佛是要等上整個世紀。

連著超過兩三輛轎車,前面是一輛裝著兩節集裝箱的大掛車,正要左拐,速度也明顯地放慢。阿Bei等不及,聽油門轟轟的響著,加快了速度,從左側急速繞過。剛沖出大掛車的車頭,卻一眼瞥見彎道上有一大灘油漬。

來不及繞過,哐一聲,摩托車側滑,甩離車道,又重重地撞上防護欄。阿Bei感受到了劇烈的撞擊,似乎連內臟都擠成了一團,又擦著防護欄被拋了出去。天旋地轉,阿Bei感覺到自己飛了起來,有片刻的停頓,似乎是自己還站在高速公路的車水馬龍間,隔著車流,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撞飛,被狠狠地砸向高速公路的路基上。

也就在落地的剎那,似乎靈魂歸位。那錐心刺骨的疼痛讓阿Bei瞬間清醒,仿佛整個人都已經被撕裂。阿Bei沿著路基往坡下滾去。盡管坡上都種了厚厚的草坪,可每一次的翻滾,就像是滾在刀尖上一樣。

啊……阿Bei咬牙切齒,努力地支撐起身體,又聽到嘎巴一聲,劇烈的痛楚從手臂傳來:“啊!”這一聲叫,變得異常尖銳。胳膊斷了,有半截骨頭從皮肉裏戳出,白森森的,又染了血。“啊……”阿Bei皺緊了眉頭,用另一條胳膊撐起自己,翻個身,仰面躺在草地上。

日頭正高,晃著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阿Bei的腦子裏也是一片混沌。模模糊糊,像是嚴曉娉從遠處走來,提起裙子的裙擺,在一旁靜靜坐下,扭過頭,又笑著說道:“阿Bei,我好愛你。”

嚴曉娉總是把“愛”字掛在嘴邊,偏偏阿Bei又絕口不提“愛”。而此時此刻,她是那麽迫切地想告訴嚴曉娉說:“我愛你,我遠比你想的還要愛你。”

渾身無力,鮮紅還帶著點餘溫的血液從傷口湧出,侵染了身下的小草,又慢慢匯成一灘血泊。一側的草地上零星散落著摩托車的碎片,阿Bei瞇著眼,努力地從那一堆碎片中找出手機。手機距離阿Bei有一米遠,可撿回手機,卻是那麽的舉步維艱。阿Bei強撐著站起,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去。走到了,想彎下腰,卻又一頭栽倒在草地上。手肘蹭到了草坪,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一次襲來。

阿Bei呲著嘴,努力地不讓自己叫出聲。

看手機顯示的時間,已經過了嚴曉娉的登機時間。似乎一切都已成定局,再沒有挽回的機會。淚水悄然落下,阿Bei卻呵呵地傻笑起來。笑了一會兒,又抹了抹淚,給瑟琳娜打去電話。

阿Bei摔車的地方是機場高速和國道的一處交匯點,土坡上面是機場高速,土坡下面是一條國道。兩條路並排駛過一段,再往前是一座橋,上面還是機場高速,國道從橋下穿過,拐個彎,延伸向附近的村鎮。

一側是山,一側是河灘。看不見什麽人,也看不見過路的車子。

阿Bei找了塊樹蔭,曲腿坐在地上。翻過胳膊,看那突兀的半截白骨。骨頭上的鮮血已經凝成了烏黑色的血痂,四周的傷口漸漸的凝固。

有一輛城鄉公交駛過,在路邊停穩。後車門哢一聲打開,又看車上的一人被另一人一腳踹下。男人落地的瞬間,又有三個男人從公交車裏跳下,沖著地上的男人一陣拳打腳踢。地上的男人雙手抱頭,蜷曲著腿,哎呀哎呀地叫著。車窗裏又陸陸續續探出七八個腦袋,指指點點,樂呵呵地看著熱鬧。男人們痛痛快快地打了一陣,車上又跑下來一個胖女人。女人大概是三四十歲,畫著一臉濃妝,穿著一件大花的V領連衣裙,兩個大胸呼之欲出。女人也沖著地上的男人猛踹了一腳,又吸了一口濃痰,呸一聲吐在男人的臉上:“流氓!”

其中的一個男人摟過女人的肩膀,又指著地上的男人大罵:“再讓老子見著你耍流氓,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不一會兒,一行人上了車,車子揚長而去,只留下地上的男人。

男人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擡頭看了眼不遠處草坡上的阿Bei,又低頭看了眼褲襠,做了個拉褲鏈的動詞,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自言自語著什麽。隱隱約約,阿Bei就聽到男人“我操,我操”地罵著。

阿Bei記得他,第一次在廣場上追夏果,她從餐廳跑來,穿過一樓商場的時候跟人撞了個滿懷,就是他。

男人一瘸一拐地往另一處樹蔭走去,也在草地上坐下,又從兜裏掏出手機,義憤填膺地說了什麽。掛了電話,男人又扭頭看了阿Bei一眼:“哎!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哦。”

阿Bei沒有理會。對於眼前的陌生男人,她絲毫不關心。

大概是覺得阿Bei的眼裏充滿了不削和鄙夷,男人又隔空大叫著:“哎,這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樣!也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看阿Bei別過頭,男人嘖嘖地搭著嘴,又從雙肩包裏掏出一盒煙和一個打火機。可摁了半天,打火機就楞是不出火:“有火不兄弟?”

阿Bei沒有回應,男人只能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把煙叼進嘴裏,繼續啪啪地摁著打火機。連個火星都沒有。男人從地上站起,又拍了拍屁股,朝阿Bei走來,走近了,又忽然張大了嘴:“我去,你這胳膊,不忍直視啊親!”

阿Bei依舊是擺著一副冰臉,卻也從褲兜裏掏出打火機,順手丟進男人的懷裏。

男人點了火,心滿意足地抽了口煙,又撩長了脖子看不遠處的摩托車碎片,縮回腦袋:“哎,你剛從上面摔下來的吧?”男人在一旁坐下,又用嘴裏的煙引燃了另一根煙,遞給阿Bei:“等救護車呢?”

阿Bei接過煙,也猛吸了一口,沒有回話。

“剛還以為你是個小夥子,這會兒看,哎呦,是個妹子,”男人說著,又摸了摸自己的喉結:“血都凝了,等久了吧?哎!我告訴你哦,只要是出了市區,120還保不定來不來。就算是要來,那也是慢慢騰騰,慢慢騰騰。要我說啊,出了這事,你要麽現攔一輛車,要麽打110。110還比120快些。別的不說,你想啊,這年頭,醫院那也是要賺錢,120出車,那首先確保的一點是,他們大老遠地從市裏跑到市郊,這路費他們得賺回來。要他們來了,你走了,或者你掛了,這路費他們找誰出,是吧?所以,出了這事,你要麽現攔一輛車,要麽打110。不過這年頭,遇到車禍敢停車來救人的司機,少,那是真少。一覺得忌諱,二怕惹事。還是打110實際。當然了,打電話找朋友也行。不過,打110的話,一般是最近的警務站就能來人,快!還有,我教你怎麽讓警察在五分鐘內出警,你就打110,跟警察說:要!死!人!了!保準的,一說要死人了,警察就立馬趕來了。”

阿Bei深吸了一口氣,把煙頭掐滅。要不是自己不能動彈,她也真想給這個啰哩啰嗦的猥瑣男一頓拳腳。

“經驗之談,你也別嫌我煩,”男人呵呵地笑著,停頓了片刻,又問道:“我們是不是哪裏見過?”

阿Bei搖了搖頭。

“嗯……”男人想了想:“你是不是在北京呆過,在北京上的學?”說著,男人又側過頭,直勾勾地盯著看,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又猛地拍了一擊手掌:“嗨,陳蓓蓓!”

阿Bei一楞,驚訝地看著男人。

“哈哈,”男人得意地大笑起來:“我說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呢。瞧這小臉長的,越來越man了!哎,你還記不得我,以前被你拿凳子砸過的,瞧瞧,縫了三針,頭頂上到現在都還留著疤,就這疤,害得我一直單著。”

“康橋。”阿Bei淡淡的說著,面無表情。她記得那個倒黴孩子。記得班主任說過,陳蓓蓓要有自閉癥,那康橋就是多動癥。就是他,有事沒事地拉扯自己的頭發。

“嗨,你居然還記得我的名字。”康橋有些興奮,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著:“我還以為像你這種自閉癥兒童就只會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你居然還記得我的名字?嘖嘖,有點想不到啊。不過,看你這半天才說了這兩個字,這病沒好,藥不能停,治療還得繼續啊!”

“你他媽夠了沒有!”阿Bei狠狠地瞪了一眼,又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不遠處的國道上,有一輛大紅色尼桑車駛來,如果沒有看錯,那應該是瑟琳娜的車子。

瑟琳娜急急忙忙地從車上跑來,扶過阿Bei的胳膊:“My gad ,怎麽摔成這樣?”

阿Bei沈默著搖了搖頭,這也在瑟琳娜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鉆進副駕駛座。

“等一下,等一下!”康橋跛著腳從坡上跑來,這又腆著臉,笑吟吟地說道:“你們回城是吧?捎我一段唄?”

瑟琳娜點了點頭,剛要說“可以”,卻又被阿Bei一把攔住:“打110吧,告訴他們要死人了。”

“哎,我操!”康橋罵著,卻也只能是眼睜睜地看著尼桑車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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