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油畫上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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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橋叫來了搬家公司。整整一個月,再沒有任何人踏足過這家畫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死亡般的腥臭,但凡是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總有一種冷森森的感覺,像是藏著一雙眼睛,一個孤魂。警察用白線標出了一個死人輪廓,滲入瓷磚縫隙的血跡已經發黑。魚缸碎了,玻璃渣掉了一地。也只有窗臺上的一株仙人球上開了朵大紅的花,嬌艷明媚,驅走了稍許寒氣。

康橋指揮著來來往往的工人,用海棉膜仔細地裹好每一幅畫作,貼上標簽,逐一登記,又小心翼翼地擡上貨車。

地下室裏還堆了不少的油畫,用油布蓋著,一個月不曾打理,上面已經落滿了灰塵。

康橋不留心,一把扯了油布,漫天灰塵瞬間騰起,又紛紛揚揚地撲面而來。

康橋緊緊捂住口鼻,咳了兩聲,又晃了晃手,拂去眼前的塵土。十來副油畫,或是一個女孩透過梧桐的枝丫仰頭張望;或是一個女孩靜立在紅葉紛飛的大楊樹下;或是一個女孩在夜色朦朧中凝視雪花;或是一個女孩抱著吉他輕聲吟唱;也還是那個女孩,側頭匍匐在書桌上逗著一只小花貓;也還是那個女孩,安詳地蜷縮在床上,隱隱約約,似乎還有一對與黑暗同色的翅膀。

那是炎炎夏日的某一個黃昏,7月中旬?大概是這個時候。阿Bei不大記得具體的日子,只記得那一天的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

大維心血來潮,把酒架上的瓶瓶罐罐重新做了整理。但一時找不出檸檬擱哪的阿Bei卻是莫名的暴躁,似乎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話都有讓她摔酒瓶的沖動。

她黑著臉,沒有做聲,迅速而敏捷地調回酒瓶擺放的位置。又把吧臺底下的東西一股腦地掃出,乒乒乓乓,動靜很大。這樣的動靜讓酒吧裏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冰封了一樣。明子和小傑要把倒扣在桌子上的椅子翻下來,他們盡可能地降低動作幅度,躡手躡腳,生怕太大的噪音會惹火上身。

阿Bei並不是這家酒吧的老板,卻人人對她退避三舍。在這個酒吧裏,沒人願意莫名其妙地被黑臉,莫名其妙地影響自己一整天的好心情。阿Bei 很少說話,不會用毒舌和罵街的方式表達不滿,嗆得人氣急敗壞卻又回不了嘴。可就是她的沈默,她空洞的眼神讓人渾身一顫,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裏。“跟誰欠了她幾百萬似得”,這句話恰到好處地形容了夥計們眼中的阿Bei。

也只有金胖子會呵呵地沖阿Bei微笑,有的沒的聊上幾句。但事實上,金胖子只是一個人在自問自答而已。

一個女孩從金胖子的辦公室裏竄出,出其不意,跟阿Bei撞了個滿懷。

大維倒吸了口冷氣,女孩忙不疊疊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聽著是“對不起”,卻又是歡樂愉悅的口氣。女孩穿著粉綠色的短袖T恤,一條牛仔短褲,紮著馬尾,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浸濕,黏在白皙的太陽穴上。

“沒事”阿Bei淡淡地說著,轉個身,繼續著自己的事情。

像是一陣清風略過,剛剛還粘稠悶熱的空氣瞬間變得涼爽清透起來。以葛朗臺為偶像的金胖子在酒吧正式營業前是決不讓開空調的。可阿Bei卻真真實實感受到了絲絲涼意,感受到晚風撫過發梢的微動。

女孩是來面試暑期工的,和Coco、大奶一樣做服務員,擦擦洗洗,端杯子端酒,也負責酒品推銷。三個小時後,女孩重回酒吧,背著一個墨綠色的雙肩包,拎著迷彩色的行李袋。由明子帶路,住進了酒吧三層的員工宿舍。

酒吧就在河邊,於這個城市而言算是鬧中取靜,“遺忘晨光”多矯情做作的名字。不知道從什麽起,沿河一岸成了這座城市的裝逼核心區。各色人物陸續租了河岸一側的民居,陸續開了大大小小、風格各異的演藝吧、音樂吧、紅酒吧、咖啡吧甚至書吧和小影院。

遺忘晨光是音樂吧,有自己的樂隊,以搖滾和民謠為主。主唱叫活塞,人如其名。除了駐場樂隊外,還有幾個“臨時工”,抱著把吉他自彈自唱的那種,幾個場子來回跑,也唱不了多久。

與河岸上的多數酒吧一樣,遺忘晨光也是租來的民居,大概是民國時候的老建築,至少在建築風格上很像。占地一百四五的三層小樓,一樓二樓被打通。一樓是大廳,樓梯下是松木搭成的原形舞臺,外圍是圓桌,再外圍是卡座。辦公室、衛生間、操作間、吧臺都在一樓;二樓沿天井圍欄擺著幾張長桌,幾張長沙發。有兩張臺球桌,墻上掛了幕布,專門放球賽用,也有衛生間。有個地下室做倉庫。三樓是員工宿舍。說是宿舍,不過是斜頂的閣樓。閣樓被隔成兩間,一邊男生宿舍,一邊是女生宿舍。說是員工宿舍,但沒幾個人願意住在這樣的員工宿舍裏。天花板太低,這種感覺就像是躺在棺材裏一般地壓抑。住裏面的,不過是臨時值班的服務員,做保潔的張大姐,還有就是新來的嚴曉娉。

她果然是個開朗樂觀的女孩。不出一晚上的功夫,便跟酒吧上下打成了一片,除了阿Bei。她從樓梯上下來,明子介紹她認識大奶和Coco,Coco領著她進操作間,換了身衣服,又趁著工作的空擋把嚴曉娉介紹給其他人。

她們從吧臺前走過,Coco比著手說:“這是阿Bei,我們的調酒師;這是大維,阿Bei的徒弟,廣西的,比你大不了兩歲,是吧大維?老憨實的一個人,以後有什麽重體力交給他就好了,他最樂意幹了。”

“誰樂意幹了,還不是被你們壓的。”大維說著,又舉起手中的空酒杯:“歡迎來到遺忘晨光。”

嚴曉娉咯咯地笑著,一臉燦爛。她沒有註意到Coco的介紹是如此的偏頗,她向大維的歡迎表示感謝,也微笑著向阿Bei問好:“Bei姐好,我是嚴曉娉。”

“叫我阿Bei。”她沒有擡頭,往杯子裏夾了冰塊,無疑,她生硬的語氣比冰塊更冷。

“阿Bei好,我是嚴曉娉……”嚴曉娉楞了一下,帶著尷尬繼續微笑,繼續問好。

“知道了。”

嚴曉娉的話還沒有說完,至少還有半句“多多關照”。她半張著嘴,不知道怎麽繼續,該不該繼續。

Coco微微聳了下肩膀,看著嚴曉娉搖了搖頭,轉身沖大維一揮手:“大維忙起。”

阿Bei不喜歡說話,更不喜歡為了討好誰而說話。或許,絕大多數的人會覺得同事間正常的聊天是為了維持建立更緊密的聯系,為了友誼,為了團隊。但這種聯系在她眼裏看來就是討好,就是巴結,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利用。

偶然在某一個午後,當陽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折出光怪陸離的光斑。陽光充斥著每一個角落,墨綠的樹葉變得晶瑩剔透,連葉脈都清晰可見。偶然在這樣的時刻,看整個世界整個人被陽光包裹,她也會厭惡自己的孤僻,厭惡自己的陰暗。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只願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阿Bei也不大記得自己的孤僻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大概是7歲,大概是13歲。

7歲那年,父母離異;13歲那年,有一個裸體少女從高處墜下,就摔死阿Bei的身後。

阿Bei清楚,父母的離異是因為她,而她相對於裸死的少女,也絕不是一個單純的目擊者。

她清楚,但她不願承認,不願面對,不願與人傾訴,也不能與人傾訴。所有的一切,只等用時間去消化。可過去了這些年,心裏的郁結不減反增,就像是一塊結石,隨著時間的積累,越變越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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