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研究學者將上一個永晝紀年命名為“至暗”。

——黎明前的至暗。

“至暗”一詞, 是對十萬個永晝年前混亂無序的星系戰爭的總結。

戰爭帶來的影響同時也投射到了人文藝術上，這導致在長達八千年的“至暗紀年”裏，永晝文明的整體建築風格都呈現出一種較為灰暗的風格色調。

直到“至暗紀年”後期, 永晝人的腦域得到開拓, 初步探索到了“精神力”的存在。

這是至暗裏的微光。

於是也有人將“至暗紀年”的最後一千年稱為“微光紀元”。

……

盛濯之前從信息庫裏了解過這段古老的永晝歷史。

此時此刻，他又在幽長的黑色彗金走廊裏，從兩側雕琢得栩栩如生的壁畫與文字中, 看到了那漫長的八千年黑暗。

“這是一艘科考飛船。”塔塔擡手碰了碰墻壁上的某處文字。

盛濯隨著她的目光看去, 微微點了點頭。

歷史信息庫裏有載錄, 遠航的星系飛船也許再也沒有回到家鄉的機會, 所以在每一艘遠航飛船入口的廊壁上, 都會用最原始古老的方式將故鄉的歷史鐫刻, 便於後世懷念、追溯。

其中, 遠航飛船占比最高的, 是科考船。

探索精神是文明發展的必備前提。

古往今來，不論怎樣的文明，從來不缺為了科學真理而獻身遠方的人。

這艘龐大的飛船被埋藏在更新世地質層下, 歷經百萬年滄海桑田，卻依舊纖塵不染。

因為訪客的到來，黑色的廊壁亮起了淡薄的微光。

肉眼看不清那些光芒是從哪裏釋放出來, 只知道這道淡淡的光暈, 是至暗裏唯一的光。

似乎也在隱隱預示, 黑暗中冉冉升起的光芒。

塔塔還沈迷於廊壁上雕刻的壁畫無法自拔, 盛濯等了許久, 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要不要去指揮室看看？”

這艘飛船雖然確認是永晝科技無疑, 但那也是十萬個永晝年前的造物。

那個時代, 永晝文明對精神力的了解還處在探索階段, 就不要說什麽限制屏蔽精神力的科技產物了，這艘飛船內根本沒有。

盛濯已經用精神力將整艘飛船覆蓋偵察了一遍，沒有活人。

“死人”卻不少。

以永晝文明特有的方式，化作一抔類似於星雲塵埃的物質，儲存在特殊材料合成的透明容器裏，靜靜地長眠。

飛船核心引擎完好，能源充足，不出意外還能重啟。

塔塔將壁畫錄入信息庫，回過神來，看了盛濯一眼。

這一眼目光呆呆的，看得盛濯一楞，伸手蓋在她眼前擋了擋。

“黑燈瞎火的，不要隨便看我。”

不然他控制不住。

“你說，咱們就用永晝的方式處置何教授的遺體，怎麽樣？”塔塔拿開他的手，輕聲問。

比起隨風而散的骨灰，利用永晝科技焚化的人體會變成星輝一般的物質。

遺體星輝儲存在容器中是為了較好的保存，如果釋放出來，則會隨風而去，無聲無息地在天地間飄蕩，不會分離，不會散落。

說不準，還能飄到宇宙空間。

何教授的遺願是歸於天地。

如果能以這種方式，讓他在死後仍能以“完整”的存在，註視著地球的變遷，遠眺人類未來的路，乃至去領略更壯麗的宇宙風光。

似乎也不錯。

“都聽你的。”

盛濯低頭看著仍然被塔塔不自知握在掌心的手腕，故意沒有提醒她，反而從善如流將她的手裹在掌心，徐徐朝著前方走去。

＊

飛船指揮室的空間很大，設施多以暗色為主，有點類似於地球上的黑金風格。

相較於星辰號內部的流線平滑風，這裏的設施呈略微粗獷卻又利落幹凈的幾何形狀，看起來有一種古樸莊嚴的歷史厚重感。

盛濯握著塔塔的手來到中控臺前，現場活學活用，預備重啟中控臺。

落後他半步的塔塔默默看了眼盛濯一直握著她不放的那只手，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盛濯的指尖在粗礪的黑色幾何桌面點點畫畫好幾下，凡是他觸碰過的地方，漸次有瑩白線條亮起，最終交疊組合成一幅圖案。

——永晝文明的徽記。

和現在使用的略有不同，但相差不大。

【請錄入指令。】

偌大空間倏然響起一道恬靜悅耳的女性聲音。

如果有第三人在場，且這人還只是個普通地球人，那他只能聽出這道聲音像是一段動聽的音樂旋律，而不知，這是一個文明的母語。

“錄入指令”，就是開機密碼。

盛濯回頭看一眼塔塔，征求她的意見：“直接黑進系統嗎？”

塔塔正想點頭，忽然註意到中控臺桌面若隱若現閃過一團紋路。

她一時驚詫，扯了扯盛濯的手，“你剛才看到了嗎？！”

盛濯差點以為她要抽回手去，下意識握緊，隨即若無其事地註視著總控臺桌面，“好像看到了點。”

“是我們家的家徽哎！”

“咱們”“我們家”……

盛濯可太喜歡塔塔這種時不時蹦出來的無心之語了。

“你知道指令嗎？”他含笑問道。

塔塔忙著求證呼之欲出的答案，忽略了他嘴邊意味深長的笑意。

“我先試試吧！”

隨後，塔塔走上前一步，將手掌按在盛濯剛才操作的地方，緩慢而鄭重地開口——

“長夜休止，破曉黎明，永佑蘭度。”

同樣是一段類似於音樂旋律的語言。

話音落下，總控臺上光線流轉，似乎正在驗證指令。

塔塔收回手，低聲感嘆了一句：“本來沒什麽，但是接觸地球文化多了，我現在總覺得我們蘭度家族的族語好中二哦！”

盛濯不禁失笑。

【指令正確，歡迎來到黎明號，我的同胞與族人】

嘩——

指揮室內的燈光瞬間亮起，線性光芒流轉於任何一個可見的幾何擺設上。

塔塔露出愉悅驚喜的笑容。

盛濯也笑，目光由始至終定格在她的笑容上。

黑金色的地面、墻壁浮起一縷縷幾何狀光線朝著中心一點匯集過去，最終凝成一個包裹在淡淡光暈裏的人形。

一個女人。

她穿著剪裁貼身的黑色制服，胸前別著兩枚徽章，一枚印著永晝文明的徽記，一枚則是她的族徽。

毫無疑問，她和塔塔來自同一個古老的家族。

“我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你，我的族人及後代。”

眼前的女人只是一道遺留的高級人工智能交互程序，展示出來的形象應該就是這艘飛船的主人。

塔塔疑惑：“你說，你在等我？”

女人微笑著點頭，“是的。我發出的信號終點是我的故鄉永晝，這是一道只有我的族人才能接收破譯的訊號。”

地球與永晝的距離太過遙遠，黎明號發出的訊號需要120億年才能到達永晝主星。

塔塔是機緣巧合路過銀河系邊緣，才意外接收到這道訊號，因而受到指引降落地球。

用地球上的俗語來說，她應該算是“有緣人”。

緣，妙不可言。

……

女人名叫蘭度黎明，這艘飛船正是以她的名字命名，她是飛船的主人，也是飛船的設計者。

蘭度黎明出生於至暗紀年末期，成年後從事軍事科研工作，內心一直渴望和平。

後來她因為厭倦了星際之間無休止的戰爭，毅然帶著一支科考隊離開母星，遠航宇宙。

在蘭度黎明的講述中，地球人類文明的起源之秘得以揭開——

一百萬年前的地球尚處寒冷冰期，仍不乏冰河紀古生物棲息生存。

黎明號經過太陽系時，蘭度黎明一眼愛上這個尚未萌發文明的美麗星球，決意降落地球。

在地球停留了一段時間之後，蘭度黎明發現地球上的古人猿基因和永晝人的原始基因有相似之處，於是帶領團隊對古人猿展開研究。

在他們的幫助下，遠古人猿快速得到進化，成為了地球歷史長河中，真正的首批智慧人種。

而且這批得到永晝文明指引的智慧人類遠比如今的人類還要聰慧，這支人類也慢慢繁衍出了一個極為先進的文明體系。

——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真的存在過。

蘭度黎明將這個文明稱作“光輝”。

她是光輝文明的“母親”，親眼見證自己的孩子茁壯成長，漸漸的，也把地球當做了安享晚年的第二故鄉。

數萬個地球年後，地球上最後一個永晝人——蘭度黎明的生命走到盡頭，而由她間接創造的地球文明仍在蓬勃生長，不再需要母親呵護。

蘭度黎明臨終前，將黎明號封存在光輝古大陸深處。

同時，她向宇宙、向自己的家鄉發出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信號。

是為留下印記，也為向族人宣告自己的死亡。

……

數十萬年後，光輝文明重蹈永晝覆轍，陷入無休止的戰爭之中。

戰爭的一方為了奪得勝利，翻閱歷史古籍，找尋到了黎明號的痕跡。

戰爭最終波及到了黎明號埋藏地，飛船自保系統被動觸發，引發地球災變。

海嘯洪水將光輝古陸淹沒，大陸沈入海底。

曾經無比輝煌燦爛的古人類文明徹底消亡，留給後世的，只剩一片海底廢墟。

哦不。

還有被當代人類科考團隊打撈出來的遠古基因和外星科技。

現代科學家從遠古基因的研究中制造出毀滅世界的病毒，將人類帶進末世。

蘭度黎明再聰明遠慮，恐怕也想不到，她在百萬年前送給地球人類的禮物，會成為插入人類心臟的一把利刃。

……

“繞來繞去，歸根究底，這個病毒還真和我們永晝脫不了幹系。”

聽完蘭度黎明智能交互體的講述，塔塔由衷發出感慨。

“不僅和永晝脫不了幹系，還和我的遠古祖先緊密相連。”

盛濯彈了下她的腦門，力道很輕，“不要胡思亂想給自己背鍋。”

蘭度黎明嘆息說：“我很抱歉當初的舉動會釀成這樣的後果，可是塔塔，我必須警告你，不要再步我的後塵。”

言下之意，不要再對地球人類文明進程進行過多幹涉了。

獨立成長的孩子總是比溫室裏的花朵更加堅韌。

塔塔點頭：“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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