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倒數第三天的時候，楊童童把袁微帶到了李一裏面前。

“你把那天和李一裏說的話再說一遍。”楊童童語氣冷淡，看著袁微。李一裏不明所以，但還是放下筆看著她們。

“沒說什麽啊。”袁微看上去不算慌亂，只是理了理被拉皺的衣角。

楊童童和溫垣現在可是學校裏的大紅人，自己還沒蠢到主動招惹她的地步。

楊童童卻只是沈默，一直看著她，看李一裏也不像是會跟自己說話的樣子。班上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些人往這邊看過來，袁微終究先沒撐住，微躬著腰說：“聽說謝寧是溫垣女朋友。”

李一裏的背忽然就繃直了。

“聽誰說的？”楊童童似乎沒打算在這裏打止，袁微也有些慌亂起來：“就…就是聽大家這麽說的…”

“那你就和李一裏說得神乎其神？造謠傳謠還是你玩得溜啊。”楊童童直接打斷了她。

李一裏漸漸蹙起眉，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對勁。

袁微囁嚅著說：“本來就是玩笑話而已嘛，又沒什麽大事。”

“那你現在能解釋了嗎？”看上去楊童童的耐心已經耗盡。

袁微掙紮了一會兒，還是上前了一步，走到了李一裏面前：“那天我跟你說的話…是我瞎說的，你別在意。”

李一裏還沒反應過來，這時一臉懵，但在別人看來，她卻是一臉冷漠，一副時刻要發火的樣子。楊童童走上前，朝袁微說：“要上課了，你先回去。”

袁微走後，上課鈴也響了，李一裏還沒出口的話也沒問出口。

吃完晚飯，李一裏回教室準備問問楊童童，意外的是，楊童童坐在座位上，像是等著她來問一樣。

“我只是猜會不會是袁微在你面前說了些什麽，沒想到她連這種謊話都編的出口。”楊童童先開口，倒讓李一裏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你要不要聽聽，溫垣的曾經？”

李一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裏重覆播放著一些畫面。

小時候的溫垣站在大大的別墅前，身邊沒有一個人，只有鄰居家的楊童童因為好奇，趴在窗臺看他。父母不在身邊，他一個人也過了好多年，只是上了高中，青春期的來臨，讓小男孩不再瘦小，而是長成了同學口中的“大胖子”。其實這種聲音不算多，更多的學生不在意這些，談論同學的時間還不如忙忙手邊的競賽和保送。

這些聲音突然沸騰在某一天，謝寧幫溫垣撿起了地上的書。

謝寧是收到過不少情書的小女生，溫垣是除了成績以外一無是處的透明人。

李一裏翻了個身，想起楊童童帶了點疑問的話：“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麽溫垣當初會對謝寧有好感。”

怎麽會沒好感呢？故事裏的配角突然遇見了閃閃發光的主角，就算不切實際，也總會被那從天而降的光芒照花了眼。

李一裏在照亮一宿舍的光裏笑了笑。

後來…後來自然是十分狗血的劇情，溫垣的眼神會不自覺地看向謝寧、謝寧總能在想不到的地方遇見溫垣、一群人嬉笑著說溫垣的不自量力、謝寧聽到傳言後找溫垣說清楚…

只是李一裏沒想到的是，謝寧會把話說得那麽絕。

“你也聽到了學校裏的那些傳言，也知道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以後不要再走那麽近了。”

當時溫垣的心情，應該是和自己看到那張小紙條時，是一樣的吧。

再然後，溫垣在越來越遠的角落裏踽踽獨行，做題、健身、競賽……

一百年校慶的那天，溫垣作為優秀學生上臺發言，身姿挺拔的少年迎風而立，溫潤的眉眼卻染著冰霜。

當晚，溫垣的偷拍照便出現在了貼吧裏。

李一裏記得聽完這些後，自己腦子還沒消化過來，嘴卻條件反射問出了自己一直困惑的問題：“那為什麽你和溫垣要對我這麽好？”

楊童童的回答淹進了晚自習的上課鈴聲裏，但李一裏卻聽得格外分明。

“你很像當年的溫垣，當年除了我沒人陪他。”

“如果現在我們拉你一把，你會不會不一樣。”

那天和謝寧說清楚後，溫垣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她了。李一裏又在躲著自己，楊童童也不和他說原因。在自己為了轉檔案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難得空出了這麽一段時間。

有時拿著材料，快步走在路上的時候，溫垣會想，和謝寧說那些話真的好嗎？

但下一秒他又會想起，那天自己站在在教室門外，門裏李一裏平平淡淡的語氣，和她隱在逆光處看不清表情的臉。

溫垣攥緊了手裏的材料，記憶忽然回到幾年前，自己站在天臺上，坐在欄桿邊。眼前是被高樓分割開的天，身後是一路小跑上了天臺還在喘氣的楊童童。

“溫垣你嚇死我了，我看見你上來還以為你要幹什麽呢。”楊童童坐在男生旁邊，一臉後怕。

“能幹什麽事，我這麽大一人了。”溫垣瞇眼看著前面的風景，風吹開了眼前的碎發。

楊童童看他樣子還不算太差，聽了這話又不敢再問，也安靜地坐在溫垣身邊。聽著高樓上呼呼的風聲。

“哎呦溫垣來得這麽早啊。”班主任中氣十足的聲音將溫垣拉了回來，“材料帶來了給我吧，我幫你去教務處蓋章。”

溫垣點點頭，在把紙遞過去之前，悄無聲息地用手指捋平了褶皺。

“溫垣啊，雖然我只教過你一學期，但是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班主任嘆了口氣，“來我們這裏委屈你了，回去之後好好學，爭取考個狀元回來。”

“好。”

李一裏沒料到謝寧會先來找自己。

女孩站在樓梯拐角處，正無聊地踢腳尖，聽到動靜擡頭看，發現是自己之後才停下了自己的小動作：“李一裏，我還沒和你好好聊過呢。”

有時候李一裏會疑惑，是不是他們之前的學校教室設施不好，不然為什麽一個個都喜歡在寒冬臘月把人帶去外面說話。

比如現在，兩人就慢慢悠悠地下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我之前是不是見過你？在公交車上。”謝寧先問。

“嗯。”李一裏雖然不懂她的意思，遲疑了片刻之後還是回答了。

謝寧輕笑：“真是你啊，你變化還挺大的。”李一裏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尷尬地笑笑。

“你最近是不是和溫垣鬧矛盾了？”

“啊？”

“你知道以前我有的時候會和溫垣一起回去吧。”謝寧看過來，“你知道為什麽今天我能來找你嗎？”

李一裏後知後覺。

謝寧倒像是被她的反應逗樂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之前做過的那些事，你要是知道，就應該能明白我為什麽要跟著溫垣來了。”

李一裏低頭不語，因為就算她知道什麽，這個時候她也不能說出來。

“溫垣當初在學校成名的時候，說實話我確實後悔，我以前對書裏那些外貌歧視的行為很不齒，沒想到到頭來我也成了那種人。”謝寧也不管李一裏能不能聽懂，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溫垣從小父母不在身邊，天生一個孤僻性子，怎麽會再理我，但我也不甘心，所以後來聽到他和楊童童都轉過來之後我也跟著來了。”

“只是沒想到半路殺出來你這麽個程咬金。”謝寧歪頭看她，眨眼一笑。李一裏忽然緊張起來。

“我之前就覺得溫垣對你不同，我也想了很久，到底是為什麽。”

“那天我聽見溫垣說，覺得你以後能考個好大學的時候我才想明白，他會不會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膽小，懦弱，自卑。”謝寧頓了頓，“雖然你成績沒他好。”

李一裏因為她突然的冷笑話笑出了聲。

“之後溫垣找我說，以後不和我一起走的時候，我當時就想，終於等到這句話了。”謝寧如釋重負般長長呼出一口氣，在冬夜裏凝成一團霧氣。

“其實這一學期我也漸漸明白了，我對溫垣可能更多的是遺憾，一個到手了的帥哥卻沒抓住的感覺，但說起來，他要是真當我男朋友了我不天天被他凍死。”

李一裏已經能聽到前面傳來的喧囂聲了，隔著老遠，就能看到亮著大大小小燈光的樓裏人影綽綽。

謝寧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下學期我和楊童童大概也是要轉的，一個人面對高考，多保重。”

楊童童搓著手，一邊倒吸氣一邊跺腳，站在一樓大廳仰頭看著光榮榜上最新一期的排名。

好像也沒過多久，但梁子排名簡直飛速。他名字右下角的小框裏，寫著本次排名與剛進高三時摸底考排名的進步名次。楊童童大致看了看，再想想自己之前看到的這個學校以往排名對應的高考錄取學校，心裏漸漸有了底。

梁子剛寫完幾道數學大題，腦子還被一團公式繞得暈暈乎乎，一下樓就看到了楊童童。

女孩頭發紮低，頭頂燈光透過額前劉海，照在女孩高挺的鼻梁上，楊童童輕輕眨眼，睫毛投下的陰影在臉上依稀可見。

他還懵著的腦子忽然就清醒了，尤其是在楊童童轉頭看向自己時。

楊童童走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梁子才反應過來。

“沒看出來啊，你還是匹黑馬。”楊童童語氣輕松。

“啊…沒有。”梁子感覺自己的嘴像被膠水黏住了一般，看見楊童童就不知道怎麽說話了。

“你想好考哪所大學了嗎？”楊童童忽然拋出這個問題，打得梁子措手不及：“還…還沒呢。”

“我看了一下，下學期你還保持這個勢頭的話，省內的好學校你應該都能上。”

“嗯。”梁子不知道說什麽，幹脆不說了。

“你有沒有想過來首都讀大學？”

“啊？”梁子猛地擡頭，不敢明白楊童童這話是什麽意思。

楊童童卻在呼出的霧氣裏笑開：“下學期我就要轉學了，再下學期的時候，我能在首都遇見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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