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回到家,楊童童一邊換鞋一邊喊:“奶奶,有夜宵沒?餓死了!”白發蒼蒼的老人在廚房裏忙碌:“來了來了,洗個手就來吃吧。”

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擺上桌,老人一邊摘下圍裙一邊問:“小溫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是不是你又和他吵架了?”楊童童燙得合不攏嘴,擡頭從氤氳霧氣裏看老人:“他今天什麽時候回來的?”

“大概九點吧——你不知道?”老人一臉驚奇。楊童童低頭嘀咕幾句,專心吃她的宵夜去了。老人見狀,也不好再多問。

楊童童剛吃完,擦著嘴準備回臥室,老人把她喊住:“童童啊,還有一碗給小溫送去。”一種難以言說的扭曲表情呈現在楊童童臉上,她回頭難以置信地問:“不是吧奶奶,指不定他睡了呢?”

老人不顧她的反駁,把保溫盒往她手裏一塞,半推半拉的把楊童童帶到了對門的溫垣家。站在門前,老人還不放心地拍拍她的手囑咐:“小溫一個人住,難免孤獨,你要是看他沒什麽事,就陪他聊會兒天。”老人好像又想到了什麽,“你要是整些煩人的玩意兒打擾他休息了看我怎麽收拾你。”說完轉身就溜了,只留楊童童抱著飯盒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回過神來,楊童童試著敲敲門,手剛碰到門,聲兒還沒出,門卻微微晃動。楊童童眉頭皺起,“這傻小子不會忘關門了吧?”伸手一推,還真把門給推來了。

門後的世界裏,一個茶幾擺在客廳正”中央,茶幾旁亮起一盞落地燈,微弱的燈光亮起,把背對自己伏在茶幾上的溫垣照得模糊不清,有冷氣鋪面而來,懂得楊童童一哆嗦。她剛走進去,就被腳下不知什麽東西絆了一腳,聽到動靜的溫垣回過頭,眉眼隱在黑夜裏總也瞧不清。楊童童好不容易摸索到開關,燈霎時亮起,她才發現剛剛絆住自己的是溫垣甩在門口的一堆鞋,她毫不掩飾的翻了個白眼,反手關上門。

“呦,小少爺沒人伺候了,門也不會關了,鞋也不會擺了?”坐到溫垣旁邊,她才註意到,原來之前溫垣趴在這兒沒聲沒響是在做題。楊童童一邊開飯盒一邊說:“奶奶特別做的夜宵,學霸您就別刷題了,高三這才剛開始呢。”說完把飯盒推向溫垣。

等溫垣合上筆蓋接過去,楊童童起身開始打量起溫垣的“新家”。

剛來這裏的時候,溫垣人生地不熟,不知道住哪裏才好,還好楊童童的奶奶一直住在這,這才幫他打聽好了對門的房子,暫時是租了下來,這才讓溫垣在這個小城有了安身之處。正式搬進來的時候,離高三開學不過幾天時間,兩人只好在家具市場裏,聽奶奶的建議,隨便挑揀了幾樣家具。說起來,這是楊童童第一次來看這間房子。

明明和自己家一樣的戶型,可溫垣家裏卻不像奶奶布置的那樣溫馨,地面是一塵不染的純白瓷磚,墻面依舊是一開始交付時的灰白色。偌大的客廳裏,一架茶幾,一張地毯,一盞落地燈,一個空調,除此之外,整個空間竟是空空蕩蕩。

楊童童半倚著落地燈,調高了空調溫度,轉著手裏的遙控器:“今天你是有什麽急事?”溫垣低頭小口啜著湯,打開的飯盒氤氳出熱氣,看不清表情,過了一會兒他才擡頭說:“有東西忘家裏了,回來拿的時候就不想回學校了。”

楊童童聽了這話,心裏發出了不屑的嗤笑。她和溫垣相處了這麽多年,會不知道他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她一挑眉,沒再追問,可這客廳“別出心裁”的極簡風看得她還是忍不住吐槽:“溫垣,不是我說,耗子窩都比你這兒熱鬧,地兒這麽大,就放這麽點兒東西,是準備客廳裏踢足球?”說著說著,就走近了客臥的門邊。

客廳的燈將楊童童的影子拉得細長,空無一物的房間裏,影子都顯得孤單。”

楊童童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又走回溫垣身邊,將遙控器擱在茶幾上:“走了,記得洗碗。”溫垣正伸手去夠茶幾那一頭的紙巾,卻因為離得太遠,只能徒勞無功的揮著手,楊童童見狀,“嘖”一聲,幫他把紙拿過去。溫垣接過紙,嘴裏還含著一個滾燙的餛飩,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嗯”。

轉過身,楊童童雙眸微沈,空蕩的房間裏,自己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也顯得突兀。快走到門邊時,楊童童放緩了腳步。

身前是樓道泛著暖黃色的燈光和溢滿整條走廊的飯菜香味,身後是略顯蒼白的白熾燈光和宛如一方死水的沈默。

這時候,身後突然響起聲音,像是往水裏丟了一顆小石子,蕩起的漣漪不過須臾,又消失不見。

“關下燈”

站在燈影交織處的楊童童,心裏突然沒來由的難過。

回到家,餐桌上的一片狼藉已經被收拾得幹幹凈凈。奶奶甚至還非常難得的為餐桌換上了一張新的茉莉圖案的桌布。等楊童童走過玄關,發現老人窩在沙發裏,只露出一個梳著發髻的頭頂,面前的電視正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奶奶,你也不披條毯子。”楊童童走過沙發,從電視櫃裏翻翻找找拎出一條薄毛毯,準備給老人蓋上。回過身,卻發現老人靠著沙發靠背,頭耷拉在肩上,握著遙控器的手還搭在胸前,花白的頭發卻睡得有些雜亂。楊童童看著這一幕,心頭的烏雲露出罅隙,她笑著搖搖頭,為老人披上了毯子。

墻上的掛鐘敲響,指針指向了十一點,楊童童收拾好衣物走進了浴室。

熱水源源不斷的從花灑中噴出,流過地面又化成了彌漫的水汽,覆蓋上鏡面,形成一團一團的霧氣。楊童童站在花灑下,仰頭閉著眼,任憑熱水灑下。放在外面的洗手臺上的手機“叮咚”一響,楊童童關掉龍頭,想著這麽晚了會是誰給她發消息。她扯過浴袍,把自己裹嚴實了之後,才推開門拿起手機。

當年自己和母親在游樂園門口拍的照片還保存在手機的鎖屏頁面上,一個沒有備註,自己卻早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給她發來一天信息。

“能適應嗎?”

楊童童拿著手機,久久沒有動作,直到頭發上的水滴到手機屏幕上,她才如夢初醒般按下電源鍵。

屏幕變黑,楊童童臉上毫無表情,走出了浴室。

十一點,李一裏還躲在衛生間裏輕手輕腳地搓衣服。

因為一道數學老師布置的數學題,李一裏在教室裏耗得有點久,在離熄燈只有十分鐘時,她才飛奔回宿舍。

不知道為什麽,平常應該已經鬧騰起來的宿舍,只有兩個女生洗漱完了,正坐在一個床上聊天,李一裏進來了,也只是捎帶著撇了一眼,衛生間裏倒是熱火朝天,站在窗戶旁,就能聽到姑娘們此起彼伏的笑聲。

李一裏突然心頭感覺不妙。

果然,等李一裏刷完牙洗完臉,收拾好衣服,接完熱水的時候衛生間裏還沒有一個人出來,兩個聊天的女生也躺回了自己的床,繼續聊天。

此時離熄燈,還有一分鐘。

李一裏想要敲門提醒一下她們,她嘗試著往裏面喊了一聲:“那個…快熄燈了,你們…能不能快一點?”可門裏傳來的嘩嘩水聲打碎了她聽到回應的期望。

沒辦法了,李一裏只能蓋好桶沿,把衣服隨便往櫃子裏一扔,哼哧哼哧地爬上上鋪。

學校年久失修的上下床似乎承受不住這樣的重量,在螺絲固定處不斷地發出咯吱的響聲,兩個還在小聲聊天的女生擡頭看了她一眼。

雖然經歷了很多次,可一聽到這個聲音,李一裏還是會習慣性的心頭一緊,她不敢回頭,只敢加快速度,好讓這該死的聲響早些停下。因為她知道,後面一定會有目光盯著她。

那種高高在上,以至於目空一切的目光。

剛爬上床,就聽到了宿舍樓下不甚清晰的哨子聲,伴隨燈光的突然熄滅,衛生間的門打開了。

“我說了吧,洗完澡之後馬上把衣洗了,是不是快好多?”袁微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李一裏還在整理床鋪的手一頓。

又有幾個女生的聲音響起,“快回去快回去,等會兒宿管就來了。”“哎哎哎,桶移開點,攔路了。”“嘖,先把衣服掛上去嘛,不然等會別人都睡了你再來?”又是一陣女孩子們的打鬧聲。

沒過多久,宿管的聲音傳來,“這兒,你們怎麽還沒回床上?”“嗬,被我逮住了吧,還在刷牙呢?”“看看看,有這時間不如躺回去睡覺。”外面一陣擠擠鬧鬧的聲音,女生們掛好了衣服急急忙忙的沖回宿舍。

燈光從宿舍門口一晃而過,宿管探頭掃視一遍宿舍內部,沒發現什麽異樣,看了一眼人齊了沒有,就走向了下一個宿舍。

安靜了片刻的宿舍在燈光消失後傳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有膽大的女生下了床,小心翼翼的摸到門口,探頭往外面左右查看,宿舍內一片鴉雀無聲。門口的女生左看右看沒發現宿管後,轉身把門一關,還沒說一句話,宿舍裏的人已經自動小聲說起話來。

熄了燈之後的女生宿舍,是多年後的回憶裏最為津津樂道的地方。然而細細回想,那個時候每天聊的,也不過是些學校裏發生的小事。

誰和誰上課的時候偷偷對眼神

英語老師又換了一套衣服

食堂阿姨手太抖了

數學課又睡了

……

李一裏顯然是不符合這種定律的。

李一裏翻身看到下鋪的女生跑到對面床鋪去說話了,她立馬起來準備去衛生間。正在她爬樓梯桿爬到一半時。

“你這個時候還要去幹嘛?”袁微突然說話了,想必是聽到了在說話聲裏格格不入的床鋪咯吱聲。本來還在說話的室友們聽到袁微的話,也都慢慢住了聲音。和李一裏住了快三年,她上下床的聲響就算再不悅耳,也聽習慣了,明眼人都能聽出來,袁微這是和李一裏對上了。

黑暗裏,本來有點逼仄的宿舍顯得空蕩,四周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著李一裏會怎麽回答。

一場無聲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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