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裏是在房門猛然被推開的巨大聲響中驚醒的。

姑姑李芳還把著門把手大聲嚷嚷著：“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一天到晚除了睡就沒點兒別用。”李一裏往床頭的鬧鐘瞟了一眼，指向六點半的指針讓她驚醒醒，然後急忙在李芳斷斷續續的抱怨裏下床進了衛生間。

關上門的時候，李一裏依稀聽到了李芳突然炸起的聲音，“呦，這還沒成年，就會摔門了？”

是啊，我怎麽還沒成年呢。

洗漱完，李一裏站在桌邊，卻有點不知所措。

兩個遠房親戚的小孩在桌邊打鬧，姑姑在盛飯，一邊訓斥。夏天的氣息伴隨著桌上飯碗彌漫的熱氣溢出，李一裏不禁瞇起了眼睛。

“幹嘛呢？不吃飯裝什麽深沈？”姑姑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李一裏突然一抖索。她連忙幫著李芳擺好碗筷，等小孩們和李芳都坐好後才低頭坐下。

“你們吃飯就吃飯，玩什麽手機？”

“你們爹媽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把你們接走，天天在這裏吃我的喝我的，又只給那麽點錢是逼我賣命去養你們啊。”

“隔壁的買了一輛好車啊…誒就隔壁的王大嬸你認識吧？”

李芳在自己持續不斷的叨叨裏突然回頭問了一句，李一裏還捧著碗，一臉懵的擡頭看著她姑姑。

“嘖，什麽都不知道，還不說話，不知道你這書讀著是幹什麽用的。”李芳嫌棄著又擺過頭去念叨了。

李一裏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加快了自己扒飯的速度。

吃完，放筷，擦嘴，起身，逃離。

“一天天的又不吃飯，只知道吃零食，難怪長那麽胖。”李一裏跑進房間，準備關門的那一秒，依稀聽到了這句話。

背陽的房間只要接收到了夏天的一點點陽光後，刷滿白色的空間就會亮的刺眼。房門擋不住李芳訓小孩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沖擊著李一裏的耳膜。

桌上的作業還停在那道數學題上，被小孩翻的亂糟糟的書包還甩在床邊，一堆雜亂的衣服把校服壓的快要看不見，房間角落裏一家人冬季的衣物攪成一團。

外面起了一陣風，樹影搖曳中，窗上的光斑明暗不定。

李一裏呆呆的看著窗外明亮得幾近不現實的世界，楞了一會兒後，她又轉過頭來走向了那堆纏繞不清的角落。

手裏的校服泛出舊色，李一裏歪了歪頭，腦袋裏比劃出自己和學校最漂亮的女孩子穿上校服的樣子。

微風徐徐，長發及腰，身影窈窕…

李一裏又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她便放下了手裏的衣服，反手塞進了行李箱。

房門忽然被重重推開，姑姑拿著手機揚了揚：“你媽要和你說話。”李一裏有些疑惑，為什麽不直接打給她呢？這麽想著，接手機的手就慢了一點，姑姑頓時來了脾氣：“快點啊，楞著幹嘛。”

接起電話時，李一裏不知道為什麽，脫口而出的“餵”就帶了點試探的味道，電話那頭的女人頓了頓，又笑著開口：“裏裏啊，我本來跟你姑姑打電話，打著打著就想問問你，今天開學，你把東西收拾好了沒？”

“嗯。”

“生活費我跟你打過去了，你自己路上要小心，別掉車上了。要把東西收拾好，不然到學校發現少帶了東西，也沒人跟你送過去。在學校要好好學習，別天天只知道玩，你看看你現在那成績，能考什麽好大學，你要是考不起本科你就不用讀了，我這邊最近有個地方在招工…”

“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在一陣沈默後，突然傳來一陣沈悶的聲音。“你是不是覺得我煩？”

“不是，我就是告訴你我知道…”

“我這是為你好你還覺得我煩？”

電話那頭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又有斷斷續續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李一裏還拎著校服的手慢慢松開，她走到窗前，把頭抵在了玻璃上，放在一旁的手機裏響著女人不斷的指責。

窗外空氣的溫度沿著玻璃傳入身體，耳邊的聲音不斷在腦海裏環繞。李一裏焦躁的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蟬聲鳥鳴仍在繼續，小孩子好像是打破了碗，在被李芳訓斥，耳邊的責備說來說去還是那麽幾句。

明明周圍那麽吵，可李一裏卻越來越平靜。

等李芳闖進房間要手機的時候，李一裏才後知後覺，不知道什麽時候那邊已經掛了電話，她沒有多想，把手機交給了李芳。

眼看著太陽漸漸高移，李一裏挪回來，開始收拾東西。翻著翻著，李一裏就翻出一件沾了一點灰塵的短袖，她想了一想，這件好像還是去年的時候買的，夏天剛來的時候她還拿出來洗過。

李一裏想著還能穿，就拿到陽光能照到的地方抖了抖，但抖完之後，李一裏想了想，還是覺得有點臟，於是她幹脆拿去泡了泡，擰幹了水曬出去。

外頭陽光勢頭正猛，李一裏掛衣服的時候，感覺自己頭頂都快冒煙了，她加快了手中的動作，想著趕快進去，只是剛準備轉身的時候，李一裏不知怎麽，忽然往路邊瞟了一眼。

一株長在烈日下的枯草。

房子有些年代，外面墻壁上附了些爬山虎，本來是平平無常的上午，搖著蒲扇的老大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樓下陰涼處，一邊扇風，一邊砸吧嘴喝茶。一輛看上去價值不菲的轎車開過來，轟鳴的輪胎揚起一陣灰塵，大爺看著茶面微微泛起波瀾，眉頭皺了皺。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他一邊走向後備箱，一邊說著普通話接電話。大爺不管這些，他就想上前去和那年輕人理論理論。只是他剛起身，就聽到身後樓梯上傳來動靜。他回頭一看，正是住樓上的楊家老人。

“哎呦你這大熱天怎麽下來了？”大爺扇了扇蒲扇，問她。

老奶奶扶著扶手，腳步匆匆，走到大爺身邊後，她瞇著眼睛看向正從車上下來的兩個人，說：“來接孩子。”

大爺看了一眼老人目光的方向，用蒲扇指了指，回頭問：“這是你家孩子？”

“兩家，他們大人都不在身邊，就先送到我這兒來。”

大爺還準備說什麽，但那邊的人往這邊過來了，他也沒再說什麽，一手端起茶杯，拽上椅子，拐進了一樓。

下車的兩人一男一女，看年紀應當是高中生，只是兩人下車時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直到女孩看到等在門口的老人時，臉上才有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奶奶，我們來了！”女孩隔著大老遠就開始揮手，男孩接過行李，也往這邊看來。

“好好好，快進來快進來，我做了飯。”老人也笑了，準備出去接行李。

“誒誒誒，別，我們進來了。”女孩趕緊小跑幾步，沖了進來。

等剩下的幾個人也進來之後，老人看了看一頭大汗的年輕人說：“你也進來吃幾口飯，大老遠的辛苦你送一程。”

男人微微低了一下頭：“不勞煩，我還要回去，就不打擾了。”

吃飯的時候，老人看了一眼坐在旁邊嘰嘰喳喳的女孩，問：“那你們是今天就去報名？”

“是啊。”“要不我陪你們去？你們這2人生地不熟，別出岔子了。”

“哪能啊，之前已經辦好手續了，人去了就行。”女孩一臉無所謂。

“你我當然不擔心，小垣不愛鬧騰，你多照顧照顧。”

“沒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剛剛還悶頭吃飯的男孩這時擡起了頭來。

老人笑呵呵：“好好，睡個午覺再去吧，小垣啊，你那間我跟你收拾過了，能住人，就是東西缺了點，以後慢慢添置。”

“謝謝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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