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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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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手給我。”但他一把抓住凱勒布理鵬,甚至沒等他回應。想必安納塔早就預備好了一切,因為從不知什麽地方徑直取出了幾根兩端穿孔的金屬條。僅憑著手指的力量,金屬條便被扭成了鐐銬狀,把他的手腕和腳腕死死扣在一起。

當這位贈禮之主跪在自己的囚犯面前時,軍團中又是一陣交頭接耳,傳來騷動的聲音。但凱勒布裏鵬望著他,他卻一聲不吭,臉上神色僵硬。

紅熱的鐵條嘶嘶灼燒著他的皮膚,凱勒布理鵬放聲大笑。

“怎麽,你還以為我能逃?”

安納塔擡眼,眼神柔和但神色鑿鑿。“你必定要嘗試的。每個人都會。”

他站直握住了他的雙手,腕上紅熱的鐐銬漸漸冰涼下來。安納塔靠得如此近,凱勒布理鵬甚至能感到他身體和呼吸的熱度,聞到他皮膚散發著幹凈氣息。

“彌爾丹城中發生的一切還不足為證嗎?你以為,我真的幹不出來?”

“我希望,你別這麽做。”凱勒布理鵬聲音低沈卻清晰。“但這和你說的不一樣。並不是我覺得你幹不出來;這只關乎選擇,雖然,最終的抉擇也許會是錯的。但我希望不要如此。因為我仍然愛你。因為你仍然是我唯一的,摯愛的人。”

安納塔冷冰冰地回望。他沈思了許久,像是正努力回憶著記憶裏的一張面孔,尋找熟悉的一個模樣:比例完美的身形,長年鍛造塑成的肌肉,遍布的舊傷疤,新添的青淤痕。

“你的頭發沒束起來,”安納塔發覺,說。

“沒有。無論如何,屬於創作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幾乎,幾乎結束。”安納塔攏起他松散的黑發,搭在一側肩膀上輕輕摩挲著。指尖穿過發梢時,他臉上寫著難以掩飾的愉悅,但轉眼又回到過去一樣的暗沈神色,一樣的面無表情;就好像一面明鏡卻被磨去了光澤。似乎他根本沒意識到局勢的嚴峻;也許,他根本沒看到。

他是在和我游戲嗎?

“不,”安納塔幾乎自言自語,“沒關系的。就算我們的一切結束,泰爾佩,只要把擋在我們之間的東西清理掉,你便能重新回到我身邊。”

他低語著一種凱勒布理鵬只在火邊鑄戒時聽到過的語言,但神情依舊,聲音也沒什麽起伏。一句命令,他只能判斷出這麽多了;他還能捕捉到些殘缺的意思,卻組不成完整的含義。但這些話還是刺痛了他的眼,像沸騰的蒸汽灼燙喉嚨,幾乎使他窒息。守衛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下!你說過一種語言——你要告訴我,這些話就是你創造的語言嗎?”

“正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在安納塔眼中一閃而過。剎那間,令人無可容忍的,轉眼間他又變回與蓋戎和瑙格溫鉆研文字改革的彌爾丹大師。“我一直在自己研究。我們之前談到過的,理念的統一需要以語言的整合為基礎。所以這種語言必須清晰,越簡潔有效越好;我已經進行過幾次簡化——”

凱勒布理鵬的笑聲幾乎像是在咆哮了。“我的兄弟啊,曾經我們深夜相談,鉆研文法,結果就得到這些東西?這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醜陋不堪的話了。而且我也聽到過奧克們的嚎叫。他們說的那是什麽,什麽手,什麽什麽呼吸?”

安納塔全然不理會這譏笑,反倒是對凱勒布理鵬一臉困惑的模樣相當滿意。“猜得挺對的!我說的是‘留下他的雙手,留下他的臉,留他一口氣。’”

旁邊一個守衛眼中,凱勒布理鵬捕捉到一絲如釋重負。“那你知不知道,其實你這些話,自己的手下的人也聽不懂幾句?”

這著實把他惹惱了;顯然,安納塔被正戳痛點。他牙縫裏嘶嘶出一個單音節。顯然這是個祈使口氣的結尾,他手下的人立刻圍過來,把凱勒布理鵬拖出了大廳。

“安納塔!”把他拖下講臺前,安納塔聽到這厲聲呵斥。凱勒布理鵬正拼命扭過肩膀。“我警告你!不要繼續了!”

“泰爾佩林誇,”安納塔已經坐回講桌,正準備接下來的環節;囚犯公然擲出的命令讓他臉上的惱怒展露無遺。“我是很認真的。”

凱勒布理鵬回頭對視,目光炯炯而神色毅然。“我也一樣。”

比起城裏的破敗的其他地方,庭院的尚且完整的多。但眼前仍然是一團混亂:泥漿,臟汙,甚至還橫躺著沒拖出去的屍體。庭院正中間支起了一個牢固的三角形架子,他們正準備把他綁在上面。

眼前的世界時而清晰,時而失焦,好像他正在調整透鏡,觀察物質覆雜的內部結構。突然間一切近得驚人,突然間,它們又遠到幾乎抽象。粗糙的木頭正刺痛著手腕處灼傷的皮膚。但奇怪的是,他們用來捆綁的都是堅硬的布料而不是繩索。看上去,那些人戴在手臂上的也是一樣的布條。琳迪斯一定會很感興趣。不,琳迪斯也不在了,他甚至能清楚感覺到她的死亡。是的,她再不會沒完沒了探究這些人類習俗了。

為了保護他的手,那些人著實費了不少心思。他們幾乎是虔誠地遵照索倫的指令。凱勒布理鵬覺察出身邊每一個人都小心翼翼的。這一切,他們會怎麽想?他突然很想問問。

但實際上,頭腦清醒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於是他又迫使自己轉向遠處。第一陣毒打落下時,他的註意力已經遠離了眼前。

林頓的海風正吹進敞開的高窗。他坐在至高王的藏書室裏,翻閱一本十二卷的文字與歷史評註。[借由欺詐與謊言,憑借摧折肉體與靈魂,或以被愛之人的性命作為威脅,亦或僅靠自己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恐怖,米爾寇便如此引誘肉體凡胎之人落入他的掌心,盡受他的擺布,令他們和盤托出自己知曉的一切...]

每抽一下,他們便停上一會。這也許是故意的,好留出足夠的間隔讓毒打之後的疼痛吞噬下一波鞭打的沖擊,好讓他有時間自問究竟打完沒有,好讓他那一點可憐的希望始終不熄滅,期望下一鞭子鞭子再不會落下。

他咬著牙緩緩呼吸,又逼自己的註意回到手抄的文卷,回到紙張的質地和信紙的折角上。[那些話(包括那些恐嚇或拷打得來的)裏,暗藏著同樣不可違背的意志:語言並不內在於意志中,卻許是由意志產生而來...]

除了皮條,鞭子上必定還有別的東西;可能是硬鐵絲,可能是小塊的其他東西。骨骼?顯然,這手段都是為了在抽打時嵌進皮膚,撕扯血肉,為把對方重傷或置於死地。他還想繼續讀下去,但眼前的書頁止不住地閃爍搖晃,最後消失為火舌灼燒後的一片焦黑;風中不再是大海的氣息,是鮮血。

他又迫使自己轉向更遠處,四下亮起的火光,正是來自昔日米斯林湖畔的營地。費艾諾之子們聚在湖邊新落成的長廳中,正圍在火前——除了一人。

他父親的兄長,梅格洛爾。他正坐在長桌盡頭,頭戴王冠,手中握著一張紙。而父親自己正站著靠在他身邊,低語聲中帶著怒氣和幾分急切。“或許能把你和自己的意志割離開,”他說著,“但這不代表你的意志已經被摧毀。你只是無法觸及到它而已。”他的手指捏成拳頭。“這就是一封偽造信。”

“顯然,這不是他的筆跡,”梅格洛爾說。但他低頭看著信時,凱勒布理鵬分明聽出一分不確定。

凱勒鞏斜眼打量著,一只手撫摸過紙張,拇指緊緊把信鉗在手中。“也許沒錯。如果他還合不上自己的手的話。”

“是不是他所寫並不重要,總之,這信是偽造的。”庫茹芬從他手裏奪過信,一把丟進火中;梅格洛爾驚得大喝一聲,正要站起來,但庫茹芬一步擋上前與他對視,目光幾乎燃燒。

“如果這封信象征的不是他的意志,那由誰書寫,又有什麽區別呢。而且,縱使魔茍斯把他的意志剝離,這意志也依然沒有離開我們。如果現在,他的意志只存在於我們當中,那它存亡與否也全在於我們。為了我們的長兄。”

所有人都望著他。這一席話如同無邊黑暗中最亮的火焰。

“兄弟們,我們知道,我們知道,縱使是我們擁有的最崇高的、最神聖的、最無價的東西也能被強力奪去,被囚禁於黑暗中。但它們永遠不可能被毀滅。”他在爐火前來回踱著步。

“我不會稱什麽為神,”他說,“也不會視什麽為聖。這些話,都是維拉們用來表示自己準許的措辭。那些‘神聖’的守衛者與我們有何幹系?但假如這世上尚且還有一件神聖之物,那便是——不願。不願是一種神聖的意志,由此,你便不會在迫使下做出別人的選擇。你可以扭曲它們,甚至打破它們,但那也只是真正選擇的拙劣模仿,絕非選擇本身。”

“但除此還有其他神聖的東西,”凱勒鞏的話似乎沒有針對任何人。庫茹芬停都沒停地繼續下去。

“有一種運行於大能們背後的力量,而我們的拒絕正是借助於此。縱使我們一無所有,這種拒絕仍然緊握在我們手中。它是神聖的,不論在這世上,亦或是世界之外,都沒有任何能能將它毀滅的東西,沒有,甚至你我自身都不能。我們的肉體和心智或許都將經受毀滅——陰郁的納牟許諾的不正如此嗎?——但我們永遠無法被抹殺去。他無法被抹殺。”

話音落後是一片徹底的沈寂。他的諸位兄弟們緊抓住這一席話,渴望得到藏在希望之後的力量。

“此外,”信紙的灰燼仍在冷灰下燃燒,梅格洛爾望著爐火,片刻後突然點道,“這並不是表示,好像我們就能重申昔日誓言了。就算我們想也不行。”

庫茹芬一咧嘴吧露出了牙,但那簡直算不上笑。“我們可不打算扮糊塗,假裝不明白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你的話到此為止就夠了,”梅格洛爾牙縫裏擠出一句。“從我面前滾開。”

庫茹芬一定是離開了,而餘下的人也許正去找他,因為凱勒布理鵬腦海裏的下一個片段就是扭曲可怕的哭聲。凱勒鞏發現庫茹芬正在森林裏啜泣著。“就算為了父親,你也沒這樣哭過,”他打量著庫茹芬,斜靠在樹幹上低頭望著他。

庫茹芬擡起頭來。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已是徹底的惡毒了。“也不會為你們。”

他的兄弟們正靠近圍過來,步伐猶豫,神情卻孤註一擲。

阿姆巴茹薩兄弟倆想知道,一個被和自己的意志割斷開的人,究竟還能否重新得到它。庫茹芬在兩人身邊踱著步,神色頗是粗野。“我不知道,”他嘶聲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不過就是講了一席話,而現在,你們卻指望我來做什麽權威?”

“...就像在阿拉曼的費艾諾一樣,”卡蘭希爾慢吞吞說道。

疼痛越來越尖銳,像一種刺耳的,無止無休的噪音,糾纏著他無法思考任何其他。他甚至無法再控制自己的呼吸,只聽到氣流梗在喉嚨裏,聽到劇烈起伏的吞氣呼氣聲——

有人正數著一次次鞭打。這種語言他並不懂,但數字的順序錯不了。他明白了,數字之外的其他也一樣。N+1. N+2.他任憑數字在腦海裏描摹出形狀。[一個封閉的無定向n維度拓撲面,正構成兩種元素之間的一個向量空間——]*

記憶閃爍一下,再次逃開,隨後又像劈落的閃電般闖進腦海。“疼就別忍著不說了,圖卡,”卡蘭希爾正弓著身子,小心地縫合著兄長手臂上參差猙獰的傷口,庫茹芬說道。“這不叫懦弱,這是合理的釋放手段。”但叔父的雙眼像受傷的野獸一樣越瞪越圓,而他也正如同野獸般在沈默中忍受劇痛,好像恐懼可能被自己的“軟弱”招致來的敵人。

[如果在兩個n維度拓撲面的前提下,拓撲面的臨界位置便是兩個範圍的不相交並集——]*

線開始扭曲模糊,點開始滲出鮮血。他無法再看清父親的臉。N+35. N+64——

註*:我的數學知識只能讓我胡扯,所以括號裏兩段原文我覺得還是放在這裏比較好...

i. A closed unoriented n-dimensional manifold is a vector space over the field of two elements.

ii. If given two n-dimensional manifolds the boundry is the disjoint union between them.

【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贈禮 [第三章 V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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