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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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洛笛一直是喻家最沒有出息的孩子,無論外界還是喻氏家族,都這麽認為。都說沖冠一怒為紅顏,喻洛笛偏與世俗為敵,我行我素,有斷袖癖好,為此不惜與父親決裂。

年少的時候,喻子昂問過喻洛笛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麽,喻洛笛說了個可笑又中二的回答:“善始善終。”其實現在想起來也許也是他們這種人最希望能夠得到的。

人總是懼怕孤獨的,害怕不合群,害怕被孤立,所以才會逼著自己去面對不喜歡的東西。

港口的風吹得臉涼涼的,遠處漂浮著爆炸之後的殘骸,喻子昂靠在車身上點了支煙,抽了口,望了望旁邊的人才開口道:“為什麽不去見他呢?”

徐淮從羅馬帶來了一些籌碼,之前跟他交過底,透露了一些方悱的情況給他。他以為方悱為喻洛笛擋了一刀之後,他們兩個人關系會有所緩和。

對面的人仰望著天上飛來飛去的鳥,像是沒聽到,過了好一會兒,等喻子昂那支煙吸完了,他才如夢初醒。

“其實我的選擇見不得比你好多少。”雲城的風浮浮地吹著,喻洛笛低頭,陽光在睫毛下垂下陰影,“我19歲的時候以為我可以不用回到牢籠,可以自由一些,喜歡我所喜歡的,過我願意過的平凡日子,努力這麽久,選了一條最難的路,兜兜轉轉下來,還是這樣的結局。”

海浪把殘餘垃圾翻卷著一層層貼晾在巖石上,又散開,來來往往,聲音窸窸窣窣,像塑料薄膜被來回推疊。

見對面的人答非所問,喻子昂不置可否。

喻洛笛臉色頹然,發絲墜了幾縷蓋在額上手裏的酒被喝盡了,又開了一瓶。

“哥,你說這到底是命運捉弄,還是我不配過那樣的人生?”

他突然間眼含熱淚,心酸無比。

物是人非,八年前困擾著我他們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再在一起不過是重蹈覆轍。

“也許,自始至終,不過都是笑話罷了。”酒瓶受力,睡臥在地上,骨碌碌轉幾圈,停下來。

喻子昂和他一起仰著頭看天上的鳥和雲,“洛笛,有些時候並不是一直去面對去承擔才能解決問題,退一步放棄一些過分執著的東西,也許局面會豁然開朗,會有個最好的結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情,還少麽?”

“你是欠了孟繁,可是這次去南洋以身涉險,為了他和晏家作對還不夠麽?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總是為了別人考慮,又有什麽時候考慮過自己呢?”

海風吹進喉嚨裏,有鹹有澀。

“愛情和利益本就不應該放在一起衡量,八年前你就明白,才讓我說服方悱離開你,現在不是很好麽?方悱功成名就,你雲游四海,繼續這樣的生活能有多壞?”喻子昂瞟了眼前的人一眼,“是你自己放著好好的自由不要,又回來玩這些名利圈的游戲......”說到這,喻子昂忽然覺得沒有意義再說下去。

是真的有愛嗎?還是說,愛早就變成一種習慣?

第一次喜歡人就是這樣的,先不管有多愛,愛多深,只要在一起了,哪怕平平淡淡地牽著手,抑或者看著對方都會傻笑半天,更遑論讓人怦然心動的暧昧呢?

愛情到底存不存在呢?也許時間沈澱之後,喻洛笛或者方悱並不是真的愛上對方,不過是因為執念成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這之後才會發現,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

或許愛情,當日並不存在,只因為有了回憶的濃妝艷抹,愛才以情竇初開的面目示人。

“也許你想要的答案,早就在你身邊,你還記得你在雲城的那間公寓麽?當年其實有收到過方悱從意大利寄過來的信,他想你,卻又不敢真的找上你,所以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寫了封信給你,你回信了嗎?”

喻洛笛沒有回答。

靜謐的氣氛中,清冷的空氣漾得鼻子有些酸。

他其實寫過,寫了很多封,可是最後都沒有寄出去過,當年先離開自己的人是方悱,其實罪惡的人也是自己。他本就沒有什麽光明的未來可言,桎梏於自己的家族身份中,可是方悱不同,他可以用自己普通人的身份去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夢,他可以慢慢成長,成為自己喜歡成為的人,而喻洛笛不可以,他沒資格。

喻洛笛離開喻家漂泊的理由很簡單,一個是為自己,一個是為方悱。

不要再讓方悱沈淪到這汙泥裏面來。

不要讓自己向憎惡的一切妥協。

方悱走的那一天,雨下的很大,喻洛笛看著他遠遠的看著自己,自己也看著他。

“哥,當你見得多了,了解了太多的險惡和世人的艱辛之後,當面對別人的苦難時,也許到最後只會產生理解和同情......”

香煙的煙霧徐徐裊裊,散了最後的煙草,皮肉燙焦的味道隱隱約約,喻子昂感覺指尖有些痛,這才回過神丟下煙蒂。

如果願意相信自己的感覺,只跟著感覺走,又會是什麽樣呢?喻子昂不敢像喻洛笛這樣假設自己。

喻洛笛深深凝視著眼前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水光折射的原因,他看得到男人的眼眶有些濕,眉宇微蹙,有孤冷,有常年積累的寂寞,陽光總是照不穿他。

“哥,你也會心亂嗎?”喻洛笛嘴角微微揚起,“你有如今的成就,少不得那個人的付出,華榕在等你,等了很多年......”

喻洛笛平靜的說著這件事,卻不知該悲還是喜。

他們兩個人的故事非常符合歲月靜好的一切,兩小無猜,同是出生於富裕家庭,不過一個因為一些“意外”,成了父親的恥辱,被趕出華家,一個經受住了父親的考驗,成為了喻家最令人矚目的繼承人。

“哥,你有沒有想過,當有一天你發現你曾經做的無比正確的決定最後變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籠,會是多麽悲哀?”喻洛笛如墨的眼裏頹唐,也有火焰,“很顯然你是不會的,問題還未解決,第二天只不過是昨天的延續,但是喜歡這樣自欺欺人的不止你一個。”

喻子昂說他揪著自己和方悱的曾經不放,是固執,可是不固執,就真的是對的麽?

“A.W有幾筆在南洋的生意出了問題,資金斷裂,缺口增大,項目負責人莫名其妙的失蹤了,這絕對和這次輪船爆炸有關......”

喻子昂之前微皺的眉頭松泛了些,他了解事情的大概,是晏家人的報覆,孟繁是喻洛笛的人,不知好歹碰晏家人逆鱗,他們總要給點教訓。

“華榕失蹤了。”喻洛笛又打開一瓶酒接著喝。

喻子昂眼瞼微動,喉頭發緊,“阿立在哪?”

“一個月前就再沒見過。”喻洛笛吸了口冷空氣,向水面走了一步,淡淡道:“哥,你不會以為光靠孟繁一個人就能擺平晏家吧?”

喻子昂沙啞著問道:“他......失蹤多久了?”

“你擔心木容?”喻洛笛挑眉,“這你應該問問自己的前妻了,只有她會告訴你答案。”

喻洛笛話剛說完,轉身離開。

日光垂落,一半被烏雲遮住,一半灑了些黃亮的光在水面上,港口站著的人背影很直,像一根冰冷的鐵柱。

喻洛笛上了車,按著太陽穴,頭痛得很,“走吧,威叔。”

“二少爺......”威叔欲言又止。

“我對於萊昂家族來說沒有多少價值,索菲小姐的要求很明確,他要的是喻家大公子。”喻洛笛裝作閉目養神,繼續道:“能救木容的只有哥。”

“是。”威叔輕輕嘆口氣,正襟危坐,啟動了車子,繼續匯報。“徐淮先生剛才打了一個電話過來。”男人沒有反應,等他繼續說。

“徐先生說,方先生拒絕了他,沒有回去意大利的打算。”

久久之後,威叔以為後面的人睡著了,便未再多言。

車子開到三環高速的時候,城裏開始下雨,喻洛笛望向粘著玻璃窗的水珠,輕聲道:“他要去哪呢。”

威叔看向北三環的路牌後,眼尾的細紋微動,搭了話:“方先生的傷聽說恢覆地很慢,那天回了中學母校開座談會,捐了一幅畫給學校拍賣。”威叔講到這唇線繃緊,而後訕訕笑道:“我孫子剛上的初中,那天拉著我在指著電視上的人說了半天,孩子嘛,都喜歡炫耀......”

威叔仔細地觀察著後視鏡,見後排的人表情依舊冷漠,便不願在這件事上繼續盤桓,只是扭動收音機,放起了音樂。

喻洛笛並不是沒聽到,他只恨自己聽到的太多,雨聲雜亂,歌聲裊娜,心難以靜下,那幅畫他見過,《雲城日報》的照片上,特寫加粗,難以忽視,還是艾艾調皮,折紙飛機被喻洛笛碰巧見到。

藍楹花樹的枝葉繁茂,煙紫色的花瓣,有人有光,很有生機的畫。

當藍楹花被風吹落了一地,喻洛笛悄悄地吻過方悱。

方悱還記得,記得的不比喻洛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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